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株梧桐圈在一起,连绵着颇有合抱之势,共同掩盖起了一个秘密似的,有几分神秘。 柳十七眨了眨眼,刚要发问,赫连明照意味深长道:“这不是劫难刚开始的地方吗?” 闻笛不语,柳十七茫然地走出几步,忽地听见身后青年开了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本该被烧成了灰。” 踏空的脚步,他差点因为腿软栽倒了。 这是…… 柳十七不思议地再次看向最大的那棵梧桐:- yin -与阳在它身上有着明显的痕迹,如同楚河汉界一般分明,阳面枝叶茂盛,而- yin -面挡在了其余几棵树的枝桠中,唯有看得久了,才能发现它上面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也无。 “你很惊讶。”赫连明照道,“是以为那天之后就再不会有生机了么?但这么些年,你都不敢踏入这里,当然不知道还能再长出别的机缘。” 他说话跟打哑谜没区别,柳十七听得烦了,径直问道:“柳家旧宅的地址?我好像认出那棵树了。” 赫连明照颔首道:“不错,当年左念误杀了你爹娘,但因当天杀气太重,左右邻居无人敢报官府。他去而复返后,过于愧疚,救走你,然后一把火烧了房子。” 这些柳十七都听闻笛说过了,他思索片刻,道:“赫连先生所指的‘机缘’是什么?” 赫连明照转向他,问了个很奇怪的东西:“你真的相信父母只是被错杀吗?” 柳十七凛然。 他良久才斟酌道:“此事赫连先生知道多少?我不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趣,好奇心之下还能护着别人,你倒令我刮目相看了。”赫连明照不着痕迹地在闻柳二人之间逡巡一圈,“左念杀了柳氏夫妇,这对你们是不可触碰的仇怨,对他自己而言,也未尝不是终身折磨----他至死也不知是谁害了自己的妻儿。” 此言既出,赫连明照却不再多说,他背着手往远处踱步,走得慢条斯理:“看来你们两个还是年轻了,许多真相只需要一点点耐心,却都没有去查……” 闻笛愣在原地,柳十七想要追他,又觉得追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一时之间手脚不知往哪放,只得抬头凝望那些枝叶交错的梧桐树。 赫连明照的身影拐过巷口后融入了外面大街的人流,柳十七若有所思。 那日西秀山被笼罩在隆冬的严寒中,洗砚斋下了一场新雪,飞霜凛冽。左念已经理智全失,口不择言什么都说,他说…… “那人误我!害我妻儿- xing -命,害我伤及无辜!” 柳十七还记得他嘶吼时沙哑的声音,目眦欲裂的愤怒,都不像装出来迫切地想要转移仇恨。再见闻笛的神情,似乎他亦从未见过左念如同那时的失态。 如果真是有人陷害,左念临死前的意有所指到底是何人? 他的身份和地位尊崇,那又是何人,明知他设计陷害自己滥杀无辜,依他的- xing -子却不去对方讨说法吗,就安静地背负着这段孽债? 还是说那人另有把柄能威胁到左念? 到底谁才能如此把他玩弄于鼓掌? 柳十七脑中蓦地划过一个名字,但他很快地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是席蓝玉,此人身上疑点重重,当日清谈会与左念对话亦绵里藏针,却断然不是这样的关系。旁人都道左念倨傲,自视甚高,却并不怎么善于伪装。 与坑害自己之人相见,他会如此冷静,甚而半分没有异样吗? “你想到了些什么?”闻笛问道,听完柳十七的思考,他也露出了奇怪的神色,道,“我和你想的差不多,左念并不是个能憋着情绪的人,他还在世时,十二楼与北川学门虽然不算蜜里调油,好歹各占一方,没有多的交集。他那般记仇的一个人,定学不会隐忍伪装。” 柳十七:“你也觉得害他的另有其人?” 闻笛:“之前你告诉过我一些信息,来算一算此事的牵扯。” 他说完蹲下身,随手拔出腰间一把防身的短刀,在泥地上划出了几个不规则形状,不多时,收拾出了几条连线,看上去一目了然。 在望月岛,王乾安将一半的《碧落天书》交给虞岚,由她带至中原,隐姓埋名。 虞岚与柳来归相识后结为夫妻,大约为避免惹人耳目,将《碧落天书》托付给慕南风保存,没告诉他到底是何物,后来图谱被盛天涯劫走。 左念受到神秘人挑拨后认定自己妻儿被害,冲动之下杀了柳氏夫妇,却救了十七。 盛天涯在那段时间出入中原频繁,多次与伊春秋发生冲突,以致于八年前盗书出走,间接害死恩师,旋即却没了消息。 左念修炼折花手与天地功法,迟迟无法突破第十层,终在剑走偏锋后入了心魔。 如此直到一年前,“斗转星移”这个词忽然出现。 “怎么看,都像是盛天涯有意教唆左念了。”柳十七手指在代表这二人的小符号上来回示意,“这样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北川学门沾染其中,却并不知内情?” 短刀刻上土地的连线断在了盛天涯与左念之间,闻笛“嘶”了声,活像自己咬了舌头,在柳十七叠声的询问中,喃喃自语:“……不对。” “怎么了笛哥?难道不是盛天涯吗?” 闻笛放下短刀,道:“盛天涯想得到‘天地同寿’的秘籍,治愈被师父打出的内伤……如果他能威胁到左念,为何不向他直接索要,而是辗转找到我,要做那个交易?他知道我同左念有仇?谁告诉他的?”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小声,柳十七却仍听得分明,他有一刻迷惑,仿佛时光倒流去了临淄的客栈里。一番拼凑,柳十七隐约觉得闻笛有事还瞒着,但他只看了眼,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