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卫黎喊声的宋知意下意识地回头,入目便是那一张张狠厉丑陋的脸。她避无可避。三米。两米。一米……一匹白色的良驹像劈山的刀刃,破开了吵闹癫狂的人群。一声尖锐的马啼声响起,因为恐惧而浑身僵硬的宋知意被人猛一捞起,跌入了一个宽厚冷硬的怀抱。“抱紧我。”低磁沉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正午的阳光热烈地洒在他的身上,高大挺拔的身躯为她遮挡住了炎炎烈日,以及身后那些危险与吵闹。光晕落在男子精致流畅的下颌线上,冷硬的面容,犹如玉雕般锐利。狭长的双眸,裹着杀伐果断的嗜血寒意,挥斥四野,号令三军。宋知意设想过很多次她与宋嘉栩再次见面的场景,却唯独想不到如今的情形。她一身狼狈地被他抱在怀里,于暴民中疾驰,疯狂而刺激。马蹄跨过慌张凌乱的人群,在城门关上的前一刻冲了进去。所有的喧嚣和狂躁都被隔绝在外,宋知意却感觉浑身凉到了骨子里。宋家人就停留在城门内,宋老夫人受了惊吓,更惶说宋知音和宋徐氏都晕了过去。宋嘉烨整顿队伍,听见马蹄声便回头看去,顿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嘉栩!”听到这声呼唤的宋老夫人和宋大爷等人纷纷探出头来,一个个登时喜不自禁。“嘉栩!”“二公子!是二公子回来了!”坐在马上的宋嘉栩穿着一袭墨色的劲衣,不过弱冠之年,已是生得顶天立地。他的眉眼酷似其父,英气勃发,深邃如墨。凛冽桀骜的剑眉斜飞入鬓,漆黑的双眸,透着锐气逼人的寒光。俊容不苟言笑,偏生几分风流气息。而他怀着抱着一名女子,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若不细看那一脸麻子,这兄妹二人,皆是绝世之姿。宋嘉栩先行翻身下马,也不顾宋知意的挣扎,直接搂着她的腰单手将她抱了下来。宋嘉烨等人疾步上前,劫后余生的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欢喜。“嘉栩,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也没派人提前送个信?”“嘉栩……”宋老夫人坐在马车上,遥遥看着他,蓦然就红了眼眶。宋嘉栩朝她走了过去,掀袍行礼。“一别数年,祖母可还安好?”宋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赶紧将他拉了起来。“都好,都好……”她看着宋嘉栩成熟冷厉的面容,酷似次子宋与岚的脸,更是勾起了宋老夫人的丧子之痛。“你瘦了,也长高了……”宋嘉栩微微低着头,这位在战场上号令三军、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陵大将军,在宋老夫人面前,却乖顺得像个孩子。宋知意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祖孙团聚,看着宋嘉栩疲倦的脸上浮现的浅浅笑意,内心泛不起一丝波澜。似是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宋家人隔开。那边是宋家人的狂欢,而这里是她的孤寂。卫黎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不复旧日的冷淡,眼角都微微泛着红。“受伤了吗?”她问。宋知意扭头看她,笑着摇了摇头。似有所感,正听着宋老夫人说话的宋嘉栩抬眼看去,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小姑娘,笑得天真温软。宋嘉栩的归来,冲淡了宋家众人因为方才暴动而引起的恐惧。一行人欢欢喜喜地回府,宋嘉栩骑着马,与宋嘉烨并排而行。卫黎放下了车帘,看着对面情绪明显不太对的宋知意。“那个人就是你亲哥哥?你们长得还挺像。”宋知意抿唇,似乎是在笑。“也许吧,谁让我们一母同胞呢?”一母同胞,他却能狠心将她推向地狱。宋知意闭上双眼,时隔三年,却还能清楚地记得,临死之前宋知音对她说的话。她进宫为妃,是宋嘉栩同意的。她委身傅子昭,以保住宋皇后和傅子言,是宋嘉栩要求的。傅子昭死后,宋知音赐她毒酒,也是宋嘉栩命令的。若不是恨极了她,宋知意想象不到,哪个亲哥哥会对亲妹妹如此残忍。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就是宋家众人口中的灾星罢了……这一日的兵荒马乱,给宋府众人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更别说之后带来的麻烦。原本布施是善事,却因为宋知音和谢桑桑争强好胜,才引发了这一场闹剧。宋与洵在送宋老夫人她们回府之后,便赶紧带着宋与诚进宫请罪。宋嘉栩原是甩开了军队先行一步,既已入城,便也该进宫面圣,遂与他们同行。宋知意无暇顾及因宋嘉栩回京而忙碌的宋家人,躲在挽云居内,专心给卫黎清洗伤口。卫黎看着自己手指头那点微不可见的擦伤,再看看宋知意执拗认真的脸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随她折腾。虽然不知道她和宋嘉栩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卫黎能明显感觉宋知意的异样。这个时候,让她找点事做,总好过一个人胡思乱想。只是再磨蹭,伤口也有包扎好的时候。看着一脸失神的宋知意,卫黎试探问道:“你累了吗?要不要去睡一觉?”宋知意确实无事可做,被卫黎这么一提醒,脑袋里绷紧的那根线蓦然松开,困意袭来。等她闭眼躺下,卫黎才轻手轻脚地出去。屋内恢复了安宁,宋知意也逐渐陷入了沉睡。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如潮水一般疯狂涌入她的脑海,哪怕闭着眼睛,哪怕心生抗拒,却还得将那些惨痛的过去再一次经历。宋嘉栩虚长她七岁,从她有记忆起,他便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对其他兄弟姐妹都是和颜悦色,唯独对她,从来都是冷漠刻板。她还记得奶娘去世前曾对她说,不管宋嘉栩对她如何,她始终是她的亲哥哥,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她对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亦步亦趋。可他呢?联手宋家,拔了她的皮,吸干她的血肉,剩下残躯的骨架,也要烧成灰烬,不肯给她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