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孙德胜、李有德走后,庆祝活动并没有结束,小莲老板被预约了戏码,当时的老北平,那些最有名望唱戏的大老板们,不是去了大后方,就是避敌去了香港或海外,还有些隐居了起来,不给日本人唱。自然,小莲老板这个出道不是很久的班子,就算是比较好的了。日本人,爱听京剧的自然不少,而那些华北政府的大汉奸和遗老遗少们,更是对京剧爱得死去活来,这还是打清末老佛爷那时传下来的习惯。小莲老板虽然谈不上什么名角儿,可总得吃饭呐,因此,留在北平,应了不少差事。捧的人不少,骂的人更多。昨晚,本来定的是《安天会》和《游龙戏凤》两出喜庆吉祥戏,也是为老汉奸章密接风洗尘,可是,小莲老板在看了章密的种种丑态之后,改了主意,跟提调说,自己亲自上台,改成了昆曲《汉宫秋》和京剧《击鼓骂曹》!提调官也傻了:“莲老板!您这不是找事儿吗?这年月,咱可不能不顺着点儿,下头的小日本听不懂,可懂戏的多了!再说,您要改戏,前头的《安天会》和《游龙戏凤》谁唱?”五十岁出头的莲老板,还是那么明媚动人,清水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猛一看,跟三十多岁的英俊青年似的,一听这话,冷冷笑了:“您以为这就崴泥了?没什么,今儿这戏,我全应了!先来《安天会》和《游龙戏凤》,把《汉宫秋》和《击鼓骂曹》放到后面的大轴子,到时候日本鬼子都走了,剩下的大爷老爷们,可都是冲我来了,您要是不应,我连前头一概不唱了!让日本人把我抓走得了!”提调官也是大戏迷,在新民会只不过是个小汉奸,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抓人?那华北临时政府这些老汉奸老爷们,还不得吃了他!日本人不好惹,中国老汉奸,那些戏迷,更不好惹!“可万一有人报告了呢?莲老板,这……”“谁报告?吃了狗屎烂了心啦!我可说在前头,好几位老爷们,早就想听我后头改的戏,因为没怎么唱过,我从没漏过,要是你不痛快,我去找他们说,尊驾您可是有碍两国亲善!”得!这下子,把新民会的小汉奸吓住了,最后不得不请示了几位戏迷大汉奸。这些大汉奸一听,反正日本人也坐不住,自打几位京剧大老板退隐了,这些年连耳朵都生疏了,这次莲老板亲自上阵,那可得听!于是乎,痛痛快快答应下来,还说好了:“唱好了,重重有赏!”果然,连《安天会》里的孙猴子被如来佛镇压在五行山下都没听完,司令大将就烦了。虽说他自称中国通,可对这些所谓的靡靡之音在汉奸和老百姓中的喜爱程度,感到十分匪夷所思,都被皇军占领了好几年的老北平,一说起来听戏,这些平日里蔫头耷脑的老中国人,顿时像扎了吗啡似的精神焕发!都眯着眼跟着锣鼓点摇头晃脑。起初,他还觉得中国人没心没肺的愚昧、下贱,可不久之后,他发现有些帝国军官也被不少汉奸们拉着听戏,谁知一听就迷上了,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混蛋!真是帝国的败类!”然而,这些大大小小的军官爱听戏的还不老少,下了命令禁止吧,北平又不是战地单位,大家伙儿都偷偷摸摸溜出去听,哎,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呗。司令官大将呢,觉得还是东京的艺伎好看,不到八点钟就离席了。司令官一走,带走了大批的日本军官,剩下了老汉奸、小汉奸和商人戏迷,可就乐喽!临时政府的老爷传下话,直接把《游龙戏凤》免了,听莲老板从未漏过的昆曲《汉宫秋》和京戏《击鼓骂曹》。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这些新老汉奸们,却只爱戏,忘了别的。随着锣鼓点儿,平日里靡靡轻佻的音调,都仿佛通了人性,把英勇悲壮壮怀激烈的戏剧,凝合成了一张音乐大网,静静罩住了在座的人。眼花缭乱的一招一式把昆曲里声调悠扬声声沁入人心,热闹的空气陡然让词句更加卓尔不群:“……说什么你管燮理阴阳,掌握朝纲,治国安邦,展土开疆;假若俺高皇,差你个梅香,背井离乡,卧雪眠霜,若是他不恋恁春风画堂,我便官封你一字王!”莲老板故意放满了喉舌,将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如春冰乍破,玉盘流光。“草木已添黄、兔早迎霜,伤心辞汉主,携手上河梁!一步步、一回头,走过宫墙。绕转回廊,看月色昏黄,下绿纱窗,恁不得高烧银烛照红装!”一字一顿,像一只只微小的飞虫从他嘴里飞出,又展展翅膀,飞了回去。莲老板轻移莲步,做式袅袅转身,陡然发了高音:“说什么大王不当恋王嫱?呜……!怎禁他临去他乡也回头望!哪堪这漫天风雪旌节影悠扬,动关山鼓角声悲壮!”下面忽然有人开始鼓掌,混混沌沌地变为暴风骤雨,渐渐地竟有些疯狂,《汉宫秋》中国仇家恨的王昭君被迫远嫁匈奴的往事和那些痛斥当道大佬的词曲,很容易令人想到现在的小日本侵华的动作。不少阔太太和商人,听得眼圈直红,只是那些没心没肺的高级大佬,还随着拍子敲打着手,很内行的样子。他们,为了听戏,当然连脸皮都不要了。可轰然鼓掌声中,坐在首位的章密,冷冷盯着台上的莲老板,嘴唇抽动了几下,没作声。后头,是一出老生名戏《击鼓骂曹》。正当大家伙儿谈论着莲老板《汉宫秋》里的汉元帝演得实在好。曲调开始,只见莲老板又换了祢衡的行头,醉歪歪出来,唱了起来,起初,大家都没听出什么,可到了后头,只见醉蒙蒙的祢衡突然指定了台下的章密,张嘴唱了出来,把台上的曹操,也吓呆了!“……献帝皇爷坐九朝,后来出了奸曹操,上欺天子下压群僚。有心替主把贼扫,手中缺少杀人刀!……”“下席坐了奸曹操,上席文武众群僚。狗奸贼传令如山倒,舍死忘生在今朝。元旦节与贼个不祥兆,假装疯迷耍耍奸曹操。我把青衣来脱掉!……奸贼把话错来讲,无水怎把蛟龙藏?卖祖忘宗偷献宝!衣冠畜类坐当朝!鼓打一通天地响,鼓打二通振朝纲。鼓打三通扫奸党,鼓打四通国泰康。鼓发一阵连声响,老奸贼!管教你……死无下场!”“啊?!怎么改词儿了?!”底下众人纷纷议论,不知所以然。有些首席汉奸听出话中有话的,再看老汉奸章密,白润的容长脸,气得三尸神暴跳,满头热汗二目狰狞,知道坏了。胆小的,赶紧纷纷退席,而远处不知道的,还以为莲老板临场发挥呢,轰然叫起了好。辉煌的灯光锣鼓下,莲老板好似真成了祢衡!单手指定了台下的章密,脸也不转,那念白说得又急又快又狠又辣,字字句句如刀似剑般穿透他的胸膛!“哈哈!满朝中你们这些狗豺狼们都结成党,普天下赤子苍生在水火之中。老奸贼你午夜要清思能无愧么!你死后何颜见先帝如何去见祖宗!呸!我今朝要口龙泉把奸贼斩,骂奸贼哪怕我是身遭万刃、鼎镬油烹,俺铁铮铮含笑赴泉台,博一个名标青史、虽死犹生万古流芳!”最后这几句,变了京韵大鼓的词儿,要说,琴师是位高手,那二胡拉得风雨不透,连这现编的词儿也托上去了!满座顿时肃然寂静……气恼的、尴尬的、羞愧的、难堪的形形色色不一而同,连台下最老的那位足有八十多岁的前清遗老汉奸,都白胡子撅撅着,脸色惨白跟死了一样。“啪!”章密气得五官挪移两眼惊怖,腮帮子上的肉鸡啄米似的剧烈抖动着,再也没了方才的风采,一拍桌子,跟周围的保镖怒吼着:“妈的!你们都是死人啊!没听见这下贱臭戏子骂我?!给我往死里打!”就这么着,虽然日本人没听出什么,可章密这个深通戏文的老汉奸,指挥打手,把莲老板活活打死了!戏班子也被汉奸们查封,莲老板临死,把东城小院的东西分给大家,让大家自寻活路去,只把这件四十年前就要送给孙德胜的宝剑托付给了三个最喜爱的徒弟,让他们送来孙家,托付给了仁义兄孙老太爷。孙德胜听了,沉默很久,突然起身,捂着胸口哇的声吐出口鲜血!“呃……快,快去……去保德斋给你舅舅送个信儿,我、我……我要给莲老板,出大丧!”众人看孙老爷子如此,都吓得忙乱,要给他找大夫去,可孙德胜使劲擦擦嘴,沉重的闭了眼:“快去!我不要紧,这是急痛攻心……恩祥,去给我端碗酒来……快去……”刹那间,孙老爷子仿佛老了十岁,颤抖抚摸着眼前这柄镶金嵌宝的利剑,仰天长叹、泪如雨下……尽管日本人和汉奸们使劲封锁消息,可莲老板登台大骂汉奸被打致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来莲老板家里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认识的,不认识的,四九城凡是听过他的戏的,不少胆小的,趁着天黑,偷偷摸摸送来了挽联。出殡那天,孙德胜、李有德请了当年给吴大帅办过丧礼的大盛杠房来操办,用的是前清一品大员的大丧礼节,大盛杠房六十四名穿校尉服色、戴金顶凉帽强壮的杠夫,站在莲老板那口描金的杉木大棺材周围,棺材上头罩着大红金线寸蟒缎的棺材罩。莲老板没有后代,由莫战代替大孝子,打灵幡,柱子代二孝子摔盆哭丧,莲老板的几个嫡系弟子代行家人礼跪叩宾客。孙德胜托着那柄宝剑由李有德扶着,一步一泪。孙家老二叫来不少徒弟帮忙,后头也跟着莲老板的不少徒弟们和戏迷。“!”只见门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全副六品官服凉帽,手拿一对枣红色铁力木的响尺敲了一声,院子里外顿时鼓乐齐鸣,和尚、老道和喇嘛各类诵经和礼乐霎时达到了高潮,足足有十几分钟不停歇。“……”又几声梆子声响,杠夫们像得了信号,棺材上肩膀。这位手执响尺的耄耋老人,就是四九城闻名遐迩,当年给老佛爷和光绪爷出殡敲过响尺,一路扈从到东陵、西陵安葬的响尺刘,身上也有六品官衔,是孙老爷子亲自从通州请回来的大拿。“起!孝子们外头伺候着!”另一位胖大魁梧的老人,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也是七品服色,丝毫不乱指挥着里里外外忙活的众人分开两侧排列,钟鼓云锣换了乐声,外头吹起了“呜、呜”响亮的号声。这位吴大爷就是原先内务府掌仪司的司员,对满汉大丧礼仪程序门儿清,民国后,专门为遗老和八旗贵胄、大宅门富豪们当差事,已然退养在家多年,抹不过孙老爷子的面子,也被请了过来。莫战举着灵幡在外接引,柱子全身缟素,倒退着出门,在大门口跪候。“本家大爷举幡引路!本家二爷请盆子喽!”随着一声高喊,莫战赶忙跪下,跟柱子扶着灵幡招了招,后头一人在地下摆了块包了黄纸的大青砖,递过一个钻了眼儿的瓦盆子。“啪!”一声脆响,柱子举着瓦盆狠狠砸在大青砖上,摔了个粉碎,司仪吴大爷高喊:“举哀!”响尺刘又是一阵缓缓的响尺梆子声,顿时,在场的老少爷们和莲老板的徒弟号啕大哭,杠夫们抬着描金杉木大棺材,四平八稳出了胡同,直奔大街。好家伙!胡同口挤满了人,摆满了从吉祥扎纸铺买来的各色纸活儿:家具、鞍马、车辆、衣服、童男童女乃至于莲老板生前用过的茶壶茶碗、笔墨纸砚和各色文玩首饰、珍藏古董、玉器陈设,全是用各色纸张扎糊出来,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不仔细看,跟真的一模一样,一一摆在纸扎的小轿子里,前后两人抬着,足有二里地远。队伍前头,是杠房请来老北平最全的礼仪执事,金瓜钺斧朝天蹬、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各色的灵幡、灵帐、旌旗、鼓乐,足足六十多对,各色的旌旗伞盖在风中猎猎发抖。前头引灵的是孙家二爷,撒纸钱的是一撮毛的大弟子,那一串纸钱朝天一撒,足有二丈多高,飘飘洒洒飞舞扬扬,煞是惊人……路上不停有人问:“这是谁的殡?这么大气派!连孙老爷子都亲自送?”旁边有人嘀咕:“您呐太迷糊啦!还有谁?这是莲老板的殡呐!孙老爷子,是他义兄啊!四十多年前,谁不知道四九城闻名的莲老板跟潘学士那档子事儿!今儿……莲老板因唱戏骂贼让老汉奸给打死啦!”“那、那我得送送!”沿途,不断有人悄无声息而又毅然地加入到送殡队伍里,从东城到南城,老少爷们儿和不少的戏迷,死寂而肃穆的跟着棺材,慢慢行走。队伍,越走越长,遇上不少店铺商家,一听说是莲老板的殡,赶紧派人端出小桌放在棺材前头,举杯洒酒路祭。莲老板的丧葬,辉煌而夺目,老北平人仿佛突然不怕侵略者的暴行,一路走来。在孙德胜亲选,跟李有德一起为莲老板买的墓地里,李有德拿出二胡拉起了弦儿,孙德胜提着气,悲怆苍茫地唱了整整一出的《击鼓骂曹》。那些被点火焚烧的彩纸活计,在阴霾的天空下,浓烟滚滚、烈火熊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