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这晚,赵大福领着家丁去后花园查夜,把两位太太护卫在内宅上房,两个小儿子,由老妈子保护在赵小姐的闺房里。赵小姐这座闺房,建得异常别致,在内上房后东面,另外一个跨院里。青砖素瓦,门廊窗户全是仿的江南风韵,油着绿漆,斑竹色,外檐上也是苏扬一带的金绿油彩,并不上红腻腻的大漆,窗户里头,是乌木细雕的山水人物隔扇,竹黄加五彩螺钿贴饰,端的栩栩如生,精妙绝伦。且遮掩着玉霞纱,小玻璃窗户心儿,这就高贵得很了。据说,当年还是仿着大内宁寿宫西花园的楼阁装饰做的,要是放在乾隆年间,只这一样,也得问个大不敬的罪过,现而今自然算不得什么了。小巧玲珑的五间闺房里,东边是小姐的书房,西边是卧室,这位赵小姐虽是二太太所生,也是官宦人家,自小便跟着湖南老家的大太太在家学里学了数千字在肚子里,后来自己又锐意学习,念了好几百篇文章在心中,自然跟旗下人那种骄横跋扈的姑奶奶不同。这些日子,家中多事,赵小姐又丢了玉蕊,心下也着实惦记着小杨公子,因此心里闷闷不乐,身边丫鬟婆子也多,更不能张嘴乱问,只是发呆,看着两个弟弟才算散散心。晚上听了父亲要去西花园抓妖怪,就满心不自在,又问候了两位母亲,听说小杨在后宅门守卫,这才略略有些放心。晚上八点多,她就照顾住在东梢间的两个弟弟休息。可煞作怪,两个小孩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折腾得厉害,直在地下哭哭闹闹,非得跟着姐姐一起起卧,几个奶母劝着也不听,满屋里乱跑。赵小姐听了小兰的禀报,倒是乐起来:“他们才多大?哪能忌讳到这个地步儿?快叫妈妈们把铺搭在这屋,他们就在门外伺候着吧。”原来,当年大家子规矩,男孩子过了八岁,就不能跟母亲、姐姐同床了,由奶母和看妈带着休息。两个小孩自然高兴得紧,蹦蹦跳跳围着赵小姐乱嚷,皮猴子似的说笑,小兰也觉得奇怪——这些日子,这两位小爷一直打不起精神,今儿这是怎么了?赵小姐这张楠木架子大床,是福建出的红漆贴金的,里面颇为宽大,等丫鬟用银提炉熏好床被,两个小孩洗洗就跑到床上乱滚起来,赵小姐一人一巴掌:“进被窝里,看受了凉!”想吩咐小兰放下银红床帐,琢磨琢磨,又算了,万一父母那边有事,自己还得赶过去看看呢。于是,自己拿了本李易安的词集,半斜靠在床上,半拍着两个小孩睡觉。小兰还是打地铺,看着小姐默默不言,自己也就端了一盏贴金霓虹纱灯,放在床头花梨木小柜上,一面刺绣,一面打瞌睡。金寿金宝颇不老实,一会叽叽咕咕说笑,一会起来抱着赵小姐的脖子:“好姐姐,睡不着,给我们讲个故事吧!”金宝一头窝在小姐怀里:“讲故事,讲故事!奶妈整天跟我们讲,我们都不爱听了!”赵小姐笑道:“这早晚,你俩就会闹我,可是讲什么呢?我说的你们俩又听不懂,咱们湖南老家那边的故事,你们俩都听腻了!”“不嘛不嘛!要听!上回柳妈讲的那个绣房里钻出个大马猴就很好!”金寿噘着嘴不满地嘟囔着。小兰一听,笑得前仰后合的:“你们俩!都让那起子老婆子教坏了!看明儿老爷不打你们!”金宝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姐姐,那我们给你讲个故事吧!保管你没听过的!”赵小姐放下书,拿起一个话梅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你们俩还会讲故事?什么故事?说给我和你们兰姐姐听听。”小兰也笑起来,起身给小姐倒了杯茶:“瞧把他们能的!还不是那些老婆子们说的烂事!我可告诉你们,什么村野脏话可不准乱说!”金寿乐得虎牙都露出来了,拉着金宝的小手:“呵呵呵,那不会!我们讲的可不是村野脏话,好姐姐,说完故事,你可要给我们点好东西哦!”赵小姐无奈笑着摇摇头,拿出抽屉里一个雕漆木盒,打开了,取出两枚赤金大钱儿:“讲的好听了,一人一个,不好听了不给!这是父亲进宫谢恩,万岁爷赏的呢!”这两枚赤金大钱半两多一个,明晃晃亮晶晶十分夺目,上头篆着四个端方大字——天下太平,乃是宫中帝后逢年过节赏赐给王公亲贵压荷包用的,有时皇帝自己也用来压荷包。前年赵大福入宫朝贺,赶上老佛爷高兴赏赐物件,一旁的少年光绪爷见老佛爷喜悦,为了给皇额娘凑趣儿,就从五彩缂丝荷包里掏出这两枚大金钱儿赏给了赵大福。赵大福家里金银满库,也不太在意,但毕竟是万岁爷的赏赐,就交给女儿收存了。两枚小孩见了大金钱,夺过来放在怀里,又吵又笑,几人乐成一团。金寿清清嗓子,开始讲述:“咱们湖南老家,离长沙三十里,有个地方,叫黑虎镇,那地方,山高林密,野兽出没,早先没有人烟,后来,进山打猎的多了,才有这么个镇子。”“胡说!我长那么大,也没听见老家有这么个镇子!”小兰嗔怪道。“小兰姐姐别打岔嘛!往下听。”金宝举着大金钱,溜黑的眼珠儿,瞧着小兰雪白的脖子舔舌头。“这黑虎镇上,有家大户人家,姓刘,家里做生意的,很是富有,家里也有一位小姐,长得很漂亮,跟、跟我姐姐似的。这一年,长沙瘟疫,死的人成千上万,连各乡村镇也不能免,刘家的大小主人、下人,死了不少!就剩了刘小姐和一个丫鬟,红儿。还有几个看门的老婆子。”赵小姐听到这儿,拍了金寿一把:“哪听来的假故事!这么晚怪吓人的!”金寿笑笑,尽自讲述下去:“这天晚上,镇子里静悄悄的,瘟疫肆虐,有些家产的都跑到外地去了,没依没靠的百姓们,因为死人太多,有些还没等逃难,就死在家里,连送埋的人都没有,尸臭满院,白骨遍地。黑虎镇,就成了死镇。“刘小姐正跟红儿在屋里做女红,哭得泪眼朦胧的,她父母都没了,刚入土不久。年纪轻轻,就剩了自己一人,连个叔伯、堂兄弟姐妹也没有,正感叹自己命运不济,红儿也陪着掉泪。“外头看门的老婆子,也偷着睡觉去了。“忽然,阴风大起,呼啦啦吹得门窗晃动,刘小姐觉得有点怕,问红儿:‘怎么这时候起风了?’“红儿更怕,忙紧闭了门户,颤巍巍说:‘小姐,要不明天咱们也走吧?’“刘小姐苦笑一声:‘走?上哪儿走?’“‘一个镇子都快死绝了,咱女儿家家的,不能留在这里讨生活啊!老爷太太才刚亡故不久,我看,不行就去湖北武昌府,听说那里还有咱家一门儿亲戚呢。’“刚说到这儿,外面有人敲门!“‘儿啊,开开门。’“刘小姐和红儿吓得魂飞天外!原来,这声音,正是她死去半个多月的母亲!“‘儿啊,外头这么冷,快开开门,让娘进去避避。’“两人哆嗦成一个团,不敢动弹,想叫人,可院子深远,况且女儿家,早已是神魂迷乱了!“外头敲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起初,还是砸门声,可后来,却变成了老鼠啃棺材那种吱吱咯咯的声响。“刘小姐装着胆子在前,举着灯到了外屋,借着昏暗灯光一照,外头黑乎乎的,有两个东西,正趴在地下挠门呢!“吓得她语无伦次:‘小红!小红,你看看,外头……外头到底是什么啊!’“刚说到这儿,纸糊的窗户哐啷一下被什么撞开了!只见她娘那张烂成一半惨白的死人脸,正咧着嘴朝她哈哈笑呢!”小兰“啊”的一声,吓得花容变色。赵小姐也是容颜改变,正要训斥金寿晚上说这么怕人的故事。再看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几盏方才还明亮的蜡烛、彩灯,却都呼呼冒了蓝幽幽的光,衬得屋里几人一片死灵灵的蓝灰!半歪着的赵小姐赶紧坐直身子,唬得抖着手问:“小皮猴子,哪儿听来的瞎故事!快别说了。”金寿嘿嘿一笑,一张嘴吐出条一尺多长的舌头!却变了声调幽幽说道:“小美人儿,转过头看看,我长得很像你弟弟吗?”……“啊!”凄厉的惊叫声,直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