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谢思水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土匪。 他拒绝回答范进这种深奥的问题。 深奥。 心学，对于全山寨第一学问人的谢思水来说很深奥。 土匪们将俘虏和战利品带回山寨。 蘧景玉幽幽地看向范进。 自从范大人出现在他面前，未来的每一天都变成未知。 惊险又刺激。 好好的待着宁王府做一个吃香喝辣的人质不好吗？ 唐伯虎张望周围的景色。 即使死在土匪刀下，也比被迫造反要好。 不会真的有人觉得宁王造反能成吧？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宁王还犹豫不决，能成什么大事？ 唐伯虎合理怀疑正德皇帝在钓鱼，范进就是有毒的鱼饵。 范进……没什么想法。 他跟在谢思水旁边，一路叨叨，似乎就是来做客的。 “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相信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你一定是听从内心的指引，把我们从宁王手中救出来。” “王守仁说你还会出现，你果然来了。” “我只是不明白，像你这么有天赋的人，应该诚心悟道……为何还要从事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嘚不嘚不嘚……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谢思水的耳朵里，形成有节奏的“嘛哩嘛哩哄”。 噫！ 他把范进等人抢过来，原本目标很清晰——跟王守仁交换俘虏。 王守仁这一波大扫荡，斩杀、俘获七千多人，各家土匪寨子传闻王守仁是天神下凡。 “我的目标很清晰，无论你说什么，都休想说服我。”谢思水冷冷一句，“你们老老实实地待在寨子里，等王守仁来接人。”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但位置隐秘的山寨，山贼装备精良、膘肥体壮，比普通卫所的官军还像样。 是被宁王包养了吗？ 范进叹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当初你愿意投诚，我们放你离开，还请你吃一顿饭。礼尚往来，你应该给我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 “你不怕是断头饭？”谢思水恐吓。 他就想看当官的露出恐惧的表情。 范进笑道：“最后的晚餐也可以啊，总好过做饿死鬼。晚餐让我满意，我可以给你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我不是随便的人，只给皇帝、宁王、李东阳这样的人出主意。” 听到“绝妙”二字，蘧景玉和唐伯虎神色微变。 他们了解范进。 每一个绝妙主意的背后，都有被卖了还给他送钱的人。 遗憾的是，山贼谢思水对范进的了解没那么深。 他只知道王守仁两次来江西上任都带着范进。 此人不擅武艺，必定擅长计谋。 “我这里没有人参燕窝，只有一些野菜粗粮。你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不吃。你如果想劝我投降，就不必说。”谢思水神色冷淡。 爹啊！娘啊！儿子出息了！ 赣县县令成为我的阶下囚！ 范进对晚餐表示期待。 他这辈子请过很多人吃饭，也吃过很多名人的饭。 再吃一顿山贼请的断头饭，到阎王那里可以吹很久。 唐伯虎和蘧景玉很佩服范进的随遇而安。 被关在简陋的小屋子里，他们问：“你真的不怕吗？我如果是你，一开始就不该去宁王府送什么回礼。” “我有目的。”范进微笑着回答，“况且我不去，又怎么把你们捞出来呢？” 唐伯虎很感动。 范兄给宁王出馊主意、又提出去庐山，都是为了找机会把自己捞出来？ 不过，他也是为了范进才再来江西、被宁王逮到。 这就是朋友吧！ 蘧景玉不感动。 他有家世背景、唐寅有名气，宁王都不会轻易杀掉。如果要杀，第一个被杀的肯定是三无人员范进。 脱离宁王府就到了土匪的山寨，说不准哪个更惨。 “你这是什么眼神？”范进看着蘧景玉。 蘧景玉耷拉着脑袋：“我听说土匪会把抓到的官员剖开，割了心肝下酒。” “你《水浒传》看多了。”范进淡定。 ……《水浒传》成书于元末明初，已有一百多年。这些年范进有钱有闲，就爱看这些闲书。 看守他们的小贼用棉花塞着耳朵，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谢思水交代，一定不要听范进王八念经，脑子会糊掉。 土匪准备的晚餐有两道可疑的菜。 其中一道炒肉很香，可是肉里有两对爪子，怎么看都像鼠类；还有一道羹汤，皮肉的形状像蛇。 蘧景玉和唐伯虎没有受过这种惊吓，不敢吃。 范进很淡定：“是竹鼠还是田鼠？还挺肥的。这又是什么蛇？越毒的蛇越肥。我家乡有句话‘秋风起三蛇肥’。我小的时候，每当秋收之后，就带着大黄狗去田里追老鼠。” 时光一去不回头，往事只能回味。 “吃吧。”谢思水觉得范进看起来顺眼很多。 范进说的事，他小的时候也做过。 原本敌对的阶层，现在像阶级兄弟。 蘧景玉和唐伯虎看范进吃得香，但他们不敢尝试，只是吃青菜。 范进说：“我这两个朋友，都没有得罪过你，也从未当过官。你关着他们只是浪费粮食，请你放他们走。” 谢思水皱眉：“唐伯虎挺有名气……” “你又不是宁王，还要拉拢名士吗？他虽然有名气，但没什么钱。家又在苏州，你不可能去苏州要赎金吧？”范进劝说。 “你不必说。”谢思水冷哼，“我留着他们换俘虏。” “你真傻……我们这几个人能换什么？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打不过就加入。”范进目光灼灼，以一种蛊惑的语气说：“可以做好人，何必做山贼呢？” 读过书的谢思水曾经答应投诚，内心深处并不甘心做土匪。 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从良的机会？ “谢志山是畲族人，你也是吧？这就是你出尔反尔的原因吗？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能够救你，救你的族人、子孙后代。”范进把老鼠头夹到谢思水碗里。 田鼠和竹鼠比很多野兽干净，范进可以接受。 但他不能接受鼠头。 “你说。”谢思水把鼠头夹到蘧景玉碗里。 蘧景玉不敢吃也不敢扔，委屈得泪汪汪……我的人生理想是做一个随时准备换主家的幕僚，为什么要受这种苦难？ 范进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回去赣州，就跟王守仁一起建书院，制定一套乡约，对居住在闽粤赣交界山林的畲民及其他山民去蛮化。你既然读过书，应该知道融入汉人，才是最好的结局。” 打不过就加入。 这难道不是绝妙的好主意吗？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愿汉化的畲民只能退入更深险的山区、再难像今日这般聚众闹事。 “宁王能给的，是一时的好处。听我的，才是百年大计。”范进露出笃定的笑容。 我诚心诚意给你出主意，是为你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