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不明白,他明明是一本正经地为宁王出好主意,其他人为何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让宁王认正德皇帝做爹,是宁王的一线生机。 因为正德爱好当爹,收养子一百多人,其中比较出名的有钱宁和江彬。 钱宁掌管锦衣卫,对外的名帖自称“皇庶子”。 只要宁王放得下脸面上赶着认爹,送上各种好东西,正德未必会拒绝啊! 噫! 此计绝妙也! 王守仁知道这件事,摇头笑道:“他不会听你的。因为他要的不是保命,而是当皇帝。” “当皇帝有什么好?”范进不能理解。 “谁知道呢?或许宁王被执念逼疯了。”王守仁评价。 江西百姓流传一种说法,永乐皇帝可以发动靖难之役,宁王为什么不可以? 范进摊了摊手:“我给他出几个妙计,他都不听。他招待我吃饭的人情,我已经还清。日后他再问我,我可不会再替他着想。” “你是真的替他着想?”王守仁狐疑地问。 “像我这样的老实人能有什么坏心思?”范进反问。 王守仁觉得……有道理。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宁王自己心里有鬼,才觉得范进出的是馊主意。 宁王得到范进的回话,果然气得跳脚。 “我就不该让人去问他!哪怕我直接问王守仁呢?说不定王守仁能给我出一个靠谱的主意。” 噫? 也不是不行。 宁王觉得自己悟了。 现在的江西,最有才能的人就是王守仁。拉拢王守仁,比一千个范进加唐伯虎都管用。 范进又在给唐伯虎把脉,过了片刻认真地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不需要吃药,只需要做到两件事。” “什么?”唐伯虎好奇地问。 “戒酒和戒色。” “……我还是继续病吧!”唐伯虎摇头告辞。 范进追上两步,大声说:“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遗憾的是,唐伯虎不听他的劝告。 看样子,唐伯虎没有悟道的天赋。 做县令的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到了正德十四年的四月。 宁王召开一次宴会,邀请南赣巡抚王守仁、江西巡抚孙燧、南昌知府王惠等高级高官。 范进和唐伯虎也收到请帖。 “我记得宁王府的燕窝很不错,这个季节不知道有没有苦瓜炒鱿鱼?”范进说着,已经口舌生津。 唐伯虎愁眉苦脸:“我不想去。” 他对那个地方有精神阴影,仿佛一进宁王府,时刻准备着发疯。 “别怕,有王守仁在呢!”范进拍拍唐伯虎的肩膀,“面对恐惧的事物,你有两个选择,一是逃避;二是战胜。” 唐伯虎想了想:“我去。” 南赣百姓都说王守仁是天神下凡,天神可以驱散一切妖魔,也可以驱走他灵魂的阴影。 能够去宁王府吃大户,范进的心情挺不错。 只要死不了,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这一场宴会,宁王的目标人物是王守仁。但宁王见到范进的刹那,又觉得大脑烧起来。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逼近。 他装作看不见范进,耐心地问候王守仁的日常生活、教化畲民的进度等等,又问王守仁有什么需要的。 “在江西这个地方,本王还算有一点点能力。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要。”宁王很大方。 王守仁淡定地说:“没什么需要的。” 宁王觉得头疼,看到王守仁,就想到王守仁身边的范进,就想到范进奇奇怪怪的馊主意…… 算了,不装了,摊牌吧! “皇帝任性,擅自离京出巡。国家大事都不管,这是对江山社稷不负责。王大人你说是不是? 王守仁不回答。 宁王身边有“卧龙”之称的谋士李士实站出来喝问:“这世道,难道没人可做汤武吗?” 范进埋头干第三盅燕窝,脑海自动翻译“这世道,难道没人敢造反吗?” 啧!宁王摊牌了。 其他人全部悚然一惊。 范进趁机把旁边王惠没动过的燕窝挪到面前。 王守仁淡定地说:“有人做汤武,没人做伊吕。” ——翻译:有人敢造反,也得有像样的谋士。 双方你来我往,说着隐晦又直白的哑迷,成功将气氛推向高潮。 南昌知府王惠紧张得一哆嗦,把桌上没动过的燕窝盅碰倒在地上。 “哐当”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王惠下意识地指向范进:“不是我!是他摔的!” 范进很快回应:“不错,是我。” 他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我这样的穷官儿,难得见到这么丰盛的菜,一时失礼,让大家见笑了。感谢王爷的款待,真是感激不尽。” 几句话,打破了火山喷发前的紧张。 王守仁站起来,趁势说:“饭也吃了,多谢王爷的款待,告辞!” 宁王已经摊牌了,却没有强行留下王守仁。 他看向范进的背影,忽然说:“范进,你今日又吃了我一顿饭,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范进叹道:“王爷胸有成竹,何必再问他人。” 宁王哑然。 是啊! 他已经做好全部的准备,为何还要问这个问那个? 一不做二不休,反了就完事! 这就是范进给他出的最后一个主意吧? 走出宁王府,唐伯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望天空:“阴沉沉的,要变天了。” “你还恐惧吗?”范进问。 “不了。”唐伯虎笑道,“我有种预感,今年可以回家过年了。” 一切即将结束。 “范兄,你可以跟我去苏州过年吗?我带你游寒山寺。”唐伯虎发出邀请。 “好啊!”范进爽快答应。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回去赣州之后,范进问王守仁:“你要带兵包围宁王府吗?” 王守仁说:“必须他先动手。” 这就是宁王有恃无恐的原因。 “先做准备吧!”王守仁说,“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会很忙,恐怕没时间去游泳了。” “知道了。”范进答应。 他是知道轻重的,但他不去游泳,说不定也会落水。再一次落水,就不知道在哪里醒来。 很快,这个预感就成真了。 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范进在水里扑腾,奋力向一艘船游去。 “上来!快上来!”船上是谢思水和蘧景玉的声音。 范进顺着船桨爬上船,问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是你们?王守仁呢?” 他落水醒来,难道不是应该见到王守仁吗? “您跟王大人商量调虎离山,你自告奋勇吸引宁王的追兵,他去临江府。”谢思水说。 范进还是一脸懵,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可能这么勇敢? 对范进间歇性失忆症更了解的蘧景玉,过来倒豆子一样地交代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