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会得一个肥差。” 吃完饭的时候，范进主动收拾碗筷，闲聊似的告诉家人。 “猜到了，邻居们说你是锦衣卫送到路口的。”胡甜在一旁忙碌。 “你替我高兴啊？”范进问。 “是啊！你得个肥差，小贤说亲都更体面。”胡甜喜滋滋的。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比如做范小贤的母亲，就替儿子考虑。 “言之有理，不过也不要抱太高的期待。”范进提醒。 可能，他眼中的肥差，跟旁人眼中的不一样。 …… “范大人！别来无恙！” “范大人！有空来我家坐坐！” 范进奉诏到西苑，遇到好些认识不认识的官员，都跟他打招呼。 这样的热情，是范进记忆中没有过的。 难道说，正德皇帝躲过死劫之后君威上升，连被皇帝特召的范进都被人高看一眼？ 杨廷和与杨一清也知道范进回京了，都在暗暗琢磨，朝中传闻范进爱记日记，这本神秘的日记到底写了什么？ 摘抄记录了宁王的账本？ 要说宁王也是一个人才，把贿赂朝臣的每一笔钱都记下来，如果造反成功，就拿着账本挨个去要账。 宁王私下跟心腹谋士说“钱只是暂存在他们那里”。 总算宁王死了，账本被王守仁烧了，众人松了一口气……但正德皇帝的警告，让他们想起还有王守仁和范进这两个活账本。 清除掉江彬之后，皇帝本来要对王守仁论功行赏，可内阁迟迟没有行动。 似乎都不愿意面对活账本王守仁。 今年皇帝召范进的同时，也让人去召王守仁进京。 但很巧合的，今年二月，王守仁的父亲王华去世，王守仁在家守孝。 范进走进西苑，看到身着道袍的正德皇帝，有一瞬间茫然。 正德终于变成嘉靖的模样？ 那么今年到底是正德十七年还是嘉靖元年？ 我辛辛苦苦学医，救活的不是正德，而是嘉靖？ “你这是什么神情，不认得朕了吗？”正德淡然地问。 “有一些陌生。”范进诚实地回答。 “朕觉得你的妙计很有道理，后悔当初没听你的。”正德坦然道，“这几年征鞑靼小王子、平宁王之乱，朕让满朝文武失望、伤太后的心、冷落皇后皇子，如此种种终于让朕明白，有时候越做越错，不做不错。” 他悟了。 从此在西苑垂拱而治，世上的一切，再没有能扰乱他意志的东西。 “恭喜陛下。”范进笑着道贺。 人一旦不做人，就会发现海阔天空，整个世界都明亮。 “太子今年十一岁，过四年朕就让他监国。或者干脆退位给他，朕做太上皇。到时候，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皇帝露出任性的一面。 这就像范进记忆中的样子。 “你猜一猜，朕让你做什么肥差？”皇帝又狡黠地笑了。 范进老实地说：“是养老虎豹子吧？这是陛下很久之前答应臣的？有没有官职不要紧，重要的是禽兽可爱。” “不想跟人相处的时候，就跟禽兽聊一聊天。朕发现喂养久了，连老虎都会讨好朕，比人好多了。”皇帝笑着说，“但朕想，你做起居郎吧，给朕写观察笔记。” 起居郎可以追溯到汉代，负责记录帝王的言行。唐代的白居易就担任过起居郎，写出《长恨歌》这样的诗篇。 大明建国之初还有起居郎，后来明太祖撤除这一官职，改由翰林院日讲官每日轮一员记注起居。 一般来说，皇帝都不喜欢碍手碍脚的起居郎。 但现在正德重设起居郎，方便范进写日记。 “这个……臣是个好人，不是很会写观察笔记，怕做不好。”范进推脱。 伴君如伴虎，不如直接去伴虎。 噫！ 正德神色严肃，郑重地说：“此事非你不可。朕不想百年之后被人摸黑，不如把起居注交给信任的人来写。” 如果没有起居注，野史怎么野，就不是皇帝能想象的。 万一以后有人说他爱人妻，专门抓已婚妇人到豹房白日宣淫怎么办？ 甚至有人说钱宁、江彬是他的内宠佞幸怎么办？ 在落水之后回京的某一刻，正德冥冥中感应到生死的界限，也仿佛听到涛涛的口诛笔伐。 “不至于吧？”范进迟疑地看着皇帝。 据他所知，皇帝武德充沛好亲自上战场，又精力旺盛喜好猛兽，但要说荒淫……一个荒淫的皇帝，需要他劝说才得到两个皇子？ 曾经正德无子，甚至有人怀疑皇帝是不是不行呢！ “你也觉得那些东西离谱吗？既然如此，你就自己来写。”正德皇帝说，“你放心，朕不会亏待你。西苑的老虎豹子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猛兽肯定是吃肉的。跟着皇帝有肉吃。 在这个年头，日日有肉吃，那是神仙日子。 想当初范进中举之前，家里几年都吃不上一次猪油。 “成交！”范进爽快答应，“只要跟老虎豹子吃得一样，这起居注，陛下说怎么写就怎么写。” 他的两眼冒绿光，像见到鲜肉的老虎一样。 “哈哈！朕要你怎么写？你如实写就行！”正德朗声笑着，“从今往后朕垂拱而治，可比尧舜！” 范进却一本正经地说：“臣愿吾皇武运昌隆。” 我始终觉得，您应该是武宗。一个能把鞑靼小王子打怕的皇帝，就算有一点荒唐，也是可以理解的。 “嗯……说不定朕不做皇帝之后，能够武运昌隆。”皇帝高深莫测地说。 这一刻，连范进都猜不到皇帝的心思。 就算您真的做了太上皇，也不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征途吧？ “陛下，你虽然穿着道袍，但没有真的修道吧？臣的建议是，您不要轻易服丹药。”范进提醒。 “朕知道。”正德点点头。 他的父皇就是服用丹药后驾崩的。 太医不可信，道士的丹药也不可信，要么自己学医，要么让神医范进在身边。 范进是可信的。 一个跟老虎豹子抢肉吃的起居郎，能有什么坏心思？ …… 自从皇帝搬到西苑之后，内阁首辅杨廷和除了在紫禁城文渊阁办公，也常来西苑跟皇帝汇报政务。 因此，他很快知道范进被任命为起居郎。 “皇帝只是想找个玩伴而已？随他去吧……总归不是什么大事。”杨廷和认可了范进的新官职。 吏部的任命文书很快下达，范进愉快地换上新的官服，在西苑给皇帝烤肉。 吃肉这种事，禽兽有禽兽的吃法，人有人的吃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