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靠岸一边的甲板上散步时,看到有三个男子站在岸上。柏油灯将他们的身影照得很清楚,不过其中并没有卖艺人。船靠岸的地点相当僻静,夜晚很宁静,而我们刚才讲话的声音很大,差不多是在喊叫,岸上的人应该可以听到。我停下来,想看清楚他们三个人。这时其中的一人上前一步问道:“这艘帆船是叫萨马克号吗?”“是。”我答道。“那你是乘客?”“正是。”“你是哪的人?”“我从德国来。”“德国人吗?”那个人喊道,听他的声音判断,在此看到德国人,他感到很高兴,“如果太唐突了请原谅,请问你要去哪里?”“艾休特。”“乘这艘船吗?那你可要当心了!”“当心谁?”“当心船上的人。我们经过这里时,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偷听你们讲话。我们认识那人,他就是街头卖艺人努哈尔。”“在船上,他曾想偷我的东西,但没有偷到。”“这样的话,你真的该感谢安拉!但说不定会发生更坏的事情。”“你们赶时间,着急走吗?”“不。”“我可以请你们到船上来一下吗?”我把跳板推向了岸上,这时却有人在抱住它往回拉。那个人正是船长。“你要干什么?”他喊道,但他刻意压低声音,好像不愿意让岸上的人听到,“谁才有请人来做客的权力,我还是你?”“都可以。”“不对,只有我。特别是他们,我已经听出这些人是谁了——”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那三个人已经从搭好的跳板走到甲板上了。舵手看情况不妙,迅速消失在舱里。同样,那个服务员也赶快离开了。船长也不想见到这些人,如果来得及,他是很乐意消失的。但现在太晚了,他既无法离开,又不能把他们赶走。能做的就是赶紧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右手触摸心、口和额头,同时深深地鞠着躬,那幅度差不多和纳希尔的管家一样了。从船长的反应来看,这三个人,至少第一个身份肯定不一般。那个穿着十分讲究的人体魄强健,是个正当壮年的男子。他上身穿着镶金边的蓝色上衣,下身穿着白色的肥裤,脚蹬黑色半高筒皮靴,腰间的红丝腰带上挂着一柄弯弯的腰刀,此外还插着两把用金子装饰的象牙枪柄的手枪。他的上衣外面罩了一件白色丝绸的长外套,颜色和质地与缠在头上的头巾是一样的。他长着黑色连鬓胡须的脸上,有一对乌黑的眼睛,此刻这对眼睛中闪烁着善意和探索的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他对船长不加理会,直接问候我:“安拉保佑!愿你今晚过得幸福!”“祝你安乐健康!”我有礼貌地回敬到。然后他的随从无言地向我鞠了一躬,我也躬身回礼。这时他才转向船长,厉声问:“你认识我?”“很荣幸,我已多次瞻仰过尊容。”船长的回答充满东方色彩。“对你来说,认识我并不是什么好事,刚才这里不是还有两个人吗?”“那是我的舵手和服务员。”“没有其他人吗?”“没有了,Saadetak。我的水手都离船上岸了。”“那两个人怎么不见了?他们去哪里去了?难道是回到舱里和老鼠做伴了吗?”船长无言以对,低下了头。“是这样啊!我知道你们有什么阴谋诡计。马上把他们叫出来,要不然就对你施以鞭刑!”他的手指向腰间插着皮鞭的随从。这个人很会显示自己的威严。船长称他为Saadetak,这是一种敬语,是“阁下”的意思,只有达官贵人才会被如此称呼。老船长赶紧跑到舱口去叫他的两个同伙。很快,那两个人回来了,他们毕恭毕敬地站在桅杆前,连腰都不敢挺直。那个陌生人招手,示意让我跟着他。舵轮处有一块地毯,他走过去后,对我摆手说:“到我旁边来坐,我们要开个会!来,抽一支我的欧洲雪茄!”我在他的右边坐下了,第一个随从坐到了左边。这个人穿得和他差不多,只是简单了一些,而且他也带着一把佩刀。腰间插皮鞭的随从站到了一旁,看到主人向他挥手,就从身上取下一个皮盒递给了主人。这个人从中取出两只雪茄,递给我一只,剩下一只留给了自己,第二个随从已将火送上。其实,这些并不是上等雪茄,可如果这个埃及人要买,却要付出高额的价钱!但他就像一个刚刚把一块巧克力送给别人的孩子一样,看着我,期待我的表现,所以当我从鼻孔中把烟雾喷出来时,尽量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看我这样,他很开心地问我:“是不是很香?”“太棒了!”我夸赞道。“你是做什么的?”“每年我要消耗掉很多墨水,用坏上百个笔尖。”“我知道了!你是一个学者,也有可能是个作家,是为了写一本介绍我们的书才到这来的吗?”“猜对了!”我笑了。“很好!很好!太令人高兴了。我也想写本书。”“什么内容的?”“关于奴隶制。”“这个题材很吸引人。希望能早日见到这本书。”“当然!但我这本书还没有题目。你知道的,一本书的题目,就好像一个人的脑袋。脑袋不好使的话,那做什么都会显得很愚蠢。可我要去哪里找一个聪明的标题呢?在这方面,你是内行,能否给我提供些建议?”“世上有些作家书写的很好,但却找不到好标题,相反,有些作家随时能想出漂亮、精彩的标题,但是很难写出篇好的文字来。”“有这种情况。那你是前者还是后者?”“我们家乡有一句俗语:长什么样的嘴,就说什么样的话。你明白吗?”“是的。人们应不受束缚,顺其自然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写作也是以此为原则的。”“那对于我这本书的题目,你有什么建议呢?”“苏丹的奴隶瘟疫或者奴隶贸易和人道主义,怎么样?”要是换成别人,这个建议肯定会让他大吃一惊,可是他却惊喜地一拍膝盖说:“有了,我终于有了!而且同时有了两个!这两个正是我所需要的,只是我没有想到。现在我还缺一个序。”“应该还需要一个导言吧?”“当然,总不能在序后直接写正文吧。要有导言然后才能论述奴隶制。”“最后还要有个结尾。”我认真地说道。“对,结尾也很重要。如果写不好结尾,就好像一匹没有尾巴的马。还有一点,如果我写完了,你知道谁能把它印出来吗?”“目前还不知道。关于这个话题如果能经常讨论一下,或许我能想出一个合适的出版社来。”太奇妙了!就在刚才我的生命安全还在深受威胁,而在同一个地方,现在却正在进行着一段非常有意思的谈话。这个人一上船就把船长给镇住了,对我而言,他就像是带有七条马尾的帕夏 ,现在他又跟我讨论他想写的一本书,而实际上这本书还一点眉目都没有呢。他能那样对待船长,我预感这艘船上可能要有暴风骤雨,可是和我聊天的时候,我都产生了那个船长根本就不存在的错觉。为什么这个人想要研究奴隶问题呢?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可他却马上就认真起来。“这个问题我们当然还有时间再探讨,你不是要去艾休特吗?我也要到那里去。”“真的吗?那就另当别论了。”我说。“和我们一起走吧,不要留在这艘船上了。”“我也想走,但船长不肯把船钱退给我。我付的路费是到艾休特的。”“退钱?为什么让他退钱?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你必须离开这艘船吧?”“这主要是出于我的安全考虑,但这件事我不想说了。”“怎么了?”“要不然我就要长期滞留在吉沙了,但我的时间不允许。”“但我在这里,你应该说出来。在我不知道你已经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曾警告过你要小心这条船。对了,没有告诉你我是谁、是做什么的,就向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我冒昧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也许你已经猜到了?”他侧过身来,狡猾地看着我。据我观察,这个人并不呆板,很有活力并且是怀有善意的。东方国家常会见到那种懒散迟钝的子弟,他们故步自封,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眼前的这个人绝不是这样的,我很乐意和他一起旅行。“你是一个军官?”我猜到。“嗯!”他笑着应了一声,“不全对,不过你猜的有点关系。艾赫迈德•奥布特•艾•因塔夫是我的名字。”艾赫迈德是“正义之仆”的意思。那这个名字是他出生时就用的呢,还是现在对他职位的称呼呢?我也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然后他跟我解释说:“我也是船长,现在就邀请你到我的船上去。”我看着他,很疑惑。他是船长,现在难道是要到尼罗河上游去运取山扁豆叶和橡胶?不,肯定不是这样!“不相信吗?”他问我,“让我告诉你吧,总督的船长就是我的职务,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允许使用这个头衔。”“总督的船长?其中有什么不一般的原因吗?”“当然。那特别的原因和我要写的书密切相关。我很喜欢你,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奴隶贸易已经被明令禁止,但现实中却并没有停止过。也许你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此在绝望中痛苦地挣扎。”“我怎会不知道。不说别的地方,先说埃及吧,虽然贩卖奴隶已被禁止,但尼罗河上游每年会有四万名奴隶被运过红海。其中有一万六千名是运往其他地区的,而剩下的两万四千名则运来埃及。除此之外,还有四万六千名从尼罗河上或从陆路运往努比亚。也就是说,每年从四个港口和十四条陆路会有八万多名奴隶被运进这个国家。此外还有一点不能忽略,每卖出一个奴隶会伴随三个人的死亡,他们有的是在猎捕时被打死的,有的在运输途中就死去了。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艾赫迈德一言不发,只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就再告诉你,在君士坦丁堡的后宫,十到十四岁的女奴到处都是。别人只需花上二十块塔勒尔就可以买到其中任何一个,可就在不久前她们的价格曾是这个数目的八倍!到底有多少黑人在面临这样的灾难呢?但是那些端坐在大院公使馆中的人却说,奴隶贸易已经停止了!”“先生,看来你很了解情况,甚至知道得比我还多、还准确!”他称赞道。“这都是最保守的估计,曾经有人认为每年有一百多万人在苏丹的猎捕奴隶的过程中丧命。你一定要把这些数字写进你的书中。”“安拉作证,我会的!但你要记好这些数字,如果我需要,还请你再给我重复一遍。不过我现在想继续我刚才的话,奴隶贸易仍在进行。会有很多运输奴隶的船从尼罗河上游顺流而下,很多警察巡逻船被派来查处此事。但那些船长和猎捕奴隶的匪徒们是一伙的,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蒙混过关。所以派一个执法正直的人进行监督是很有必要的,我就承担这样的职能,奥布特•艾•因塔夫,我的名字就是‘正义之仆’,明白了吧!除此之外,我还兼任总督的船长。虽然我才上任不久,但是所有的坏蛋们都认识了我,因为就算给我再多的金子,我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我的船叫‘猎鹰’,船如其名,它和这种鸟一样快,并且会在猎物出现的第一时间冲上去。任何帆船、木舟或者皮筏都逃脱不了它的追踪,它的速度真的非常快。你有没有兴趣看看它?”“我很感兴趣。”“现在它就停在离此处不远的岸边。今天我一定要停靠在吉沙,晚上就出来在河岸上巡视,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看,现在我就有了这样的收获。”“在哪?”“就是这艘船。”“这怎么会?今天它才从布拉客起航!”“是的,现在它上面还没有奴隶,但我注意这艘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已经发现,有装载奴隶的设施在它的船舱里。”“可你一直在甲板上,并没下到船舱里去呀!”“是没有。但我上船时,船长很恐慌,为什么呢?舵手又为什么要那么快地钻到舱里呢?这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要尽快到下面去进行伪装布置。很快你就会看到,我猜得没错。不过,现在柏油灯快烧尽了。船长应该去给灯盆里添满柏油,要是他不快点的话,是会遭到鞭刑的。”后面这句话是对他的第二个随从说的,那个人马上去执行了。这可真是一次奇遇!我刚刚认识了一个海军军官,而他正在追捕奴隶贩子。这回可有好戏看了。这时,老船长给我们取来了柏油,但他连头都不敢抬。他走之后,艾赫迈德又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谈话。“现在对于我的身份和从事的职业,你已经都清楚了。你还是不想把要离开这艘船的理由告诉我吗?”“我看我更不能说了。要不然,我肯定会被留在这里,但艾休特有朋友在等我,我必须去那里。”“我保证,不会耽误你的行程。现在我要到尼罗河上游去,到了喀土穆还要继续走,艾休特也是我们靠岸的地方。后天出发,我请你到我的船上来做客,而且不用你付钱。你愿意吗?”我还在迟疑,他已向我伸出了手。“现在我们来击掌定约吧,我请求你!这并不是说我帮助了你,而是我需要你的帮忙。”“好吧,我愿意与你击掌!我愿意和你一起去艾休特。”“我真希望你能和我走得更远一点,可是有人在等你,你就必须如约前往。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了吗?”“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得从头说起,但现在时间仓促,你恐怕没时间听我讲。”“不,我有时间。因为我要等水手们回来,调查清楚为什么船长要把他们支开。”“这都是为了我。”“真的吗?你越来越让我好奇了。好,开始说吧,不用有任何隐瞒。我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舵手,另一个带皮鞭的,是我的爱仆阿里斯,也是我很得力的助手。他身手敏捷,已经帮助我惩办了许多奴隶贩子和奴隶主。恶有恶报是我的座右铭!”我别无选择,只好把事情讲出来。我从土耳其人在啤酒店里向我招手讲起,一边讲述,我一边留意着艾赫迈德的面部表情。他很认真地听着,并且变得越来越活跃,但却没有说一句话打断我。很快我就讲到了怎么偷听船长、舵手和服务员讲话的和他们怎么算计着要对付我,这时他的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说:“请原谅,先暂停片刻!”然后转过脸对他的“助手”命令道:“马上到‘猎鹰’号叫十个人来,我要占领这艘船!给这些匪徒个机会,让他们见识见识安拉的惩罚。好了,先生,请继续讲!”“你不是卡蒂纳兄弟会中的一员吧?”我问他。“不,我不属于任何兄弟会。我认为你完全可以信任我。”他向我深过手来,我也把手伸了过去,我们的双手握在了一起。然后我继续讲着,刚刚讲完,他的爱仆阿里斯也正好回来了。他带来了十个全副武装的男子,经过部署,将他们安排到甲板各处,并且他们都坐到了高高的船帮下,以便不被岸上的人发现。然后他走过来报告说:“埃米尔 ,我们已将船占领,但刚回来时,我发现树下有个人正在监视这艘船。我觉得可疑,就让人把他抓起来,但他跑掉了。感谢安拉,我的眼力很好,所以能确定,他就是我们上船时看到的那个人。”“是那个窃贼?太可惜了,让他跑掉了!现在努哈尔已经得知,是谁占领了这艘船,所以脚底抹油了。但明天我要去开罗把他拘捕归案。”“但首先要先找到他。”我插嘴说。“噢,放心,我会找到他的。警察已经掌握了他活动的地点,我要出动所有的警力抓捕他。先生,我已经听完你的讲述,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另外我要告诉你,我的猎鹰号需要你,可否请你来做我的副官?”“很遗憾,这不行。”“我知道原因。让你做副官,也许太委屈了。但我做你的下级,让你来指挥猎鹰号是不可能的。”“你不必这样做。而且我相信,你肯定已经有一名副官了。”“当然,我有一个。但请容我问一句,你愿意和我一起到尼罗河上游旅行吗?”“我很乐意去,但不能这样做。”“因为你已经答应了那个土耳其人了吗?是啊,他收留了两个黑孩子,你应该遵守诺言。他的名字是?”“穆拉德•纳希尔。”“他来自哪里?”“从伊斯梅尔附近的尼夫来。”艾赫迈德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现在脸上的表情,让我很不自在。“也许你知道他?”我问道。“印象中,这个名字似有耳闻。”“与好事相关的,还是跟坏事相关的?”“坏事!虽然无法确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是这样。不过现在,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先处理一下眼前的事吧!你的事情按正常的程序办的话,就算是你的领事出面,也要等上几个星期。但我已答应你,不会耽误你的行程,所以我想了一个最好的办法,可以改变现在的状况。你根本不必提供证词,只需要这几个混蛋供认不讳,再找几个证人,将来重复一下听到的就可以了。我的人就可以作证人。”“那些坏人会受到制裁吧?”“这还用说!恶有恶报!”“主持巴拉克也会被绳之以法吗?”“哼!要不是因为他是卡蒂纳兄弟会的主持,怎么会那么难处置他。所有的人,甚至目前权利最高的当权者也不想得罪这个强大的兄弟会。但我自有办法,让我的助手去教训他。现在我们先去审问那三个罪犯。”我们顺着阶梯往下走,而那位助手已自腰间取下了皮鞭。主人办事雷厉风行,看来他的得意仆人也很清楚他在审讯时的爱好和方式。当我们走近桅杆时,蹲在一边、神情沮丧的三个人都站了起来。艾赫迈德手一挥,那十名士兵围成一个圈站过来。法官首先要审问卧舱服务员。“你叫什么?”“巴塔克。”服务员答道。“噢,名字和你的主持很像!从哪里来?”“从明亚。”“你是不是告诉过这个先生,你叫本朔拉克,来自马色?他每个手指上的智慧,都比你和你所有的祖先、所有后代加起来还要多,你竟敢欺骗他!我劝你还是说实话得好,因为我可不比这位先生有耐心。昨天,你有没有装神弄鬼?”“没有。”“那好!看来你忘了,让我用皮鞭来帮你想想。”这位“正义之仆”的手一挥,四名大汉立即围了过来,不由分说,将这个不肯说实话的人按倒在地,而助手则举起皮鞭就打,才打了五鞭,那个人便不再坚持了,喊道:“我招,我招,不要打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有没有装过鬼魂?”“是,装过。”巴塔克已有些呻吟了,但他还没被放开。“还有两个是谁?”“主持和他的文书。”“这样装神弄鬼吓唬人,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在房主死后不久。”“好,就先问你这些,到桅杆那里去站好!”四个大汉这才松开他,助手又给了他一皮鞭,他立刻就跳了起来,可能这个巴塔克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快就跳起来了。艾赫迈德现在要审讯船长了,他说:“既然你认识我,就该知道对于你我拥有什么样的权力。回答我的问题时,你要是有所隐瞒的话,我就会让你也尝尝皮鞭的滋味。”这个老家伙肯定是第一次被人家这样对待,他非常气愤,喊道:“埃米尔,我是先知虔诚的信徒,不是奴隶,并且我还是这艘船的船长!”面对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那个助手早已经驾轻就熟了,也不等待命令了,他那庄严的皮鞭照着船长的背就是两下,老家伙被打得再也不敢张狂。艾赫迈德微笑着,对于他属下的干练十分满意。“我才不管你是奴隶,还是别的什么人,面对安拉和我还有我的皮鞭都是一样的。反抗和撒谎的人,就让他的后背和我们说话。现在,著名的船长可以告诉我,明亚来的巴塔克何时上了你的船了吗?”“今天。”虽然在尽量压抑,但船长还是愤愤地说。“谁把他带上来的?”“是主持。”“他上这艘船的目的是什么?”“巴塔克是这位外国先生的卧舱服务员。”“讨好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留在他身边监视他,直到把他交给主持,同时送上绝路,是不是?”“我不清楚。”“看来你忘记了,我们很乐意为你效劳,帮你记起来。”皮鞭又挥向了船长,才打了三下他就什么都说了。“你看,健忘症很容易治好!”他说,“这种尼罗河河马皮的皮鞭只要一下,你生命的肌肤和心扉的大门就打开了。你就躺在那里回答问题吧。偷钱包的事你知道吗?”“知——道。”老家伙回答的并不痛快。“这位先生会被杀死,你知道吗?”又挨了两皮鞭,船长才承认他知道。“偷钱包时就把他杀了,是不是你的主意?”船长又不说话了,他想否认,但又害怕再挨鞭子。看到这种连续的鞭笞,我觉得很尴尬。助手的行动很有力量,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承认了。“本来我还有别的问题要问,”艾赫迈德接着说,“但看到你就让我生厌。你是一条有胆量犯罪,却没胆量承认的狗。希望你憋死在自己的泥潭里。到桅杆那去!现在轮到舵手回答问题了。”眼前残酷的鞭笞刑罚早已使舵手浑身颤抖了。一听到现在让他回答那些难堪的问题,他连站都站不住了,一下子跪倒,颤抖地说:“安拉呀!万能的神!我什么都招,不要打我!”“埃米尔,”我向艾赫迈德求情说,“放过他吧!其实他并不是太坏,只是屈从于船长的命令。我偷听他们讲话的过程中,他一句话也没说,刚才他们被我揭穿,和我对质时,他听到我知道他们所有的事,显得又恐惧又惊讶,竟认为我无所不知。他的过失只不过是成为了坏人的同伴。”“真是这样,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感谢你这样说,安拉会赐福给你的!”舵手哭喊着。“好吧,我相信你,”艾赫迈德说,“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位先生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你承认吗?”“是,都是事实!”“你站起来吧!只要你对下面提出的问题据实回答,我会宽恕你的。”“什么问题?我一定回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既然你是诚实的人,就不要和死不悔改的恶人站在一起了,先去舱门那边坐着,不要乱动!”我明白艾赫迈德为什么要这样做。让舵手离船长远点儿,避免船长威胁他,或许诺给他什么利益,而使下面的审讯受到影响。暂停审讯,艾赫迈德命人取来三盏灯笼点燃,然后带着他的助手和舵手每人提一盏,到底舱去了。我注意到,船长那个老家伙紧咬着牙关,那个样子绝不只是因为鞭笞的疼痛造成的,更像是害怕造成的自然反应,他惧怕秘密会被揭穿。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年轻人犯罪也许因为无知,足以让人同情,但一只脚已经迈进棺材的老年人还作恶多端,难道还要乱发同情吗?信仰上帝的人应该心怀仁慈的,可是作为一个公民这样就太不应该了。舵手还坐在舱门那儿,我朝他走了过去。他的手冲我伸了过来。“谢谢你,先生!替我说了好话!船长是我的亲戚,所以我不能背叛他。但我也并不想要伤害你,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保持沉默。”“但有一点你必须承认,保持沉默的选择是错误的。”“但我说了又能改变什么?你以为我应该向你检举船长吗?”“对,如果你那样做了,结果不会比现在更糟糕,是我们的大声喧闹引起了艾赫迈德船长的注意,所以他才会上这艘帆船,进而发现这是一艘奴隶船的。”“奴隶船!”显然他很吃惊,“你听谁说的?”“就是艾赫迈德船长说的。在这方面,他是专家。”“噢,祸事要来了!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安拉呀!我觉得天旋地转,骨头都粉碎了,灵魂在不断地颤抖!我已掉入苦海,被滔天的巨浪吞噬着,眼前只有绝望的无底深渊!谁可怜可怜我,救救我,谁将向我伸出援助之手啊?”“闭嘴!再这样大喊大叫,只能让别人注意我们!这是一艘奴隶船,你要承认了是不是?”“我们并不去猎捕奴隶,但会去运载猎物。”“你都快六十岁了吧?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我有老婆,还有一个儿子、几个孙子孙女。他们都住在布巴塔西南。”“我知道那个地方。你赶紧逃回那里去吧,直到没有人记得这件事了为止。你有钱吗?”“只有几个皮埃斯特,还被船长保存着呢!”我在身上找了些多余的钱给了他。“舵轮后面绑着一只小船。你从缆绳那爬下去,快逃走吧!”“太好了,噢,我很愿意!再过一年,这件事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我就可以重见天日了。可是我要怎么接近舵轮,才能不被他们发现呢?”“我会先走过去,和那些人聊天,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这时,你要寻找恰当的时机!趁人不注意,就跳上阶梯。”“是,是的,先生!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行动才重要!安拉保佑,希望你能成功逃跑,并从此改邪归正!”“先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任何一个穆斯林都不会像你一样同情我,虽然你是个基督徒,是你——”没有听他说完,我就已经向桅杆那儿走去了。我请艾赫迈德的人向我介绍有关猎鹰号航船的情况,并告诉他们我会和他们一起航行,他们一下子涌了过来,赞不绝口地夸奖着这艘船,说它有多么优越。这老舵手抓住这个机会,赶紧逃跑了。我看到,他跳上阶梯消失在了冒着烟火的柏油盆后面。如果这时还有人告诉我,说我和他还有机会再见,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相信的。舵手刚成功逃跑,艾赫迈德就带着他的两名随从回来了。有件事情我很担心,那就是他会先找那个老舵手,然后发现他已逃跑,那样可就麻烦了。但幸运的是,他并没有那样做,而是直接向我们走来。他来到桅杆前面对船长说:“这位先生付给你的船钱是多少?”“一百个皮埃斯特。”那可恶的老家伙继续着他的无耻。“但这位先生告诉我的却是三百个皮埃斯特。你们两个一定有人说谎了。根据你的表现,那个人多半就是你。是你少说了二百,现在你必须全部归还。”“你这样做太过分了,这是明目张胆的敲诈!”老家伙气愤地喊道。但立刻又挨了他一鞭子,他被打得疼痛难忍,只得表示愿意付款。“很好!你的钱在哪里?”艾赫迈德追问道。船长尽管十分不情愿,但助手的鞭笞让他不得不屈服。“我的钱箱藏在下面的船舱里。”“你现在就带我们去取。”艾赫迈德声色俱厉地说,“你的船要去哪里?”“喀土穆。”“胡说。你是想隐瞒你做的是什么生意。你的船上装的是什么东西?”“都是生活必需品。无非就是工具、布料、便宜首饰一类的东西,我打算用这些东西与当地人交换他们的特产。”“你倒是把自己说得很正经,但我仍然信不过你。我在底舱看到的袋子和箱子的形状有些奇怪,它们装的好像并不是你说的那些东西。我要打开它们仔细检查一下,如果让我发现违禁品,你就等着接受惩罚吧!”“埃米尔,我一向是一个正经商人,从没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船长信誓旦旦地说,“你大可放心,我觉得开箱子就没必要了吧。”“你说得可真好听啊,但你欺骗不了我!我在下面看到很多木桩和木料,你能解释一下它们是干什么用的吗?”“当然是为了卖出去赚钱啊。这种加工过的木料在南方很紧俏,所以我就运了一些到南方去卖。”“你这样说或许可以欺骗别人,但欺骗不了我。那些木料正好可以在船舱里修建两个甚至三个隔舱,这你该作何解释呢?”“这只是碰巧罢了,埃米尔!”“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那么多碰巧的事情吧。我在下面还发现了很多镣铐,你是不是要说南方人需要镣铐来锁他们的家畜啊?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吗?根据这些木料和镣铐,我可以判断出你是一个奴隶贩子。你不需要说什么,你的舵手会给我提供证据的,除非他能够忍受皮鞭的毒打。”艾赫迈德命人把舵手带上来,但舵手已经消失了。我原以为他会很生气,但我的想法是错的。他告诉那些正在寻找的人们不必再找了,之后说道:“你们都没有看见他去了哪里,如果追究起来你们都会享受到皮鞭的滋味。他跑就跑吧,他又不像这个混蛋船长那样做了很多坏事,所以我也就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现在我们让他带我们去拿钱。”我被艾赫迈德邀请一同前去。船长被两个士兵抓着带向舱盖处。其他人都没有下去。在灯笼的照明下,人们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下面的情况。在船舱中部的位置,一个大统舱显得很特别,有两个小隔间分列在它的前后。大概有二十个箱子和麻包被放在统舱里,这让人觉得奇怪,因为这样的船一般会在载满货物之后才离开开罗。后面的隔间里放着一个工具箱,艾赫迈德刚才提到的镣铐就放在工具箱里。毫无疑问,它们都是捆绑奴隶用的。有很多木料被堆在统舱的两旁,我还发现了船帮上钉着三层横木条。很明显,它们是为两旁木料搭建三个隔层时的支撑。那些可怜的黑奴就被装在这些隔层里。由横木条的距离可以判断出,每个隔层只有一米高,所以黑奴在整个航程中都没法坐起来,至于站起来就更不可能了。船长后来说那些黑奴一般都是被捆绑着躺在里面,坐起来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特别的恩赐。我非常仔细地了解了船舱的布局和黑奴在里面的处境。统舱前后的隔断有个特别的用处,它可以把船的两端半圆部分隔开,那样装载黑奴的船舱就变成了长方形。每一个隔层又被分成两段,每一段放五十名黑奴。每一部分的中央都有一个出口,三个隔层用阶梯连在一起。关在这些隔层里面的黑奴就像关在火柴盒里的麻雀一样痛苦。此外,埃及炎热的天气、污秽的饮食和粗暴的待遇,都会给黑奴们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和灾难。船长被带到了前面那间锁着的隔间里。他打开门后进入里面的小室,有几条惩罚黑奴的皮鞭挂在墙壁上,此外还有很多酒瓶,看来除了船长外别人是无法喝到美酒的。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一只铁皮箱上面的两把大锁显得特别惹眼。船长拿出钥匙打开箱子,几千块玛利亚女王塔勒尔金币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出现在我们眼前。艾赫迈德从皮箱里拿出一些金币,并点清了数目。“拿着吧,先生!这是属于你的五百皮埃斯特。”艾赫迈德非常大方地把金币递到了我的手上。“这太多了吧!”我赶忙拒绝说,“塔勒尔金币是很值钱的……”“我知道,先生!”他打断了我,“对此我再清楚不过了。这笔钱一定是他给苏丹准备的,在那里一个塔勒尔相当于十个皮埃斯特的价值。因此我给你五十块塔勒尔,折算之后正是五百个皮埃斯特。”“可是我并没有交那么多船钱,我交的是——”“不要再说下去了!”他又一次让我把话咽回到肚子里,“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做人的原则就是,谁给别人带去痛苦,那么他也必须得到同样的待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其实塔勒尔金币在苏丹要比在开罗值钱得多,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即使纳希尔为我支付的费用是五百皮埃斯特,我拿回的钱也应该比这更少才对。当我把这些金币放入口袋时,那个老船长非常无奈地说:“安拉!你怎么能这么严厉地对待你的信徒呢?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残酷,以后就会让我享受天堂中永久的幸福。”“等待你的将是地狱的折磨!”艾赫迈德对他说,“你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抢劫别人、贩卖奴隶的恶徒,等待他的将是地狱的火焰。”“我可是一个合法的商人啊,埃米尔!你不要诬赖好人。”“闭嘴,兔崽子!”艾赫迈德大声吼道,“或许语言没有用了,那就让我的皮鞭来伺候你吧。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小人。你以为我会胡乱诬赖你吗?我是总督的船长,有什么能逃得过我的眼睛,我很清楚你船上设施的用途!你过来,我要让你知道我猜测得没错。”他把船长拉到统舱,详细说出了以后要修建的隔层的目的和修建方法,就好像他自己将会那么做似的。同时他不断地用各种方法刺激老家伙,直到老船长把他的罪行全部说出来为止。艾赫迈德随后就宣布将这艘船和船上的一切全部没收,那些钱也不例外。船长被关到他的舱房去了。也许在他眼里,将要遭受的惩罚远没有丢掉塔勒尔金币重要。之后我们回到甲板上,装有塔勒尔金币的钱箱也被人抬上来了。第三号鬼魂也被艾赫迈德下令关了起来。这时,水手们上岸做完他们的事情后也回到了船上。这一突发事件使得他们非常惊讶。艾赫迈德逐一审问了每一个水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们虽然不是同犯,却也起到了帮凶的作用。艾赫迈德命人把他们关进了一个舱房监禁起来。处理完这艘船上的所有事情,艾赫迈德邀请我和两个孩子到猎鹰号航船上去。我们的行李先放在这里,以后会有人来取的。猎鹰号航船停泊在下游岸边,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走完这段寂寞的路程后,我们就来到了猎鹰号航船面前。我特别想看一下它是什么样子,但因为天黑的缘故,我只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它的轮廓。它又长又窄,两根桅杆上挂着与众不同的风帆。船的后部设有双层卧舱,一层在船的底部,另一层在甲板上。我和孩子们住到了下面的卧舱。卧舱很大,就是再多住三个人也没有问题。里面的铺陈摆设虽然都是东方式的,但西方人也能够找到让他们舒适安歇的物品。艾赫迈德又派了七个人去那艘船上。他们其中五个人负责看守,另外两个人去取我们的东西。他告诉我猎鹰号有四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都是忠心耿耿且能够吃苦耐劳的人。忙碌了许久,我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一下了。卧垫柔软得可以和帕夏的卧榻相媲美,我睡得很好,当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起来后,我到甲板上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恰好艾赫迈德的副官法立德也在那里,他彬彬有礼地问候我,还问我有什么吩咐。他对我说,他把我看得和他的司令官一样高贵。我要了三份咖啡,并打听艾赫迈德现在何处。法立德如实做了回答。原来艾赫迈德带着昨天收缴的船和罪犯们去开罗了,以便把船和猎奴犯及其党羽交给当地官府处理。他同时还打算通缉那个卖艺人。他走的时候,我还没有醒,所以他就没有打扰我。我和孩子们得到了很好的待遇,并在甲板上欣赏到了辽阔的尼罗河风光。我们乘坐的这艘船相当不错,它既结实又精巧,从桅杆和上面尚未升起的风帆就可以判断出这肯定是一艘出众的帆船。正当我们喝着咖啡、吃着点心时,我看到河道中间出现了一艘小木船,它正缓慢地向我们驶来。它从我们旁边经过时,我在船身上看到了“快捷之父”几个字。出于好奇,我拿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观察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因为艾赫迈德通缉的卖艺人就在那艘船上。他一定是得到了对他不利的消息,所以赶紧乘坐开往尼罗河上游的第一艘船逃跑了。我把这件事告诉给副官,并问他能不能派人逮捕那个卖艺人。他也想那样做,因为那个人是他的主人要通缉的罪犯。但他没有得到命令之前,只能留守在猎鹰号上,所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努哈尔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