高玉铭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合资企业的基建工程开工不久,就传来了惊天消息,杜辉卷走了两亿元的贷款资金从江海市蒸发了。市公安局和市政府只有一墙之隔。早上,关春华的老同学,市公安局经侦处处长唐和没用十分钟,就到了市长办公室。尽管路程很近,但由于着急,唐和走了一头汗。她走进关春华的办公室,只见市长一脸严肃,如雕像般立在那里,唐和的一头热汗,马上变成了冷汗。她立刻意识到,真的出了大事,要不,市长绝对不会这样。不等市长开口,唐和就急切地问:“出什么事啦?”“辉煌公司与美国合资公司的两亿元贷款全部被卷走了!”关春华说。“两个亿?”唐和问。“对,是两个亿!”关春华说。“这案子也太大啦!我们市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么大的经济案件!”“你看怎么办?”“立即组成专案组,破案啊!”“不行不行,要是报了案,弄得满城风雨,那影响多坏呀!”关春华沉默片刻,又说,“你能不能秘密给我跑一趟,把款追回来,然后再说。”“老同学,这不是公事吗?怎么可以偷偷摸摸去办呢?”唐和说。“为了争取时间呀,因为这事关系重大,等正式立了案,宝贵的时间就溜走了。”“我明白了,这件事会直接影响政府的形象,好吧,我现在就行动。”关春华和唐和握了握手,唐和就出去了。关春华不敢怠慢,马上将这件事情报告了书记张守宽,张守宽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他在电话里一再追问:“这是真的吗?”关春华说:“我已经派人调查过了,这是真的。卷走贷款不算,还欠了好几个月的民工工资,民工已经到市政府来要工资了。”“你在家等我,我马上飞回去。”张守宽说。正在外地考察的张守宽更不敢耽搁,他断然中止了考察任务,立即飞回了江海市。几乎就在他走进自己办公室的同时,关春华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二目相对,滋味全在不言中了。张守宽有气无力地仰坐到棕色的牛皮靠背椅上,面色凝重地问,这是真的?关春华重重地点了点头。张守宽猛地吸了两口夹在手中的香烟,然后把剩下的大半截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沉重地问:“都采取什么措施了?”“因为事关重大,您不在家,我们未敢轻举妄动。”关春华说。张守宽坐不住了,手扶老板台,从靠背椅上站起来,又绕到关春华的身边,在办公室背着双手,来回踱起步来。几十年来,他一直有这样一个习惯,每每遇到重大事情的时候,都喜欢踱步沉思。关春华不知如何是好地坐在那里,等张守宽拿主意。“这件事情,别人知道不?”“民工都已经到市政府门前闹了一场,估计很多人都知道了。”“民工闹什么事了?”“要工资。”“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张守宽停住了脚步,问关春华,“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我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更没处理这方面事情的经验,您说怎么办呢?”关春华说。张守宽没有马上提出方案,又踱起步来。他眉头紧蹙,想了很多。当然,如果不考虑影响和后果,特别是不考虑自身的利害关系,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公安局局长万里鹏找来,让他立案侦查,可是张守宽左思右想,觉得那是下策,那是万不得已时才必须走的道。一旦立了案,追查起来,自己就要面对很多棘手的问题,即将出现的局面他也将无法控制。如果案件一铺开,毫无疑问会给整个江海市上上下下带来恐慌,民心不稳,还怎么搞经济建设,更重要的是,作为一把手,作为这个项目的大力推举者,他将面临无情的质疑和连累。越是这么想,张守宽就越觉得问题严重,这起案件的涉案金额巨大,如果款不追回来,银行会受到损失,国家会遭受损失,市委市政府也会卷进去,而他将会难辞其咎。这个可恶的杜辉,怎么能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呢?张守宽在心里狠狠地骂道。张守宽思来想去,打定了主意,他对关春华说:“我看先悄悄地追一追,最多三四天时间吧,在这期间,先不要报案,你们再进一步调查调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情况,三四天后再正式报案,你看好不好?”关春华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说,就按您的意见办。关春华走后,张守宽马上给高玉铭打电话,让她立刻过来。高玉铭接到电话,匆匆忙忙赶到市委书记办公室。此时她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看见张守宽紧绷着脸,在老板台前踱步,就感觉事态不对,她也收敛了往日的矫揉造作,急切地问:“张书记,喊我这么急,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小高,今天我不得不严厉批评你,是你看人不准,才会有今天的恶果。”张守宽痛心地说。高玉铭听得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吗,辉煌公司的杜辉卷走了两个亿的贷款资金外逃,还欠下了民工的工资。当初要不是你积极举荐,咱们市委、市政府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张守宽说。高玉铭的脑袋轰地一响,一种莫名的预感终于得到了验证,但她还是脱口说:“这不可能啊,前些天我们还见过面,一切正常呀,况且合资公司的基础工程建设正在紧张的施工呢,我还去工地看过呢!”“小高啊,你就不要天真了,那都是假象,资金早就秘密地转移走了!眼下,只有你和他最熟悉,我也不想弄得满城风雨,否则,对你,对我,对全市都没有任何好处。现在,我们举全市之力发展经济,不能出现丝毫差错,这一点你是最清楚的。所以,现在只能靠你出面了,一定要用最短的时间找到杜辉,追回资金……”张守宽说。此刻,高玉铭已经听不到张守宽在对她说什么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感情上讲,她不相信杜辉会欺骗她,而且会悄无声息地把资金独吞后外逃,置她的安危于不顾。从利害关系上讲,她也不相信杜辉能外逃,把贷款卷走,就等于不要公司了,可有了这个公司,他们还能联手赚好多钱呢。他怎么会这么短视做起一锤子买卖呢?高玉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张守宽办公室的,最后张守宽嘱咐了什么,她丝毫都记不起来了。她踉踉跄跄地来到车前,以往干净利落开车门的动作,今天却变得异常艰难,她的手一直在抖。好不容易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室里,眼睛已经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神采。一双手在毫无目标地胡乱摸着手机,当她按下那个最熟悉不过的号码时,里面传来的居然是“此用户已停机”。看来,这之前杜辉对她的冷淡是有预谋的了,她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底。不可一世的女市长被击垮了,她呆呆地一动不动。杜辉怎么能这么不讲情面呢?当初缠绵时的一幕幕还闪现在眼前,可她怎么也不能相信杜辉会丢下她,把全部责任留给她来独自承担呢!过了好一阵,她才发动汽车。当天晚上,高玉铭更是睡不着觉了,打了多少遍手机,都是关机。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手机来电声响起,高玉铭着实被吓了一跳,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现在,她已经没有心情接听这些无聊的电话了,可越是不接,电话越是响个不停。高玉铭极其不情愿地接听来电:“谁啊?什么?是你!杜辉,你在哪里啊?我以为你在人间蒸发了呢?”高玉铭一下子兴奋起来,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电话那端,依然还是那种浑厚沙哑的男中音:“亲爱的,我很安全,现在不要想任何事情,一切听我的安排。”“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高玉铭气急败坏地嚷道。“不会的,我这不又找你了吗?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杜辉说。“一跑了之,你想得太简单了吧?”高玉铭说。“跟你说实话吧,咱们的走私买卖早晚要被人追查的,一旦被查,那罪就小不了,晚走不如早走,搞合资贷款就是为了多带走点钱。事关重大,我怕走漏风声,谁也没告诉,但稍一安定,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原来你早有准备。”高玉铭气呼呼地说,“你知道吗,你这一走,将把我置于何地,我又将如何收场?”“你不用怕,一切都往我身上推,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可是,张书记刚才找过我,要我必须找到你,追回你拿走的资金,现在我应该怎么办?”沉默一会儿后,杜辉说:“你告诉他,你找不到我,资金的事情更是没有办法,你只是推荐我而已,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对了,不要给我打电话,有事情我打电话找你,现在你就告诉他,就说没有我的音讯,看看他的反应。”显然,电话另一端的杜辉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高玉铭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保护杜辉,自己的下半生或许还有希望;如果把他惹急了,不但煮熟的鸭子要飞掉,还会让自己人财两空,身败名裂。眼下最好的托词,就是没有办法找到人。唯恐夜长梦多,第二天一早,高玉铭就硬着头皮给张守宽打了电话。“张书记,我是小高,我已经找过所有能够联系上杜辉的关系,结果,都没有找到,他的电话打不通,他的亲友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您看怎么办呢?”“这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张守宽说。“可眼下真的找不到他呀!”高玉铭说。撂下电话,高玉铭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透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