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怀疑自己得罪了吉安知府伍文定。 证据就是,知府衙门的旺财冲着他龇牙咧嘴“汪汪”叫。 明明他刚来的时候,旺财对他还挺友好。 “你说什么?佩服我的智商高度?不用佩服,等你变成人,就会跟我一样。” “汪汪!” “你说我长得英俊?还是狗的眼光真好,从来没有人这样夸我。” “汪……汪”,旺财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唐伯虎坐在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叹道:“我要像你一样,当年不会那么难过。” “什么?”范进下意识地问。 唐伯虎絮絮叨叨:“当年,那个事情发生后,我回到老家。以前捧着我的乡邻对我避之不及,就连家里的狗都对我汪汪叫,追着我咬……” “那条狗还在吗?”范进问。 “啊?不记得了,可能被我赶跑了吧。”唐伯虎说。 “你还记恨它?” “呃……我倒不至于记恨一条狗,而是感慨世态炎凉。”唐伯虎解释。 很沉重的话题,跟范进说起来就变味了? 范进笑道:“不记得就算了。嘲笑你的人永远不会被宁王三番两次的邀请,也不会陪着王阳明平叛。就算这些也不值一提,你的人生也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范兄,你是君子。”唐伯虎笑着评价。 被安慰到了。 都是被旺财针对的人。 谢思水抱着手臂,觉得这两个人无法理解。 被狗追或者针对,为什么要伤心,难道不是应该吃香肉吗? 香肉滚一滚,神仙都站不稳。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唐伯虎又说:“后来我悟了,开始追求人生的快乐。这些年醉生梦死,结下多少红颜知己,也算不枉此生。” “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去青楼都是女人倒贴的。我在京城都听过你的神奇传说。”范进语气羡慕。 他是一个书中走出来的人,天然的清心寡欲。可只要是男人,没有不羡慕唐伯虎艳福的。 唐伯虎实战经验丰富,画出很多生动活泼趣味盎然的画,又是雅俗共赏。 “如果我十七岁的时候遇到你,我会带你去摸鱼。”范进忽然说,“我们跟渔民要一艘船,划到宽阔的湖中心去,天地间就只有我们。” “钓两条鱼,就在船上煮鱼汤。”唐伯虎跟着畅想,“我们还可以去找王阳明,跟他一起格竹。” 这样的事情,说起来就很有趣。 “现在也可以啊?”谢思水大声说,“时间不可以倒流,但你们现在就可以去打鱼、格竹。老师,你穷竹之理,能看到竹子开花吗?” 有人说,竹子开花就是成精,要搬家了。 竹子能成精,又是什么道理? 这世上本没有理,想的人多了,就有了种种道理。 …… 宁王现在也想不明白一个道理。 他放出消息,说朱厚照不是先帝的亲儿子,这么劲爆的消息,怎么会没人相信? “你信不信?”宁王问投降的南昌知府王惠。 “信。我信。”王惠缩着头回应。 “他们为什么不信?” “他们傻!”王惠斩钉截铁地回答。 富贵险中求,他没有勇气像范进一样自尽,就只好留下来搏一搏富贵。 如果宁王大业不成,他就隐姓埋名出家做和尚。 犯了大罪就出家,不信你问鲁智深和武松。 正德十四年七月,犹豫中拖延了十几天的宁王,觉得自己又上了王守仁和范进的当。 “他们一定是怕我去南京,写那封信就是空城计。我不会再上他们的当,现在立刻出兵,攻取南京!” 下达命令的这一刻,宁王长长松了一口气。 铺垫了那么多年的造反行动,终于到了箭在弦上、一击必中的一刻。 离开南昌这个地方,笼罩在身上的精神污染也会散去吧? 卧龙李士实也松了一口气……宁王再拖延下去,他都想跑路了。 宁王虽然不聪明,但是很听劝。 在卧龙的劝说下,他兵贵神速,一天时间就拿下九江,几天后逼近安庆。 …… “宁王来了。”范进摇着一把羽毛扇子,头上戴着一顶方巾。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他此刻在安庆城,作为王守仁的特派人员,协助安庆官员守城。 安庆知府叫作张文锦、都督叫杨锐。 他们看着范进,问:“王巡抚是如何安排?” 范进恭敬地说:“请两位大人扛住宁王的强攻,王巡抚去攻打宁王的老巢南昌。只要拿下南昌,宁王必定会返回去救援,到时候两边前后夹击、必能歼灭叛军。” 张文锦和杨锐碰头嘀嘀咕咕一会儿,觉得此计可行。 据说范进是王守仁的心腹好友,此人能够来安庆,可见王守仁并不是要放弃安庆。 “扛住?怎么扛住?”杨锐自言自语,露出阴森森的笑容。 大明皇朝从来不缺狠人,有伍文定那样悍匪一样的知府,也有杨锐这样……难以形容的恐怖人物。 很多年之后,范进想到在城墙上看到的一幕,还是会出一身冷汗。 宁王派了一个安庆人进城劝降。 “朱厚照不是先帝的亲儿子,是一个太监从宫外找的野孩子。现在张太后已经知道真相,诏命王爷拨乱反正。”来者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杨锐看向范进:“他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你明白吗?” 宁王的意思是,朱厚照不仅不是先帝的儿子,也不是张太后的儿子? 张太后现在才知道真相,证明她原本真的有一个儿子? “那张太后的儿子呢?”范进问出众人心中的疑问。 来者沉默片刻,答道:“王爷没说,大概是不知道。” “是没编好吧?是谁给宁王出的馊主意?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杨锐冷喝一声,“把这个诬蔑皇帝的罪人拉上城墙,本官亲手处理他。” 处理的意思,就是一刀把人砍了,再当着城内外围观群众的面,非常有耐心地碎尸。 和碎尸的杨锐相比,斯斯文文的安庆知府张文锦就文雅得多,他只是把那位老乡在城内所有亲戚拉出来,砍头如切瓜。 咔嚓咔嚓! 众人:…… “拼死守城!半步不退!”守军们撕心裂肺地呐喊。 生怕喊得小声一点,落在两位守城大人的手中。 范进退后两步,撞到同行的谢思水身上。 “他狠还是你狠?”范进声音沙哑。 谢思水小声说:“他狠一点吧?杨将军比我手熟,应该很有经验。” 碎尸的经验,你不要吓我! “可能是杀猪的经验。”谢思水小声安慰。 范进苦笑着说:“谢谢你啊……下次见到阳明兄,他该请我吃一顿饭压压惊。” 难怪前几日找人来安庆送信,伍文定的脸色这么微妙。 有这些狠人在,谁给宁王的勇气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