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皇宫。 走在朱门高户当中,周德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忐忑。 那空荡的脚步回声以及旁边枕戈待旦的侍卫,在他看来都好像是冲着他来的。 “宋公公,你知不知道皇上突然叫我是因为什么事情?” 宋和一言不发,甚至目不斜视,只是径直向前走去。 周德兴更加忐忑,将刚刚编好的理由在心中过了几次,这才勉强冷静了一些。 可后面的周骥双腿都在哆嗦,走的实在艰难,竟然越差越远,好不容易才磨到乾清宫。 “皇上,江夏侯爷来了。” “哦?周德兴来了?快让他进来!” “是!” 听到朱元璋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异常,周德兴内心狐疑,难道不是因为桃花扇的事情? 难道还没传到皇上耳中? 他转身说道:“周骥,你在外面等着。” 这样自己就更好做文章了。 周骥目光中满是哀求:“爹~” “放心!” 他迈步进去,看见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目不转睛的看戏。 “皇上。” “来了啊?咱们老兄弟可是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别生分,快坐!” “谢皇上!” 周德兴刚刚坐下就听到台上戏班吊着嗓子高声唱道:“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怎么知道容易冰消?”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随后便是那最大的高潮:“位卑未敢忘忧国而已!” 周德兴腾的就站了起来,心瞬间到了嗓子眼。 “坐下!”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是!” 周德兴不敢违背乖乖坐下,可却如坐针毡,他哪能不知道上面唱的是什么? 那分明就是桃花扇! “皇上~” “别说话,先看戏!” 朱元璋在看戏,周德兴则是一直在看朱元璋~ 从头到尾,朱元璋的表情竟然都没有任何变化,让人根本无从揣测他的内心! 周德兴住着几百亩的宅子,享受奢靡的生活,每次都感觉朱元璋也不过如此。 可真实面对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都是当初那个不动如山的上位,甚至比当年更加可怕! 一曲戏唱完,戏班子退场,朱元璋闭目回味,嘴中还哼着那个曲,似乎随意的突然说道:“这聊斋是怎么想到的啊?” “大同朝啊!” “哈哈哈!” “弄了一个完全虚构的朝代!” “你说如果真的有的话,历史是从哪发生了变化?” 周德兴六神无主,回答不上来。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戏里面的周几该不该死?” 周德兴用力点头:“该死!” “那江陵侯呢?” “皇上!” 周德兴赶忙跪下,朱元璋却说道:“别动不动跪跪的,大家都是老兄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 “起来!” “坐下!” 朱元璋的话出奇严厉,口口声声老兄弟,字字句句都是命令! 眼见周德兴小心翼翼坐下,他直接揽着周德兴的肩膀,就和街头的伙计一般:“咱只是问,那江陵侯该不该死?” “这...” “他伙同刑部书吏欺骗君父,是不是诛三族的大罪?” “咱突然想到一句老话~” “叫嘴里吐出糖,腰里抽出刀!” “桃花扇里面的皇帝多傻啊?” “是不是?” “万寿节大赦天下本是给臣民的恩赐,结果被人弄虚作假,变成了使不法人活命的计策!” “你说~” “在刑部送上大赦名单的时候,他怎么就不知道多翻几页,把每个人都过一遍呢!?” 周德兴被揽着肩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脸颊冷汗淋漓,口干舌燥,只得咕咚咚咽着唾沫。 “江夏侯,你猜猜。” “有没有可能是刑部的书吏故意那样做的。” “故意把所有人的名单都呈上来,打的就是不让皇帝看完的主意?” “然后偷偷摸摸塞两个人进去~” 朱元璋一个人说着,见许久没有回应,拍拍周德兴的肩膀,道:“咱问你话呢!” 周德兴突然一阵激灵:“啊!?” “有...不!不!” “君父乃是上天之子,奉天承运,绝无这个可能!” “哈哈哈!”朱元璋笑道:“咱的儿子被人称为龙子龙孙,但他们是什么货色咱自己清楚!” “吃喝拉撒样样不少,有些人还得在加上飘赌。” “如果真是龙子龙孙,那人性的欲望是不是太多了点?” “还有~” “有一天咱问了李善长个问题,天有姓吗?” 李善长无言以对,咱又问了刘伯温,他笃定的说:“天姓朱!” “天为何姓朱?” “当今天子姓朱,故而知天姓朱!” “咱就说了啊!” “古往今来那么多天子,难道天就有那么多的姓?” “咱泥腿子出身,祖宗八代都没一个官员,说不定就是抱养的!” “不然,何以解释有人胆敢欺骗口含天乾的皇帝!” “你说对吗?” 朱元璋终于离开他身边:“咱今天又问了一个问题,大同朝这个名字有何解释?” 翰林学士孔照解释:“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此言出自周易。” “大和就是大同。” “咱回来翻了一遍周易,实在是巧,你知道前一句话是什么吗?” 周德兴下意识的摇摇头。 “哈哈哈!” “你这不学无术的老塌货,当年咱让你多读点书你不愿意,今天在咱这里都露馅了吧!” “咱告诉你,前一句话是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这也就是为什么,咱的国号叫大明的原因!” “实在是巧了!” 朱元璋这句话就是明着说了,这大同,就是用来寓意大明的! 那江陵侯和周几~ 周德兴再也坚持不住,扑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 “臣~” “这一切都是家中逆子所做,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恳请皇上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