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烤的是鹿肉。

    皇帝在旁边坐着，好奇地问：“传说你擅长治肾虚，是不是真的。”

    “保真。”范进熟练地给鹿肉翻面，“鹿肉可以益气壮阳，改善肾阳虚和肾阴虚，不过我觉得皇上不需要。”

    “朕当然不需要，但朕有一个朋友可能需要。”皇帝说着，拿起一串烤好的鹿肉。

    在这样的大好春光，赏西苑美景、吃现烤鹿肉，快活似神仙。

    繁琐的朝廷大事，不是有内阁重臣吗？

    “范进，你觉得朕像不像无为而治的汉文帝？”正德皇帝忽发奇想，自得地问。

    范进点头：“四舍五入，皇上就是汉文帝。”

    心有多大，天下就有多大；你觉得自己是谁，就可以成为谁。

    正德皇帝又找到了新的碰瓷目标——汉文帝。

    他不仅问范进，某天心血来潮溜达到西苑的阁臣值庐，还问杨廷和和杨一清：“范进称颂朕像汉文帝，你们以为如何？”

    阁老们：……范进厚颜无耻啊！这彩虹屁拍的，虹都要飞走。

    作为有道德底线的人，阁老们讪讪地笑，不敢附和皇帝的话。

    今天要是附和一句，改日起居注就会说他们称颂皇帝是当世汉文帝。

    这不是诽谤吗？

    杨一清跟范进有一起平定安化王之乱的交情，对毒计百出的范进印象深刻。

    虽然范进做了起居郎，杨一清还是觉得范进对西苑的猛兽图谋不轨，多半还是觊觎弼马温这个有前途的职位。

    所以，前超级弼马温杨一清找到范进，问他祝正德武运昌隆、又吹捧正德是汉文帝，是几个意思？

    一个皇帝，还能集文武于一身？

    范进坦然回答：“有何不可？皇帝垂拱而治是文，皇帝亲征沙场是武，我认为咱们皇上可以同时做到。”

    “再去亲征鞑靼吗？”杨一清冷笑，“皇帝出关会造成多大的风险和麻烦，你是一点都不清楚？”

    “说不定还有别的可能。”范进高深莫测地说，“我相信人生来就是有使命的，皇上也有他的使命。”

    天将降大任如是人也。

    假如正德去年就驾崩，那么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但正德活过来了，就要接受命运更艰巨的安排。

    当倭寇从海上来，皇帝御驾亲征，死而后已，也很合理吧？

    杨一清盯着范进，“你的使命，就是来对所有人瞎出毒计吗？”

    “不。”范进一本正经地说，“我的使命是写观察笔记，在时空的缝隙中，见缝插针地增加自己的存在感。”

    “我不是很明白。”杨一清摇了摇头。

    在朝中众人中，杨一清算是了解范进的，可还是觉得跟不上范进的思想高度。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杨一清告辞之前，范进忽然说：“我认为杨大人的使命，是让皇上文成武德。在这之前，你要取代介夫公做首辅。”

    取代杨廷和？

    杨一清加快脚步。

    范进追上前，边走边说：“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你真的不要听一听吗？做上首辅，能做的事就多了。”

    “我不要听，我跟介夫公无仇无怨。”杨一清甩了甩袖子，几乎跑起来溜之大吉。

    他错了！他就不该来找范进。

    今日的话若是被杨廷和知道，内阁之中平地起风云。

    但是有这么一刻，杨一清觉得范进的话很有道理。

    而且，范进是皇帝身边的人，这是不是皇帝的意思？

    因为宁王的事，皇帝对杨廷和不满吗？

    说起来，杨一清也做兼职挣外快。他不是收钱不办事，而是帮人写墓志铭，润笔收得挺高。

    有钱的富商乡绅想要死后哀荣，奉上白花花的银子请杨一清写一篇墓志铭，到了地府都有排面。

    这种挣钱方式跟杨廷和比起来，还挺高尚的。

    范进对杨一清印象不错。

    见杨一清落荒而逃，他只是笑着摇摇头……你有你的使命，跑是跑不掉的。

    阳春三月，胡同口的槐花开了。

    土狗黑子在槐树下撒尿标记地盘，这棵树从今日起就姓范了。

    胡甜对范进说：“这个槐树太高了，怎么样才能把槐花摘下来，做两顿槐花懒龙吃。”

    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胡甜做面食的手艺越来越好。

    懒龙是京城的面食，家家懒婆娘都会做。

    将面发好之后，把调好的肉馅铺在发面上，卷起来蒸熟，就像一条大肥虫子。若是在虫子的前端放两颗红枣，就是画龙点睛。

    槐花懒龙，就是在肉馅上撒一层择洗干净的槐花，蒸出来清香又好吃。

    胡甜是女子，不能撸起裙子哧溜哧溜爬树。范进身为朝廷命官，也不好做这种事。

    范小贤自告奋勇要爬树。

    范进阻拦：“你正在说亲，注意一点形象。年轻人要稳重，不能像猴子一样爬上爬下。”

    “但是我想吃。”范小贤诚实地说，“我是胡同第一爬树高手，摘槐花、掏鸟窝、打蜂巢，我都是第一。”

    “知道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范进淡淡地摆摆手，大喊一声：“谢思水，你在哪里？”

    正在院子里打坐的谢光头跑出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师喊我有事？”

    范进沉默片刻，说：“皇帝以平叛之功特许你入锦衣卫做总旗，锦衣卫的服饰都送来了，你还念什么经？”

    谢思水郑重答道：“明日还俗，今日抓紧时间念最后一日经。做一天和尚念一天经，佛祖看我那么虔诚，一定会保佑我做锦衣卫指挥使。”

    “有理想。你想做钱宁还是江彬？”范进笑着问。

    “回老师的话，我想做我自己。”谢思水说，“我是谢思水，日后伍文定来了，也得认可我是谢思水。”

    世上本无谢志山，一切假象都是虚妄。

    做了皇帝的养子，再进入锦衣卫，谢思水觉得前程广阔。

    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从宁王手中抢下范进，再拜范进为师。

    “你们说完了吗？”

    在他们说话时，蘧景玉哧溜哧溜爬上树，摘下一大捧槐花。

    “实不相瞒，我也想吃槐花懒龙。”蘧景玉高兴地说，“胡姐姐，辛苦你给我做一份。”

    “吃不完呢！”胡甜笑道，“还是你做事利落，老范实在是话多。”

    范进：“……景玉，你一把年纪了，做事要稳重一点。万一从树上摔下来，令尊和令郎、还有你妻子怎么办？”

    “知道了。范兄，你吃不吃槐花？新鲜的很甜。”蘧景玉吃了一口，递给范进一捧花。

    范进乐呵呵的收下，活得久果然什么事都会遇到，竟然有男人给他送花。

    但新鲜的槐花有虫子，要洗干净才能吃，这种事就不要告诉蘧景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