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儿和丫头玉蕊,就这么失踪了。起先,谁也没在意这事儿,杨三儿是杨秀才从山西老家带来的,年纪又是二十多岁,正当年,都以为他或是吃酒醉了,或是外头乱玩不回来,而玉蕊是小姐身边的贴身丫头,这一半天不见人,赵府的下人不少,都不以为然,赵小姐却惊吓过度,知道这事毕竟是违反礼仪的,不敢大嚷大叫地告诉外人去找。就这么着,一两日过去,两人还是踪迹皆无。小杨也觉得,怎么玉蕊没来花园送信呢?等他听了小兰偷着来送信儿,方知玉蕊失踪,顿时疑心大起。后悔自己当晚应该多等一会,可这会子,又去哪找人呢?他很机灵,跟着赵老爷出门时,在街上小心探问了几个熟悉的街坊邻居,可都没有什么信息。这才罢了。又过了两日,杨秀才这边先忍不住,告诉杨掌柜说杨三儿走失了——当然得有个借口。杨掌柜也很纳闷,这杨三儿都二十多岁,在家好好的,怎么忽剌巴走失了?再问缘由,杨秀才也不说。杨掌柜只得跟地保说了,这京都的地保们,都是老北京人,知道这些大街胡同里藏龙卧虎,大宅门里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比如谁偷情,谁未婚先孕,谁家的少爷睡了丫头,被老家儿父母发现打死了等。听了这事,也没往别处想,只嘱咐杨掌柜留心财物,别的并没在意。末了,地保歪头想想说:“杨掌柜,最近咱们这儿,各家各户养的家禽、活物儿丢的不少,你家里也得注意,不定是什么野物跑进城了呢。”杨秀才在家,越想越不对,暗自思忖——杨三儿是不是被赵家拿住了?不对,如果被抓,按赵大福赵老爷的脾气,必然要来家里闹事,万一把自己供出去,估计得让赵大福给打个半死喽!或是在人家花园里潜入房中,偷了东西跑掉了?也不对。虽说他早就探听了,赵府家大业大,赵大福虽说是穷汉出身,可这些年武将做下来,荷包里着实有不少进项,端的是米烂陈仓、金银满库的家底儿,不说别的,光在湖南老家,他就买了三万多亩肥田!长沙、岳阳甚至上海等地,都有他跟别的大军门合伙儿开的买卖铺户。就是在京都直隶境内,他也有二三千亩良田和四五处买卖。再加上跟现任的数省提督军门大人都是战场上一起拼杀过来的老把兄弟,家里被盗,竟然不吭声!这可不是赵大福的脾气。杨秀才琢磨了半天,觉得还是要自己亲自去查探一番。虽说他没有小杨公子的功夫,毕竟年轻嘛,好奇心也重。这天晚上,座钟打了九点后,杨秀才等家里各屋都休息了,熄了灯,换了一身短打扮,出了杨家侧门,来到死胡同里,把暗藏的梯子竖起来,偷偷爬上了赵家高大的院墙往里偷看。赵家这西花园,是当年乾隆时期园林精品之一,原来那位粤海关监督松寿,虽是贪官,也是内务府世家子弟,爱好个林泉山石,当年乾隆盛世,也跟着高宗乾隆爷几次去江南南巡,在那边见识了不少园林风景。中年之后,才因为巴结内务府堂官,外放了这个肥缺,自己又擅长捞钱,在广东任上,狠狠发了一笔,那几十万白花花的银子,有一部分,就建了这座大院。这花园,还是当年专门请来扬州一带有名的园林师傅,照扬州瘦西湖花园的格局,缩小而精制的。不过,松寿也是因为如此,露了财富,又不知赶紧巴结眯缝,才被大学士和珅一本参了,落得个全家横死。放眼望去,过了高大的正厅,拐进一个黑油月洞门,两棵梧桐后头一座不高的青石山子后头,就是个寿字形的水池子,水池子周围,零零落落轻轻巧巧地点缀着十几处亭台楼阁,近处看,池子西边,离院墙很近之处,就是一堆太湖石灵璧堆起来一丈多高逶迤延绵的假山,假山下头有石洞,外头连着白石的蹬道,四处皆是氤氤氲氲的花木葱茏,单这份清雅幽静,连西城几处王府花园也不过如此。此刻,满园的漆黑,就黑油月洞门外头,两间小房子里还有烛光摇曳,院子里死寂如常。只有些许微风,吹动着花草颤颤巍巍。杨秀才看准了墙下一堆杂乱的石材,翻身过来踩着石材轻轻跳在地下。好齐整的园子!杨秀才边慢慢走着,边四处仔细观瞧,又想的日后若是自己能娶了赵小姐为妻,湖南那份产业不用想,必然是赵府两个小少爷的,而京都这份家资,少不得是自己的喽!只是听说,这座院子当年主人的下场不好,一家子横死,也不知干不干净?到时候,真得请些个和尚道士超度超度。走到假山湖石边上,杨秀才正得意扬扬胡思乱想,又四处乱看着,想找找杨三儿的踪影,突然,一个婷婷袅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的爷,您这是找什么呢?嘻嘻嘻。”一股软腻腻的香气由四周发出,直窜入鼻孔,杨秀才一惊,以为有人拿住自己了,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哦?原来是个身材苗条,美艳动人的丫鬟!“姐姐莫要声张!恕罪恕罪,小生,是隔壁间杨家刚来的,久慕贵府花园景色,想进来开开眼,请姐姐饶恕一回!”却见那丫鬟,眼含春色,波光流动,一身桃红软绸家常衣服,外头罩了葱绿盘金的坎肩,只冲杨秀才微笑:“看相公如此体面,你既然来了,我带你看看园子可好?”说着,一只葱管玉手,攀上了杨秀才的脸蛋儿,那张鲜红的樱桃小口,吐着香气渐渐靠近。杨秀才在老家也是个中高手,来了京都过继给叔父,也顾及着体面,假装斯文,不敢乱来。今儿见了这美色当前,哪儿还顾得上,一时神魂色迷,热血上涌,搂抱了美人儿,先做了个嘴儿,边揉搓边喘着粗气问道:“不知姐姐芳名?这么识得风情!想死我了。”那丫鬟双手渐渐围拢了杨秀才的脖颈嬉笑道:“我叫玉蕊,是赵小姐的贴身丫鬟呢。今儿就许了杨少爷。可别忘了我……”两人正亲热着,四周忽地起了一阵阴冷冷的寒风,一道白光闪烁,再看当地,两人踪影皆无!“啪啦”一声,只有杨秀才身上一块小小玉佩,掉落在地下,四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子叽叽咕咕说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