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蘧景玉和谢思水的解释，范进还是难以相信自己会做吸引火力的人。

    以他的自知之明，难道不是“你殿后我开溜”？

    不过，如果是为了圣人阳明兄，冒一点风险也不是不行。

    范进发现自己越来越有“存在感”，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熟悉的人有感情。

    他看着黑黝黝的江面，分析情况：“六月十五日，宁王杀江西巡抚孙燧，公开举起反旗，又派人追杀王阳明。现在王阳明去找临江知府戴汝德平叛，我们在丰城附近。”

    “是的。”蘧景玉说。

    “宁王还会派人来追我们吗？”范进问。

    “应该不会，你大喊着‘以身殉国’跳水自尽了。”谢思水在一旁补充。

    范进感慨：“多学一点东西是有用的，我会游泳，必要时刻可以跳水自尽。你们会划船，就能来接应我。”

    蘧景玉觉得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接替他父亲担任南昌知府的王惠被宁王逮住，嚷嚷着要自尽，最后被迫从贼、负责督粮草。

    成功做宰相，不成功死无全尸。

    蘧景玉觉得王惠倒霉，但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夜黑风高杀人夜，死寂的江上，三人仓惶似丧家之犬。

    “打起精神来！平定宁王之乱后，我带你们进京吃香喝辣。”范进鼓舞士气。

    谢思水对进京很感兴趣，以他的资质，拜皇帝为义父问题不大？

    “老师，我们现在去丰城吗？”谢思水问。

    范进有些懵……你问我？我刚刚接受自己的新处境，对局势还不是很懂。

    可是，谢思水和蘧景玉都在等着他出主意。

    他们对英勇无畏的范进很有信心。

    一定是胸有成竹、知道自己能化险为夷，才如此勇敢吧？

    “继续往前划水，找个地方靠岸，我们走陆路去吉安。”范进有了决定。

    当年第一次来江西，王守仁任庐陵县令，范进任庐陵县丞。庐陵县令的顶头上司，就是吉安知府。

    “我记得，小谢在庐陵附近有个窝点？咱们到吉安去，若事态不妙，就躲到山上。”

    谢思水和蘧景玉没有意见。

    他们觉得，宁王准备这么多年，造反声势浩大。这一次叛乱搞不好又是一次“靖难之役”，胜负难料。

    躲在山上静观其变是个不错的选择。

    蘧景玉喃喃自语：“我堂堂前任知府的公子，也要落草为寇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今日如何，当初如何？”范进幽幽地问。

    “今日要落草，不如当初在谢兄的山寨不要走，那里条件还好一点。”

    谢思水也有些一言难尽。

    投诚本来是为了更光明的前程，怎么跑了一圈又回到最初呢？

    反倒是平白失去兄长和一群兄弟。

    范进很淡定：“你们若不想上山，我们到吉安就留下躲起来。你们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吧？”

    蘧景玉说：“我跟着你，你说了算。”

    事到如今，唯有跟范进一起发疯。

    吉安在江西中部，交通便利、易守难攻，应该比较安全？

    范进不想去跟王守仁汇合，有个不好说的原因……万一被自己影响，王守仁平叛失败怎么办？

    虽然《儒林外史》说王守仁平定宁王叛乱。可是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事，谁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变？

    范进对自己的精神污染有信心，决定躲起来吃瓜看戏。

    现在是夏日，身上湿嗒嗒的不会着凉。但是靠岸之后，水边湿地的蚊虫让范进浑身难受。

    “我要把这一切写的平叛笔记里面，回京给皇帝看。让他知道我为大明江山受了多少苦。”范进嘀嘀咕咕。

    谢思水说：“老师当众跳河，想必会被人称颂。”

    “这不算什么。死有什么了不起？活着平叛的才是英雄。”范进轻快地回答。

    蘧景玉不停地拍打蚊虫，忍不住低声哭泣……下棋声、读书声、弹琴声，声声悦耳的衙内蘧公子，自从跟着范进之后，尝遍人间疾苦。

    这是什么命运的安排？

    整个江西已经水深火热，从丰城到吉安这一路，范进三人走得很不容易。

    到吉安的时候，他们已经形同乞丐。

    好在扶老携幼逃难的人不少，他们这副尊容不算太离谱。

    “希望不要遇到认识的人，否则我以后没脸吟诗作赋。”蘧景玉满脸沮丧。

    范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挺起胸膛：“不要小瞧乞丐，这是很伟大很前途的职业。”

    他们本想找一家客栈住下，整理一下出去打听消息，再决定要不要去见吉安知府。

    范进以前见过吉安知府伍文定，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不用上妆就能上戏台演梁山好汉。

    人心难测，万一浓眉大眼的吉安知府也从贼呢？

    俗话说，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进城没多久，他们就被几个凶悍的士兵围住。

    “哪里来的奸细？”领头的士兵喝道，“装成乞丐的样子，贼眉鼠眼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着非常可疑！莫非是宁王的探子？”

    范进不想搞什么打脸的戏码，干脆表明身份：“我是赣县县令范进，以前在庐陵当过县丞，见过你们伍知府。”

    什么装乞丐！难道我看起来不像乞丐？

    士兵将信将疑，把他们带去知府衙门。

    刚到衙门前面，众人听到一个惊喜的欢呼声。

    “范兄！景玉，是你们来了！”唐伯虎跑过来。

    “不！不是我！”蘧景玉用脏兮兮的袖子挡住脸。

    “阳明兄说你们也会来吉安，我盼了几日，总算等到你们。”唐伯虎高兴地说。

    范进引开追兵，唐伯虎作为王守仁的幕僚，一起走水路去临江府。

    对于殿后的范进，唐伯虎佩服又感激。

    “你在这里，也就是说，阳明兄也来吉安了？”范进瞪大眼睛。

    “对啊！”唐伯虎笑道，“吉安交通便利、易守难攻，可以作为平叛的后方。而且，吉安知府伍文定是一个好汉。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范进：“……对。”

    他能说，他本来没打算跟王守仁汇合？他甚至不想见伍文定，只想躲起来避风头？

    来都来了，跟唐伯虎去见王守仁吧！

    士兵们见唐伯虎认出范进，连忙道歉之后散去。

    唐伯虎凑过来低声说：“外面很混乱，有人趁火打劫。你去哪里都不安全，还是跟在阳明兄身边吧！”

    范进叹道：“言之有理，你很聪明。”

    这个时刻，没有比王守仁更靠谱的人。

    唐伯虎微微笑道：“我是南京解元，当然聪明。”

    他只是装疯，又不是真疯。范兄才是真的狂人，一个令人敬佩的狂人。

    王守仁的弟子们得知范进自尽殉国，忍不住落泪，写了感人肺腑的祭文。

    唐伯虎没有浪费笔墨。

    他知道范进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龙王招为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