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一阵默然。 就连交涉经验丰富,大部份场合都能打破僵局的郭倩也说不出话来。 孙曦这一着下子。 虽未知会否打乱陆观的谋划。 却至少是增添了不必要的变数。 最佳的应对,莫过于将擅闯私人地方的温乔轰出门去。 单是身在古剑堂的陆观本人。 就不是她能够轻易应付的对手。 但孙曦显然也已想到这着,特意让温乔不带兵刃上门。 店里凡是有本事赶跑温乔的。 都是有头有脸之人,放不下脸面对无剑在身的剑修出手。 虽然观乎白虚月目中寒意之重。 似乎随时就准备打破原则。 一记“天火剑旋”,把温乔送出门外吃西北风。 忽听陆观说道: “师姐,咱们的饺子还有余吧?” 白虚月说道: “尚有些在厨里……你想对我的夜宵做什么?” 陆观转向温乔,伸手示意她到饭厅中落座: “看在你没到卖物会上闹事份上,请你吃一碗饺子也无妨。” 温乔双眉一轩: “你这语气,却似把我当作街头嬉闹的顽童似的!” 见陆观微笑不语,她心头更怒。 只是表姐嘱咐言犹在耳。 她不敢过于造次,哼了一声便进了饭厅。 白虚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想起叶玄澄日前话语,微微昂起了下颔。 “没事儿,师弟怎瞧得上这等横蛮丫头……” 温乔按抑着脾气时头脑十分清醒。 见白虚月这副神情,知其心思,心头更恼: “这老女人,在这神气个什么劲儿?” “那日若非你不讲武德,插手我和陆观间的剑斗。” “我对陆观略施惩戒过后,自然会消气罢斗,又怎会闹得像这刻般惊动全城?” 她却不知陆观其时已耗尽耐心,握起郑公剑动用剑阵在即。 白虚月要是晚进门一分。 温乔就得似清微般,养上保底三五七天伤了。 还能在这儿活蹦乱跳蹭饺子? 十九岁的女孩和十六岁的女孩狠狠互盯着。 饭厅里充满了紧绷的氛围。 郭倩见状况不对。 想要说几句话,转移众人注意。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与游方僧人面面相覤。 周湘儿悄声在父亲周平耳边说道: “陆公子的红颜知己可真不少,而且每一个都是大美人呢。” 周平压低声音说道: “我的宝贝女儿,长得也算不得差。” “不过要掺和到这破事里头还是免了。” “以你的脑子,十条命也不够丢的。” 周湘儿: “……做爹的有您这般埋汰女儿的吗?” 与修行界八辈子扯不上关系。 只是被周湘儿扯来凑数的童年玩伴甲、玩伴乙。 心思倒是最为纯粹。 视线只盯着桌面大锅饺子,等着陆观喊起筷呢。 好在最后一位客人,没教他们等得许久便已露了面。 说是露面,其实也只现了面具下缘点朱唇。 梨戏班主邹咏莅临古剑堂,全然没摆一堂之主的架子。 而是大方地把手头小礼盒塞到陆观怀里。 笑语盈盈向识得面孔问好。 “乔乔也在?你与陆掌柜已然和好了吗?” 温乔尚在恼她和裴滢受压于叶家姐妹。 放弃了动员大广场六堂孤立陆观的方针。 本不想应她的话。 但转念一想。 连表姐也得因着那绘兰花的怪女人一句说话,过内城门而不入。 倒也不宜对老友过份苛刻,问道: “阿咏,你跟陆掌柜交情很好吗?” 邹咏想了想,洒脱于陆观小臂上一拍: “酒逢知己,同赴患难。” 她言中指的,是会参与到这夜陆观的谋划里头。 一同冒起被司隶校尉府事后清算的风险,自然是同赴患难。 温乔听了,却自然而然地以为两人交情极深。 望向陆观的眼神中,惊异之情更甚于昔。 人已来齐。 陆观提着葫芦,将众人身前的小碗都斟满了: “陆观飘零半生,始终未逢明……” “咳咳,始终未逢一群志趣相投,性行相宜的知己。” “今日在座各位,不计前事如何,只要视我陆观为友。” “我皆祝各位,来年事事顺遂,称心如意。” “莫悉无知己,只恐高粱尽。” …… 饮饱食醉,不经意已然将近子夜。 周平第一个搀着堪堪微醺的周湘儿离去。 走时对陆观目光颇为戒备。 似怕这小子老谋深算,赚得本就愿意上钓的憨傻女儿入罗帐。 玩伴甲、玩伴乙白吃一顿饭,说了些感谢的话后便即告辞。 李敬文长长作揖,以示谢意。 随即大步出门往道观方向进发。 邹咏是众人中喝得最多的,微晃着身子起座: “我也该出发了。” “没我在场镇着,姐妹们只怕谁也不敢擅自行事啊。” 陆观郑重起身行礼:“大恩不言谢。” 邹咏轻挽着他手臂,目光如倾倒池水: “怎生如此见外……” 话未说完,却被忍无可忍的白虚月推出门外,大笑着扬长而去。 白虚月冷着一张瓜子脸,盯着温乔道: “你尚不离去,是要待在这儿过年吗?” 温乔酒量甚浅,一听这话两眼上翻。 活像被踩到尾巴的小虎崽: “我待会儿自然会走,你这么多话干什么?” “别以为人人像你似稀罕这厮,你这老……” 话没说完,已被郭倩急急掩着嘴巴。 拉到客房去了。 游方僧人此时才施施然起身: “祝陆掌柜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原本一直低垂眼眸的陆观双目骤然放亮,全无半分酒意: “出家人可以祝人成功把别人杀掉吗?” 游方僧人说道: “陆掌柜有意见的话,贫僧就把话收回了。” 陆观笑道: “别别别,在下这在开玩笑呢。” 这次,他明确地瞧见随着僧人出言祝福。 一缕精纯无比的佛门清净气息降临到了身上。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祝福。 却寄托着深厚的福禄宝运。 就像阴阳家的手段呢。 他忽然想起了那位身具大而无用身。 隐于市井的庄周后裔道人。 也不知道对方从丧徒之痛中走出来了没有。 “哪怕把本领修得再高,终究难逃七情六欲,众生之苦。” “恨不能跳出三界五行,就此无愁苦……” 陆观蓦然醒觉。 发现饭厅中,只余下了他和白虚月两个人。 “师姐,我这是有逃禅的征兆吗?” 白虚月想了一想,问道: “你还想不想砍人?” 陆观点头。 白虚月咧嘴一笑:“那就没事儿!” 陆观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大步出门。 店中炉火暖,院外却已下起一层薄薄霜雪。 陆观负起放有剑器的布囊,冒雪走向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