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白虚月按捺不住生闷气,陆观未感厌烦。 只是感慨叶玄澄在激怒他人方面的造诣之高。 若非一身武艺强横,她早就被打死了不知多少遍吧。 然而擅于激人心者,自然也是攻心之人。 像她安排协助陆观摆摊的少妇,便很合陆观的胃口。 少妇名为郭倩。 自称是上十堂之一“弘礼堂”堂主,郭元仪的远房侄女。 在这个年头,不跟大佬们沾亲带故。 也没法在帝都找到一官半职。 陆观接任大掌柜之日,郭元仪曾派整整八位巡武卫列仗门外。 可说给足了陆观面子。 顾全义当年办大寿,可也仅得两位巡武卫到场而已。 当然,陆观相信郭元仪只是瞧在叶玄澄份上,才厚待自己。 下十七堂间晚辈的纠葛,还不足以引来地阶宗师们的关注。 他忽然问道:“你见过郭堂主吗?” 郭倩摇头道:“末学晚辈,未进堂主法眼。” “也唯有陆掌柜般的天纵奇才,方能以弱冠之龄坐镇一堂,与众堂主谈笑风生。” 陆观心想除了叶玄澄外,自己连一位别堂堂主也没见过。 什么谈笑风生,不知从何说起? 只不知这场为时三日的卖物会上,会否有意外收获。 “领我到摊档处罢。” “是。” 叶玄澄为陆观以铁架子搭好了摊位。 一片长木板架在铁架上,刚够位置放满陆观带来的杂货。 陆观坐在一张小椅子上,虽不算坐得舒适。 总算比一旁坐地摆摊的个体户们舒服点。 一道道异样目光射往陆观。 待见了郭倩挂起的“古剑堂”小旗,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古剑堂掌柜击退温乔之事,此时早已传遍洛阳。 哪怕是新近回城的游侠儿们,也略知一二。 但看陆观文雅俊秀,全不像是能胜过温乔的高手。 而且以一堂之主的标准而言,他未免太年轻了吧? 不过,众人对陆观的关注没持续多久。 好快便转移到了一旁侍立的郭倩身上。 “……你真用不着坐一会儿?” “陆掌柜,这样不合规矩。” “……也罢。” 郭倩相貌颇为俏丽,肌肤紧致,眸光明亮。 肤色虽是黑了一点,倒也别有一番野花风姿。 更兼身形丰腴圆润,胜过陆观此世见过的同龄女修。 虽没法跟叶玄澄、白虚月那般绝色相比。 但在洛阳街道上,定然是回头率满满的存在。 没有客人的时候,陆观也不介意陪她谈谈话,好打发一下沉闷光阴。 “就算什么都卖不出去,还是得待足三天吗?” “是的。院中立了规矩,免得到访门人特意赶回洛阳,却没有摊档好逛。” “他们就不能到别处逛去?” 郭倩柔声说道: “院中的高人们许多满身宝物,却无意世俗金银。” “也只有在惯常以物易物的卖物会上,能把秘宝当是金银般挥霍出去。” 陆观哼了一声: “怕不是都像我一样,带着一堆破烂前来空手套白狼……” …… 正所谓人同此心。 光顾陆观的第一位客人,竟然拿出一颗不明来历的种子,就想买他一幅古画。 陆观淡淡瞥了一眼对方掌上皱扁扁的黝黑种子: “客官说得出来这种子是什么,我就由得你把画带走。” 那客人竟也是个混不吝的,反问道: “掌柜你说得出这画的来头吗?” 陆观理直气壮说道:“前任买回来的物事,我并不知晓根脚。” 客人说道: “这就是了。” “我跟你说老实话,我试过把这玩意栽在土里换着法子种,全不见半点生色。” “你这幅画虽然手艺不错,但来历不明,想必也已在店中尘封久矣。” “无用之物换无用之物,正是合宜。” 陆观竖起姆指: “这话有理,画归你了。” 客人走后,郭倩轻叹一声: “既然那幅画本就卖不出去,让他略占便宜也无大碍。” 陆观说道:“谁说他占便宜了?” 翻手收起种子,青色仙缘飘入眉心。 黄字三品,药师稻种。 古有僧人远自天竺前来传法,所带来之物中除了各卷佛经、功法秘籍。 亦有诸多珍奇异物,一时之间,教当时素少与外界交集的中原人大开眼界。 其中便有一批种子,据称是药师琉璃光如来菩萨手种于灵山脚下奇树之种。 自诸佛隐世,天竺国土分崩离析,化为妖国。 药师树便一直再未长成。 当初西来的高僧们,本来期望这批奇树之种,能与佛门正法一同于中土落地生根。 但不知是否因水土不服故。 五百年弹指即逝,却始终没人能顺利种出一棵药师树。 陆观自然也无园丁的本领,稻种到手,只有一用。 将其浸于清水之中一段时间,即可酿成酒浆。 属于是无限制酒器了? 陆观喝酒只限于浅尝,无限制酒之法,对他本无大用。 也不会诱得他改行去卖酒。 只是药师稻种酿出之酒,自有奇效。 能助体力恢复,轻伤转眼即愈。 对于日常修炼甚勤,又时常被卷入冲突的陆观而言颇为实用。 他命郭倩取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碗来,将稻种置入水中。 一个时辰后,清水尽化为望不见碗底的浓浊酒浆。 陆观尝了一口,发现烈度奇高。 足可与前世酿酒水平发达后的成品相比拟。 原身在古剑堂中苦兮兮地作杂役,可未喝过如此浓烈带劲的好酒。 他让郭倩喝了一口。 只惹得少妇黑俏脸庞微微潮红,迷乱目光瞧着陆观难掩惊诧。 就算是自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堂主姑姑,也未必有这把清水化酒的本领。 这陆掌柜能在短短数日间,从无名之辈一跃为明日之星。 手底果有惊人艺业,绝非只知依靠脸蛋和关系的无用之人。 陆观没理会她在想些什么,暗自沉思: “此物本是奇树种子,却以稻种为名,酿出来的也是米酒。“ “假若传说为真,药师琉璃光如来菩萨种下此物的初衷。” “说不定是为了解决天竺的温饱问题?” 天竺人生养极多,物产却远不如中土丰饶。 致使千年来战乱频生,难以平息。 那么,使得奇树无法顺利繁衍者。 说不定也是希望人们继续吃不饱饭之人。 在这中土,是否也有这样的人呢? 陆观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已然触及了某些历史隐秘的边儿。 然而眼下毫无线索头绪的他,也没法探究更多。 一口酒下腹,便解世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