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腰向他们几个道歉的正是那富家小姐谭若水,两侧的头发滑落,遮掩了她的面庞,我看不到她此时以何种表情做出如此举动。2023txt.com这一幕同样也吓到了眼前的几个女生,还有一边等候的司机先生。她缓缓起身,别好耳边的发丝,我看到了她微红的脸颊。 “风玲不过是可怜我独自一人罢了,我自私地霸占她,真的很抱歉。请你们能够继续和她做朋友,她……” 没有等到她继续说下去,我便一把拽着她上了车,狠狠甩上车门,随即迎来的是我的歇斯底里。 “你到底想怎样!对你的同情?我才没有闲心去施舍一些莫名其妙的同情!”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我,奋力地克制自己即将夺眶的泪水,我接着说道“对你,怎么会是同情……我们……明明是朋友。” 这时我才意识到,接近谭若水的原因竟渐渐模糊起来,起初接近她,只是对她充满了好奇,而后,由好奇转为一腔热血的正义感,又由正义感转为怜悯,由怜悯,转为情谊,那份说不清重量的友情。我自始至终都将这份友情小心翼翼地放置,以为这样的情谊能够永远保持相同的甜度,可我想得实在过于简单,友情又不是做蛋糕,还会将配料称重。我们的路,如今只是一个浅浅的开头。 “你为什么,一定要同我为友……”她问。 车子缓缓停在了信号灯前,杂乱的人群穿梭于斑马线,气温骤降的秋末,大家都裹好风衣,缠着厚厚的围巾,却不减脚下的匆忙。 “对于一个人,都是在喜欢上了之后才会有理由出现,爱人也好,朋友也好,都是如此。” 我注视着她,开口道“所以,我为什么同你为友的理由,会随着我们的相知而越来越多。” 她的眼眶充斥着闪烁的泪花,颤抖地弯起嘴角,这个若秋叶一般性格的女子,笑起来也如秋叶一般骨子里透出一丝凄美。 “若水姐!你们来了!”谭霜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微微吹拂。 我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他就好像一针强心剂,与他相见时就被狠狠地注射进心房,令我因猛烈的心跳而面红耳赤。 “那个……” 我刚要说些什么,被他一下子打断。 “风玲姐你没有带草莓来吗?” 竟然还用一脸的失望来面对着我,令完全没有准备的我猝不及防。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脸色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惨淡了太多。 “有客人?” 穿过玄关,见谭霜的父母正闲适地坐在那看似不菲的沙发上。 “若水,你的同学?” 拥有雪姨气质的婶母站起身子问道。 未等若水开口,谭霜便抢先回答道“妈,我的朋友,来看看我而已。” “雪姨”脸上露出一丝亲切的微笑“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些茶点。” “谢谢您,阿姨。”我满脸堆笑地回应着。 不知为何渐渐害怕踏进谭霜的房间,恐惧于见到一屋子的仪器,还有那刺鼻的消毒水味,这种充斥我感官的景象令我焦虑不安。我不敢将这份恐惧赤果果地在脸上展漏无疑,免得被人笑话说,我一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女生,还懂得恐惧,好像“恐惧”和“不安”只是弱女子的专利一般,好像,我就不是女子一般…… “风玲姐,你在想什么?快进来吧。”谭霜站在房间,对我回眸一笑,这一幕将我狠狠秒杀,渐渐感受到了面部温度的上升,猛地转过身。 我脸红个什么劲啊?!真想一杯冰水泼在自己脸上,好迅速镇定下来,在谭霜面前这样手忙脚乱怎么行,不可取,不可取,我要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大家闺秀气质。于是深吸一口气,将脊背挺地笔直,僵硬地走进房间,迈着别扭的脚步,但总比同手同脚好太多。 “我下楼拿饮料给你们!”我猛然站起身。 “你一个客人,怎么能要你拿。”若水拦住我。 “你别!我去就行,你……不要拦我。” 我不过只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恐慌与不安,还有面对谭霜的那份砰然,关上房门舒了一口气,这幅懦弱的样子实在太不像我。 端着果汁和饼干走上楼,隐约听到屋子里的对话声,不禁停下脚步,站在谭霜的房门前。 “姐,我这几天累得很,比前一阵子要累太多,是不是快……” “别说这样没用的话!你一定会好起来,一定。” “还是算了吧,不要再做无用功了,不如让我用剩下的日子做些我想做的。” “我们都没有放弃,你怎么可以放弃?怎么能够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若水,如果我哪天,真的醒不过来……” “你够了!” “我说真的,若水,如果我醒不来……”他停了停,我在门外已经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如果我醒不来,我的父母就拜托你了,虽然他们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 “你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要活下去,活下去自己照顾你的父母。” “谭若水!我为了说这些话,你知道我考虑了多久吗!我也不想死!我也想和你们一样健康地活到老,活到一百多岁细胞衰亡!我也不想……不想这么就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我还这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那么多美好没有见,你听到了吗,我不想死!” “谭霜……” “可是有什么办法!我现在这幅样子,连医生都束手无策,只有干等着匹配的骨髓,等不到就只有死!等不到了吧,这个样子……你说呢,若水?” 我这才意识到,谭霜直呼了若水的姓名,没有如往常一样叫她“若水姐”,而是……“若水”。 “我要怎么办,谭霜……”若水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无助地说。 “你不要这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可一直都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可是……如果你难过,可不可以不要在我面前强颜欢笑,想哭就哭吧,虽然我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还是有坚实的肩膀借给你。虽然不知道,这肩膀还能借你多久……” 我将托盘轻轻放在门边,坐在楼梯上轻声啜泣,我竟然也会哭成一幅狼狈相,连小时候考试不及格都没有哭成这幅德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谭霜凶多吉少的命运,还是…… 我匆忙擦干了泪水,走下楼,离开这座富人区的豪宅,一路的车水马龙,我却在一串路灯下嚎啕大哭,脚下迈出艰难的步伐。当时的我不知道那份钻心的痛从何而来,只知道这股难耐的疼痛令我止不住泪水,可哭得越凶,喊得越是撕心裂肺,心就越痛。 “你怎么才回来!” 季风林怒气冲冲地站在弄堂口见我如行尸走肉一般缓缓挪进巷子。 “沈风玲,你怎么了这是?” 我在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这眼睛,哭了?不是吧,大姐,谁能把你给弄哭啊?” 我猛地依靠在他的怀里,和小时候一样温暖的怀抱,他没有再说下去,用那双手轻轻揽住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他的t恤浸出点点泪痕。 “哭完了?” 我抽泣着离开那个熟悉的怀抱“哥,你好像胖了不少。” “你懂什么!这叫胸肌!为了拥有如此健美的身材,我付出了多少汗水你知道吗?” “我才不管你咧,你锻炼出胸肌后就真的逐渐陷入女性化这条不归路了,祝你好运吧。” 我擦干眼泪若无其事地调侃着他,娘炮老哥的怀抱,自小开始就那么治愈,好像一切的杂乱无章都能被洗刷出我的记忆,可这次却没能将谭霜冲刷掉,我依旧带着那死死的心结,堵住我心口唯一呼吸的通路,令我喘不过气来。 满脑子都是谭霜无助地那句“我不想死!”。 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疯狂的求生欲,还有自己内心那股疯狂的焦虑,如果……谭霜真的突然不见了,我沉甸甸的心会不会就被突然挖去一块,一下子,变轻了,变得连我自己都绝望。 “沈风玲!十一黄金周也不至于睡到这么晚吧!”第二天一早,季风林闯进我的房间,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我迷迷糊糊蜷在床上“你就不怕我裸、睡,这么突然一掀开,我可就嫁不出去一辈子都赖着你了。” 他一把用被子将我卷成寿司卷,狠狠地踹了几下“清醒些吧大姐!别成天想着怎么赖着你哥,有朋友找你!而且,还是个俊男,你不会是……” “俊男?朋友?”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我的朋友中,好像没有俊男啊……” “他说,他叫谭霜。” 我挣扎地爬出被子,坐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的面容“季风林,你看我是不睡出黑眼圈了。” “想多了吧,你本来就有黑眼圈。” 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便故作镇定地走出房间,见客厅里一个熟悉的背影“谭霜……” 他回过头,依旧是那一抹撞入心房的浅浅微笑。 ☆、chapter9 “你……刚睡醒?” 谭霜一脸尴尬地笑,注视着我还托着残余睡意的脸。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会来这里……” “昨天,你就那么走掉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这样真的好吗?” 我将头深深埋下,尽可能地埋到最低,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任何能够令人信服的理由,而又不能说,我听到了一切。 “你听到了吧,我和若水的对话。”他浅浅一笑,若拂过柳枝的清风一般“你是听到了的,我想。” 我小心地抬起头,注视他的双眸,那双曾一见如故,沼泽一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双眸。四周的空气都好像上升到了一定的温度,令我感到极度的不适,而这种不适却散发出甜腻的味道,这是青涩爱情的气息,是我第一次懵懂的淡淡麦芽香。 “那也用不着像追债一样特地追到我家来吧?”我将目光移开,不自然地望着毫不相干的家具,我已经感受到了脊背的阵阵凉意,娘炮老哥必定在身后静静观望这里的一举一动。 “我来这里找你,一定有必须要见到你的理由。”他停了停,将目光转移至墙上那张陈旧的全家福。由于窗户南向的客厅,墙上的照片已褪下一层淡淡的颜色,墙壁也留下明显的相框痕迹“我们家富有到什么都可以拥有,却无法拥有最纯粹的亲情;而你的生活仅限温饱,却能够得到若水最奢望的那份情谊。所以才说,上帝是公平的,给予了一分,也会夺走一分,夺走了一分,却又会馈赠另一分。” “您能不绕圈子吗?”我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急性子,更何况谭霜又在莫名其妙地说一些听不懂的言语。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若没有奇迹,我可能剩不下多久了,希望你能替我保护那故作坚强的表姐谭若水,我们是朋友,对吗?”他的表情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坚定,想必对他来说若水是何其的重要,那几个‘我们是朋友’好似锥子一般狠*入我深不可测的内心角落,我的眼,没了光亮,因为我的心暗了。女子生来自有的第六感告诉我,当时的痛哭流涕绝非因为谭霜未知的生命线。而是因为…… “谭若水,对于你来说如此重要,为什么不赌一把,活下来自己去守护?” 他淡淡地对我说“我赌不起……” 不知是因为这即将入冬的天气,还是因为那“赌不起”的命,只觉得阵阵寒意侵入我的体内,传递至我的神经中枢,让我反射性地紧紧抱住自己,微微皱眉,连声音都在颤抖“抱歉。” 他反倒越发开朗地摇头“我走以后,若水,就拜托你了。” 若水,就拜托你了。 这就是他大清早不顾长途的车程来到我家偏僻狭窄的弄堂,想要对我说的话。 谭霜对我说,若水已经习惯于故作坚强,习惯于将自己想得坚不可摧,却不知一切都只是耗费近十年所塑造的假象,好像黄土高原的沙石,黄河经过就冲垮了。总有一天,这个带着表象的孩子,也会决堤,而那时候,他希望我能够借给若水一个朋友的肩膀,因为他不知自己的生命线能否延续到那时,延续到若水卸下一切担子、摘下一切光鲜亮丽露出最真实的满目疮痍。 我穿着单薄的睡衣,目送裹着青色围巾的谭霜,高大却瘦弱的背影,像极了路边秃了叶的枯木,渐行渐远,消失在不远处的弄堂口,而总有一天,他也会消失在我生命的拐角,一下子便模糊不见。 “一句‘我喜欢你’就这么难说出口吗?” 季风林依靠在门口,抱着胳膊对我说。 “你懂什么!女孩子家的应该矜持!” “现在想起自己是女孩了?我还以为你懂事之后就忘了这门子事。” “再说了,他是来找我谈若水的,表白什么的,太不合时宜。” 他狠狠敲了一下我的后脑“你这个脑子里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你!没资格说我!要么您假期结束都就去跟谭若水表白啊?去啊?去啊!”我仰着脖子抓住他留在我手中的小辫子挑衅着“说一句‘我喜欢你’有那么难吗?是不是?” 他摆摆手,将头扭到一边“好啦好啦,不谈这些比登天还难的事。不过……谭若水的表弟,真的凶多吉少了吗?那你还……” “够了,这件事不用你管,去锻炼你的胸肌,吸引若水的目光吧!” 说罢一路小跑进入房间,反锁,背靠房门缓缓坐下。所有的问题我都无能为力,我无法改变上天安排好的命运轨迹,也无法妙手回春让谭霜顿时精神焕发。更无法,克制此时内心那愈演愈烈的胀裂,从断层渗透的不是别的,是一股令人落泪的酸楚,莫名其妙的酸楚。 “我还来不及说,我喜欢你……”就要将你连根拔起,有血有肉的内心,一下子会变得鲜血淋漓。挨千刀的第六感,令我踉跄着在感情上退缩而懦弱,不过是屈服于命运的奴隶罢了。 几个月后,这第六感便有了*,所有的事,我终究还是无能为力;来不及说出口的,也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而这些,也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