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这回,直接从高级仆人似的公子,变成了仆人,甚至比仆人还不如了!杨掌柜本来就吝啬,找来的这些下人,不是山西老乡,就是那种尖酸刻薄之辈,见杨掌柜、杨太太真的要重新过继一个儿子,把小杨公子赶出了内院,这帮子奴才,更是得了意,不仅由着性子作践挤兑小杨,那些平日里脏心烂肺的混账话,一股脑儿天天说个不休!“呸!还拿自己当个正经主子似的?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东西,倒跟我们装起主子来了!瞧瞧,人家正经主子这就来了,还装得跟个大家公子哥似的,也不知道羞耻。”“谁说不是!人家养了他几年,真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这回可是屎壳郎戴帽子——要现原形喽!”小杨住了下人的屋里,也是自己一个人,满耳朵都是这种风言风语,他倒是满不在乎,稳稳当当,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闲暇了,就去赵大福将军府里,跟赵将军练武,或是陪着赵大福一起欣赏诗书字画。不几日,杨家二爷领着自己的二儿子,来到了杨掌柜家。杨掌柜先是打扫庭院,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请来了有头有脸的街坊邻居做见证,再由杨二爷领着一家人,在大厅设了祖宗牌位和家谱本子,又指挥着杨掌柜、杨太太坐了正坐,让儿子行了叩拜大礼,自己亲自执笔,把儿子的名字,加在杨掌柜的名下,又请各位近邻看了,喝酒助兴。这才算正式过继了杨秀才。杨掌柜心里,也一颗石头落了地,这回也算大方了一回,不仅在院中挂了灯笼条幅,跟过年似的,鞭炮礼花齐鸣,还封了三百两银子,送给二哥做亲仪,又封了三百两,赏给杨秀才,算是当爹的见面礼。杨太太那边,也拿出不少簪环首饰,送了杨二爷的太太。一时间,杨家热闹得欢天喜地,人头攒动,街坊邻居早知道杨家这点事,虽说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都来凑趣儿,可背后,对杨家这番动作,还是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热闹归热闹,可苦了小杨公子喽!这些天,家里一切热闹喜庆,别说跟他一点关系没有,地位直线下降的他,还得一会儿跑出去买东西,一会儿出去找棚匠来扎彩,一会儿又被吩咐去叫酒菜,连搬东西、叫车马的差事,也得让他去支应着,直累得他心神俱疲,散了架子一般,还备不住一家大小又骂又说。杨二爷觉得把一个儿子过继给弟弟,怎么说也得大大地摆布一番,花多少钱,也不过分。因此,又跟杨掌柜说,还觉得有什么不足。杨掌柜也累得不堪,听了哥哥的交代,皱眉道:“哥哦,看着我在京都过了这些年,其实还是小门小户,您既然这么说,那还有什么礼节没到或是缺失,说出来咱们商量着办。”杨二爷是山西土财主脾气,听弟弟言语不快,也就翻着牛眼问:“老三,你是知道的,我家四个儿子,就数这个老二有出息,现在就有一个秀才功名在身!以后成了举人、进士,做了官儿,这老太爷可是你来当!再怎么热闹风光,也是你的不是?现在花几吊银子,你就心疼了!?”杨掌柜哭笑不得:“哥,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有了这么个儿子,就是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杨二爷跷着二郎腿,笑嘻嘻道:“既这么着,我看你们西邻的赵府有个花园子不错,咱们借来,摆他三天酒,请一班戏唱一唱,让四邻都知道,咱们老杨家,越来越兴旺起来,你看怎么样?”杨掌柜听了无话,又跟媳妇商议了,少不得拿了银子,老着脸皮来赵府求援。赵大福是个爽利直率人,听了哈哈大笑,把银子推还杨掌柜:“老弟,你这是大喜事嘛,咱们不讲这个!你哥哥既然说了,又收了个大侄子,来热闹热闹就是了,说好了,你用花园子我可不要钱,不过,我就不给你送什么礼喽!有喜酒得请我吃几杯,好戏我也要听哦!”杨掌柜听说不花钱,白借给花园,高兴得眉开眼笑,千恩万谢,赶紧去准备了。这边,赵大福晚上跟两位太太聊起来,二太太沉默不语,倒是三太太曾夫人,大为不满:“老爷也太大方了,这个杨掌柜也是糊涂!”“这话怎么说?人家的好事嘛。再说平日里你送东送西的,不是比我还大方?这会子又来说我。”赵大福毫不在意,拿了个素纹玛瑙的鼻烟壶,大大咧咧往手里捻鼻烟。曾太太冷笑道:“老爷想,杨家老二那么好心,把个十九岁又考了秀才的儿子,给弟弟送来当儿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们想想,这是什么好心思?难道这个秀才儿子,不会考举人进士?到时候,杨家老二一个老封君是跑不了的,怎么这会子大大咧咧地把儿子送给杨掌柜?这里头可是大有深意呢。”“深意?你们妇道人家懂什么兄弟情分?说得太玄乎了吧?”曾太太捏了一颗话梅小心嚼着:“杨老二这招,太明显了,不过是一箭双雕,一石二鸟之计!老爷说我们妇道人家不懂,那可错了。凡大家子过继儿子,为的是什么?不过是为后继有人,顶门立户,一般而言,都是在过继人年幼时过继,养个十来年,跟本家有了感情,日后才有这父慈子孝之意,不然,这么大了过继过来,心里向着谁?还不一目了然吗?二一个,这杨掌柜入京做生意,大概二十多年了,杨二爷怎么前些年黑不提白不提过继儿子给他,这几年杨掌柜升了大掌柜,钱也多了,杨老二这才跑来送儿子,这意思不是很明显了?!”二太太点点头叹道:“只是苦了小杨公子了。”赵大福一听,也皱眉说:“也是!听你一说,还真有这么些意思在里头!妈的!这个杨老二,还真奸!可怜小杨,我看那孩子还好,听说让他们赶到外院,跟下人一起住了,这要是我,非得闹他一场,大家谁也别想好看!”二太太摇头:“原本我也看那孩子好,还想着……跟老爷回禀一声,咱们小姐也过了及笄之年了,可是这样一来,日后成了下人,怎么办呢?”赵大福满不在乎:“这你多虑了,他们不要,咱们要!小杨父母双亡,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这小伙儿,人厚道仁义,长相身子骨都蛮不错!不行我就跟他们说,让小杨直接来咱们家住!日后办事也方便不是?”曾太太说:“老爷不嫌弃人家就好,说句不好听的话,富贵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甭说别人,就是咱们老爷,当年也不过是乡里出身,这些年起居八座成了大帅,靠谁了?也不过是命强罢了。不过,咱们现在张嘴万万不可,一是人家刚收了儿子,咱们去说,好像人家不能容人似的,二是不知道他们家怎么想的,三是这事要从长计议,不能着急,老爷要是信我,我自有办法,看看这几天他们怎么作践虐待小杨的,就可知道他们必然容不下这孩子了。四是不能直接提,提出来就是麻烦,人家会说小杨有爹有妈的,你们凭什么要过来?”赵大福笑笑点点头:“还是太太有心计,这事你看着办吧,反正我看上了小杨,配咱们家小姐正好。少不得就是给他弄个好出身嘛!”“出身怕什么?我记得鲍大帅没了之后,他家过得不错,鲍大帅跟老爷又是八拜之交。我想着,到时候先让小杨认他们为本家,有这个出身,再娶咱们家小姐,门当户对不说,鲍家也必然愿意,就当个上门女婿我看更好!瞧瞧金寿、金宝小哥俩,跟小杨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听了曾太太的办法,赵将军也高兴起来,三人直聊到二更天才散。曾小姐在后头,偷偷听了父母闲聊,把这几天的烦闷完全扔到一边,小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领着丫头,来看弟弟。可煞作怪,这几天,隔壁杨家热闹翻了天,可从前一向喜欢到处乱跑的金寿、金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整天蔫头耷拉脑地提不起精神。两个小孩吃了饭就睡,睡醒了也不到处跑了,只在屋里发呆,或是在院子里闲逛,赵家父母以为两个小孩出城一趟,玩得累了,可赵小姐觉得,肯定是哪里不对。这边小杨累得倒在床上,脑海里想着新来的这位秀才哥哥。这人叫杨光亮,十九岁了,长得也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不过,就他脸上那双阴冷冷的三角眼,怎么看怎么有些瘆人,而且,走着走着,杨光亮经常转折脖子回头瞧人!这就更让小杨不安了,因为他看过赵府秘藏的曾文正公的《冰鉴》一书,说这叫“狼顾”,凡是有此种习惯的人,必然心胸奸诈,残刻阴毒。揉揉眼,小杨眼前老是那双阴冷的三角眼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