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一看,最小的那孩子正盯着他,小手攒住他外袍的一个角,用了许多力气似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钟不厌没来由地觉得这是当时叶棠护着走的孩子,传言不错的话,他就是华霓同那位华山弟子的孩子。 “乾安!”大的那个有些怒了,蹲下身让他放开,却徒劳无功,又不好上手。 乾安咿咿呀呀,意味不明地同钟不厌说话。 数年过去,他仍旧像那日只知道哭的婴儿,旁人见了这痴傻模样许是觉得他脑子不太好使,钟不厌对他反而有了用不完的耐- xing -,他握住乾安的手,望进那双干净的黑眼睛,试图从里面知道他想传达给自己的信息。 以他生平所见,名叫“乾安”的孩子竟有不亚于叶棠的武根。 “你傻啦!”大孩子恼怒地抱起他便要走,转过身去,听见钟不厌沉沉开口。 “他一点也不傻。” 诧异转过身,原地只余下树叶摇晃,人却没了踪迹。 迷阵重点除却这个小院,还有一处,位于岛屿正中山间,背靠悬崖----说是山,不过就一个高些的丘陵,路途崎岖,在山腹间挖出一间密室,与拜月教中如出一辙。 钟不厌停在那石室前。 几个孩子似乎没有得到上山的允许,也没开始习武,发现他不在原地后很快松懈,互相牵着跑回草屋中紧紧地闭上门。而钟不厌自树梢一跃而下,重又走进迷阵,五行八卦的简单术法,暗喻倒式千宝阁,叶棠的确用了心。 这才是他真正安营扎寨的地方。钟不厌环顾四周,除却石壁与野草,没有花木。 石室机关门紧闭,因为条件艰苦,门也做得并不牢靠,对他而言破门而入不是难事。钟不厌四下走了一圈,解下包袱取出断刀,在门前盘腿而坐。 他低声说话,因有深厚内息,笃定石门后的人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小棠,你走之后,十二楼退回西秀山了。去年下过很大的雪,封山时间超过六个月,等到春暖花开,秀山无名溪水解冻,这才能出门。康吟雪没死,东方远请来名医把她治好了,但她受刺激太过,恐怕此生无法再弹琴。我知道她恨你,也有许多人恨你,但他们毫无道理可言……本也不是你的错。 “我从未觉得你哪里有不对的地方,但如今说来只是徒劳。你打伤我的那次,也快好全了,谷师弟喊我修习‘天地同寿’……我始终不愿意。 “那把刀你扔在淮南了,我帮你捡回来,请门中长老看过,若要再续上,需用相同材质的陨铁做引子。天下也只有一把孤烟剑堪此大任,我不敢贸然决定,今次前来,见与不见都好,但只要你一句话……我顷刻融了孤烟,替你续刀。” 言罢,钟不厌似有千言万语,也在长久的沉默面前无能为力。他深深叹息,单手拂过长河断裂之处,那日决裂话语犹然在耳。 石室内一人独坐,仿佛调息,却是睁着眼睛紧盯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 “不必。” 那两个字传出来时,钟不厌猛然抬起头,但机关门未有开启之兆。他有些遗憾,可转念觉得叶棠还肯同他说话已是极大转圜。 他掌心贴上石门,这样便能感知到叶棠被冰包裹的一颗心似的,切切道:“我知道你听进去了,能不能……能不能见一面?好让我把话说清楚,那天我不是要与你反目……你误会了许多,总要解释。” 门后声音沉闷,带着一丝嘲讽传来:“钟掌门,什么都不必解释。我从来不要你的原因,只是看见你做的决定。你还是看重十二楼与江湖,看重你的善恶之道。” 钟不厌语塞。 门后人又道:“我与你恩断义绝,水月宫外不杀你,从此情仇两清----你回吧。” 气息到最后又有些不稳,关心则乱,钟不厌强硬道:“你出来,这地方太冷了,又潮- shi -过分不能久住,你的伤还没好----” “当然没好!”叶棠蓦地拔高音量,随后咳嗽两声,说话都嘶哑,“那些人怎么可能看我好过,他们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就因为你们那莫须有的善恶,因为我出身拜月教,后头无论做了什么都洗不去污名!……哈哈,天大的善恶!” 钟不厌徒然道:“你明明理解----” 叶棠:“对。” 他像抓住一丝希望,恨不能现在就破开石门把人掠走。但钟不厌知道他若这么做了,才是和叶棠再无回头余地,眼下说什么都无法,叶棠心中有恨,对妙音阁,对十二楼,对那天火烧水月宫的全部人。 赌气般说出“正邪不两立”,明明自己心里都在委屈。 缄默良久,石室中都没了声息。软弱、心疼、内疚……悉数翻江倒海地走过一遭,钟不厌颓败发现,如叶棠所言,他们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只有轻声问:“小棠,你恨我吗?” 而一直等到日落,钟不厌都没等来叶棠的回答。 那把断刀被他留在了石门外,钟不厌匆匆地来了,又匆匆离开。 他的伤没好全,海岛- shi -气重,虽然常年有阳光,但西秀山的环境更适宜他修养功体。下一次渔民前来时,他轻身上船,不死心地回头,海岸空荡荡。他又去望山间,总以为看见了人,可定睛再看,那个影子又没了。 那他就当叶棠送了一眼。 海雾渐起,千层浪花翻涌,在余晖下那座岛屿仿佛也随落日入海。天际线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存在过那么一座世外桃源,钟不厌立于船头,回望来时路看不见了,没来由地掌心抽搐,让他好多天都没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