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清末年间,朝廷为庆贺慈禧太后万寿,特意下令召开恩科,四方举子们云集北京城,准备应考,却不料在住满举子们的南城悦来客栈,发生了一件离奇恐怖的诡异凶杀案,震动京畿。 为了查案,南城巡查御史,果敢忠义的孙德胜和同事文老爷,进入悦来客栈调查案件,经过仵作验尸,发现死者周佳是酒醉后被人用坚硬的利器砸死,现场惨不忍睹,另一位当事人张成栋,却不见踪影。

二十八
书房里的景象非常诡异!舞剑大半天的孙老爷子,面不改色气不长出,三尺多长的宝剑被莫战手里的腰刀架住了,莫名其妙的柱子颤抖地盯着眼前的一老一小,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朱红的蜡烛扑簌簌落着泪,灯光闪烁不明,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当啷!”涨得满脸通红的莫战丢了文老爷传下来的那把腰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挺着脖子欲言又止,看起来憋得难受。孙老爷子的宝剑锋芒,顺着他跪下的臂膀,慢慢搭在他的脖颈子上。
柱子纵身跳到莫战身边一起跪了,有些惊慌的小声:“小哥,你这是疯了!爷爷,您别生他的气,我看小哥也不是存心的。”
“呵呵呵呵呵呵!”孙老爷子长笑一阵,一抖手收回宝剑,看都没看就插回剑鞘。
“我的小柱子,莫战他没疯!只不过戴了一方咱们看不透的面具而已。是吧,莫战!或者说,你根本不姓莫!站起来讲,小子,今晚把你肚子里的话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说清楚,不然……”孙德胜冷冰冰地,摸了摸胡子,坐在正座上,二目如电盯着低头不语的莫战。跪在地下的柱子使劲儿用肩膀碰了碰莫战,眼神也变得陌生:“你,到底是什么人!跑到我家来为的什么?枉我拿你当亲兄弟,原来你是个小骗子!”
“我不是骗子!”莫战猛地抬起头,急乎乎气呼呼地瞪着两只大眼珠:“只是、只是有难言之隐。孙爷爷,我实话实说,说完我就走,可您、您得把我们家的宝物还给我!”
孙德胜一怔:“你们家的宝物?我什么时候……”没说完就冷笑起来,指着书桌上的假砚台问:“你说的就是这方泥巴做的假砚台吧?呵呵呵呵,你啊,真是没见过什么,这是你舅爷爷花了几毛钱从灾民手里买来,不是什么宝物。难道,那天我回家,就是你在后面偷偷跟着,后来躺在我家门口装死,再潜入我家,要偷盗这方砚台?”
莫战慢慢站起来,柱子紧跟着他,防备他动粗,被孙德胜制止了。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方脏兮兮泥巴糊糊的砚台,走到门边,放在了洗手用的大铜盆里,抬头看看柱子:“兄弟,麻烦你弄盆水来,我想……”柱子见爷爷点头,冲莫战狠狠哼了一声,匆匆去提水。
莫战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望着孙德胜,喘了几口粗气,却不慌不忙地侃侃而谈:“爷爷,真不是我存心使诈,潜入你们家有所图谋,实在是为了这方砚台,这,是我们家的传世之宝,列祖列宗留下来的,河南大灾,赤地千里生灵涂炭,我父亲临死前,才传到我手里,原先都密藏在他老人家的书房里,从来没让人见过的。可因为大灾,他和我母亲双双亡故,临死前就托付我带着这方砚台领着妹妹逃难。您没见过,真惨呐!我们跟着乡亲一路逃难,死在路上的男女老少何止上万,乌鸦、野狗都围着濒死的人打圈圈,一旦发现灾民没气了,立即上去撕咬!
在进京途中,我妹子也病饿而死,就剩了我一人,就在刚刚进城,我就饿昏了,迷迷糊糊中,被同乡灾民把砚台偷走,去琉璃厂舅爷爷那换了几个烧饼钱,后来我在城里靠着乞讨,才活了下来,等碰上那偷东西的乡亲,他也快饿死了,才跟我说了实情。本来我想去店里把砚台赎回来,可是身无分文。只能蹲在舅爷爷店铺附近,偷偷盯着,想办法,可不料没过几天,您就去了,这东西就归了您,无计可施之中,我只有偷偷跟在您身后,到了您家,想了办法潜入您家里,想把这东西偷回去。可、可是爷爷、柱子和义父义母都挺照顾我,我、我又不忍心让你们把我当小偷,所以一直没动手,今天看见爷爷舞剑,想拿砚台试剑,情急之下,我才不得不出手阻拦!这就是实情,要杀要砍,请爷爷发落!”
说完,扑通又直挺挺跪下来,柱子提了一桶水进来,当作没看见莫战跪着:“我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水提溜来了,你要做什么用?”
孙德胜示意莫战起身:“谁说要杀你砍你了?站起来孙子,你以为孙爷爷是傻子吗?我早就看出你来我们家必定有个缘故,那天你在车后头跟着我,就让爷爷我觉察出来了,你以为进我的家就那么容易?爷爷救了你,就是要看看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还想骗我?告诉你,爷爷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那方砚台我和你舅爷爷都看了,不是什么名品,用得着你这么神神鬼鬼的闹幺蛾子?”
原来如此!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的莫战这才知道,孙老爷子早就看出他来了,不禁有些难堪和羞涩,毕竟才十八岁的小伙子嘛。
“我绝没有什么恶意,爷爷,您不信,请看!这不是泥巴做的砚台,这是为了防止宝物被恶人碰上索要,我父亲在家做的障眼法子!”
莫战过去,帮着柱子把水桶的水倒进脸盆:“爷爷,过半个钟头您就知道了。”
孙德胜悠悠走过来,拍了拍他略显稚嫩的肩膀:“好小子!说吧,你到底叫什么?别说你姓莫。那天你说你叫莫战我就听出来了,你为的就是我家的一件东西,而且还是个珍贵物件。别担心。”孙老爷子换了温厚的语气,“这年月,谁都得多长个心眼!莫?莫怀谷的莫?他们家为了一捧雪的白玉杯,被老奸贼严嵩陷害,这出戏爷爷看过,立马儿就想到了你!你当时起这个名字,是不是有这个意思在里头?”
柱子恍然大悟地笑了:“哦!就是这个缘故!莫战?莫怀古?那个白玉杯被老严嵩看上了,陷害了莫怀谷一家,才把玉杯搞到手,害得莫家家破人亡,小哥哥,真有你的!”
这下,轮到莫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红着脸笑笑:“是有这个意思……我、我跟着爹爹读书不是很多,可戏文知道不少。我姓张,叫张战。”
孙德胜低眉默默寻思着:张战?张?张……
“看,爷爷,看盆里的砚台!”柱子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大声喊。
“嘘……”张战紧紧握了柱子的手,“小点声,我、我不想让义父义母知道。”“哦。”
盆里湛青的水,像是被突然投入的泥沙给污染了,一团团灰黄的浆液从砚台身上打着滚儿翻了上来,足足有小半个钟头工夫,一盆清水,变成了泥沙汤子。
两个小兄弟又换了水,洗了半天,孙德胜从屋里拿出块白棉布的小褂,轻轻擦拭又吸了半天的水,这块砚台才显出了真形。
“原来是用米浆混合了黄泥,你父亲还真有点主意!战儿,我问你,那天跟着爷爷去六国饭店,你看见老汉奸手里的砚台大惊失色,为了什么?”
张战扶着孙德胜坐下,又给柱子和自己搬了椅子,凑在书桌边上,有些诡秘而严肃。“爷爷,您自己看看。”张战起身把屋里的四组蜡烛都端了来。青花瓷和铜胎珐琅蜡扦上的几只蜡烛,把书桌照得雪亮。孙德胜、柱子瞪大了眼,定睛细瞧。
不料,乍见之下,孙德胜犹如夜半突然遇上鬼魅,吓得双手颤抖,踉跄了一下才站住身子,又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仔细打量,一时雷击了似的傻呆呆僵立在当场!
莫战打开棉布小褂,里面是一方砚台!这方砚台,二尺五寸多长,一尺五寸多宽,二指多厚,轻轻抚摸,盈润如玉、肤如凝脂,阳刻了雕镂精细的九条翻云覆雨的螭龙,在密布着祥云缭绕中,翻滚着、舒展着身体,眼珠儿看不清,似星辰般闪闪亮亮的,像嵌了宝石,飞翔在广阔无垠的天际,古韵盎然,既高贵精雅,又古朴大气,断然不是近代之物。且砚台背后和肩部,有一色浓金填镶的篆字,背后是一色极为精神的瘦金体书法,砚台肩部却是一色非常大气的楷书。
孙德胜没看错,这块砚台,跟老汉奸章密手里那块要献给日本皇上的宋砚,丝毫不差,一模一样!
连柱子也瞪大了眼,呆若木鸡。“这、这是……这就是你们家的祖传宝物?!可跟章密老汉奸那块真是一模一样……嗯……”孙德胜坐下,让柱子找出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心里却暗暗懊恼,要是潘学士活着多好,还好有个人商量商量。
这东西,难道是一真一假?章密的砚台是假的?不对啊,那老汉奸既然深通鉴赏,收藏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是假的呢?可这块砚台既然是张战从河南洛阳千里迢迢带到北平的,又失而复得,在自己手里待了这么久,从没上过外人的手,外头还包了泥壳,断然不可能被人偷换了……
脑筋蹦蹦直跳的孙德胜拿了放大镜细细看砚背的诗句,其实,不用放大镜也能看得清楚:紫阙苕峣河清浅,霜月流天隆光满。水精龙盘钩云卷,秋籁萧萧倍清燕。大观庚寅年,作于清思殿,御笔。一笔瘦金体铁画银钩、笔力纵横非凡,显见是徽宗赵佶的亲笔御书!
肩部的楷书,则是大楷,被工匠们缩小了篆刻在肩部,满篇阿谀拍马颂圣之词:盖中华灵宝之区,产隋珠和璧,物华繁盛,玉宸精妙,斯物也,乃天地凝合归一,盛世祥瑞之显,一式两仪、两仪归一,出于端州,供御上方,成于御制,灵秀通妙,质趣天然,非人力工匠所能成,盖神智与造化等也,亦乃我皇帝陛下垂拱九州、抚育黎庶之所化育者也。臣京奉敕谨题。
“这是北宋权臣蔡京的题跋。”孙德胜放下放大镜,捻着胡须,已经沉稳下来。心中暗思——这可真是件宝物!自北宋末年靖康之变,北宋皇室的珍宝被金兵洗劫一空,流落砸毁者太多了,唯独留了这方砚台。可这东西,怎么会有两个?而且,自己对这物件,仿佛那么有缘分似的。沉年往事一件件浮现出他的脑海,他想在其中抓住些什么,可毕竟老了,思绪乱纷纷的。
“张战,我知道了,这东西既然是你家的,它的来历你多少也应该知道,不妨说一说,老夫不会贪图你的传家之宝,你呢,还是留在我家做我的孙子,这个年头,匹夫怀璧,不是什么好事啊,你意下如何?坐下说。”
柱子给孙德胜端了杯茶,张战思索了一会,庄重地点点头,讲述了一小段这砚台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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