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林霈珩打来的,晓途简单叙述了一下元骁的情况,让他安心。这会儿她听林霈珩说才知道,原来今天是元骁公司的年会,同事们陆续都到了,就等他开宴。林霈珩问什么时候来接他方便?晓途朝卧房看了眼,心想他这样子是铁定去不了的,但不去又怕同事们扫兴。她想了想,咬牙说:“你现在过来吧,我代元总过来签个到。”林霈珩说自己已经在楼下了。晓途急匆匆洗了个脸,收拾了下头发。看了眼搁在洗手盆旁的黑框眼镜,犹豫了下,最后放到了镜柜里。她心里清楚这种自欺欺人的武装已经完全失败了。临走前,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元骁床头柜。上了车,林霈珩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她脸色不太好。她拍拍脸,戏谑:“人民教师,倾心育才,操心栋梁,能脸色好吗?”他倒头一次知道晓途还能这么幽默,跟着淡淡笑了一下说:“你健康才能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要是人民教师倒了,我们元总的心都要剖出来捐国了!”“他那么黑的心,国家才不要呢!”说完她又觉得不妥,她嘴里的元骁都是很久以前的那个人了。林霈珩也接得很快:“我们元总现在不要太柔情似水。你再不看紧一点,有的是国色天香、闭月羞花。”她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上海下雪了,她看向窗外,红色的瓦砾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们到的时候,已经高朋满座,几百来平的宴会厅,摆了20多桌,“四盘八”已经上齐,台上灯光四射,有乐队在助兴。她跟着林霈珩走到主桌。公司的中高领导层,晓途大约都认得脸。大家都和她行注目礼。元骁的另两个合伙人,她或许见过,都没什么印象。他们看到晓途都很惊讶,其中一个笑着责问林霈珩:“小林,怎么假公济私啊,让你去接老板,你怎么把女朋友接来了?”林霈珩立马摇手辩解:“何总,鸳鸯谱可不能乱点,这话被元总听见,我就工作不保了。这是元总爱人唐老师。”另一个合伙人也略感新鲜,“小元都结婚了呀!难怪了,这么漂亮的夫人当然要保护在家了。” 晓途很感谢林霈珩的介绍加上“老师”的身份,多少会让人有些敬重。她就大大方方和他们打招呼。晓途酒量不差,平时跟老唐在家还能把他拼倒,只是不常喝,因为唐妈妈觉得不淑女。她代表元骁敬了一圈,难免就碰上顾茉遥。今天顾茉遥也非常应景,穿了件玫红色的细针毛衣配一条白色毛呢烟管裤,化了淡妆,也掩不了美貌。晓途僵硬碰了杯,吉祥话在舌尖打结。茉遥的美并不是甜美,带了点凶相,她也不爱笑,偶尔解颐,赏美之人骨头就要轻。现在美人正对她笑,可她对茉遥笑不出来。台上的乐队换成一个女团,蹦蹦跳跳,彩光四射,晓途耳朵受不了,借故去卫生间。卫生间是在更衣室里单独一间,明洁宽敞,完全听不到外面喧闹鼎沸,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时候,眼尾扫到有人跟了进来,玫粉色的人影走到面前,“姐!这个是同事们的一点意思。”晓途低头,面前是个白信封,凸出一个角子的暗影,她知道是白礼,接了过来,礼貌而疏离回复:“你们有心了。”玫粉的影子正要离开,“等等!”晓途声音泠泠,但她自己也顿了半天,才说话:“茉遥,那天,元骁出事那天早上,你发给我的微信是什么意思?”茉遥脸上萧肃的表情乍然变了,她看着晓途,以一种审视的目光,脸上似有一种备战的状态,轻轻扯了下嘴角,像节省着武器一般,一字一顿:“就是字面的意思。”字面的意思。。。。。晓途在心里重复。出车祸前一天,元骁一夜未归,但当时两人关系已经濒临崩溃,她执意离婚,元骁不同意!不同意她就和他冷战,只要他在家,她就当他是空气,不和他说话,把他的换洗衣服单独拣出来,阿姨来煮饭,她也吩咐煮一人份,元骁有时回来吃饭,看到饭锅里颗粒不剩,愤愤跟她理论,说她有病!她就说自己就有病,激他离婚。他不和她继续深入吵架,提了衣服摔门出去,有时半夜回来,有时不回来。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占据整个空间。那段时间,他们俩都不像自己了。那天早上,她洗漱好,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跳出一条信息,她很诧异顾茉遥会发微信给她,内容更加让她震愕,短短六个字,她看了快半分钟,脑袋一片空白:姐夫在我这里!她坐在玄关处发怔,她怀疑过的,但原来怀疑和确认之间还搁着十万八千里。她锁上门,往外走,边给元骁打电话,元骁接电话的时候明显刚睡醒。她气过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元骁“喂”了几声,她都只能发出沉重喘气声。最后他烦了,“唐晓途!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她气得眼泪往外唰,“元骁,你求婚的时候怎么说的?你对得起我?”对方一下没了声音,她以为电梯里没信号,但是他很快又回问:“你什么意思?”她揩过泪冷笑:“我什么意思?你问问顾茉遥什么意思!”说完她就挂了!很快他又打电话来,她摁了关机!没多久,元骁出事了。她没正式向顾茉遥求证过。因为当时她已决意和元骁离婚。当天就拖着两个拉杆箱从家里搬出去。茉遥被她一问,倒没有了去意,在更衣间的梳妆台前坐下,慢条斯理从Dior手袋里拿出一支口红,慢悠悠补妆,口红涂到一半的时候,她从镜子里和她对视,“你做梦的时候喊他名字了。”晓途吃了一惊,犹疑看着她。“元骁气疯了!也是天意,他从来没吃过女人的亏,在你这里阴沟里翻船。不过我挺开心。”她说着抿了下上下嘴唇,又笑起来,“你以为你结婚了,嫁人了就能完全忘记他吗?”晓途刹那惊悟,是那晚上,她梦见聂子丞的那晚,元骁发疯的那晚,种下恶果的那一晚。茉遥把口红放进包里,继续说:“姐,当初我没有让你放弃他,是你自己不够自信能够和他克服过去!”晓途看着她,心里却培植不出任何赖以她回击的感情。“这次你认真一点吧?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给大家一个痛快!”她被她的话一字字戳中,喉咙发僵,说不出话。等她缓过神来,顾茉遥早走了。晓途失魂落魄回到宴席,想找顾茉遥,林霈珩说她先回家了。续上摊,她更加认真喝。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一边挤眉让林霈珩报告军情,把元骁弄来。她向来酒量不错的,但人伤心的时候,就特别容易醉,她开始觉得脚下发飘。林霈珩劝她也劝不住,她说高兴,她一高兴,推杯换盏,其他人都来敬酒。。。。。。。最后是两个女同事过来扶她。她看着台上五颜六色,头更晕了,迷迷糊糊就容易产生幻觉,幻觉里就仿佛看到了聂子丞。细细碎碎的声音像隔了一个氧气罩,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有人问,你怎么才来?有人问,怎么喝成这样?然后她觉得自己像一团棉花飘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