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泠下意识地将银梳收于袖中,抬眸望向顾泽。bixia666.com 见她安静地立着,双手交于身前,阔袖舒展垂下,突然有风从窗缝中吹来,引得衣袂飘拂,足以夺走月华。 她怔怔地看了很久,才立起身来,取了一件外袍披在自己身上,道,“走罢。” 此时晨曦犹未散尽,慕容泠前行的脚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如漫长春夜耳畔响起的西窗蕉雨。 她走的都是宫中极偏的路,偶尔遇见一两个宫人看到她也都马上埋头行礼,不敢多言。 顾泽跟在她的身后,终是忍不住问道, “她。。她。。娘娘她还好吗?” 是的,哪怕她再迟钝,也知道她把自己打扮这样是要去见谁了。 在翎帝驾崩后,慕容司彦继位时不过才十四岁。那位一度温柔似水的女子突然像换了一副面目般,一跃成为执掌朝政的冷太后。先皇慕容司彦在位初期的功绩,几乎都是由冷太后出谋划策的。 直到先皇真正摄政后,冷太后才淡出朝野,甚至淡出六宫。从此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连云寺请教佛理,几乎无人能见到她。 “母后三年前患上恶疾,如今病逝转剧,情况危急。”慕容泠声音幽凉,“这三年来,我一直都想着要帮母后完成最后的心愿。” “最后的心愿?” “一个女子最后的心愿无非就是想再见一面自己的心上人,不是么?”慕容泠的声音越来越轻,听起来像似带着无限的哀愁。 顾泽望着她迤逦曳地的长长裙尾和单薄寂寥的芊芊背影,默然不语。 因为她突然觉得,她的这份哀愁不仅是因为她的母后,似乎也是因为自己。 但她不敢多问。 站在那副素旧的古匾前,顾泽停下了脚步。 望着‘昭兰殿’这三个字,她苦笑了一下。 呵,她应该猜的到才是。 守在门口的宫人看到慕容泠,小心地行礼,轻声推开了宫门。 内殿的紫红帐幕仍是低低垂着,四壁高悬的宫灯刚刚被宫女踮起脚尖一一吹灭,灯芯之上升腾起了袅袅青烟,半晌仍未散尽。 再往里走,就是刺鼻浓重的草药味。那些重重累累的幔帐挡住了床榻,整个宫殿都被染上了悲伤的感觉。 慕容泠示意顾泽站在一旁候着,自己则轻轻走到榻边,伸手卷起沉沉的床幔,探头进去了之后再放下。 顾泽听到慕容泠甜甜地唤了一声,“母后。”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句极轻极虚弱地女子声音,“泠儿。。。?” “是我,泠儿又来看母后了。” 透过轻轻摆动的帷帐,顾泽看到一双干枯的手缓缓升起,在半空中被慕容泠极快地抓住,贴在自己脸上。 “母后,您今天气色好多了!”慕容泠笑着道,“想必很快就会痊愈啦。” 但不知为何,顾泽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傻泠儿。。母后的身体。。母后自己知道。。怕是。。” “母后胡说些什么呢!”慕容泠急忙打断道,“母后您可是要活千岁万岁的人。。。” “千岁。。万岁。。唉。。人又怎么能活上千岁万岁呢。。更何况如果真活那么久。。也太可怜了。。”她吃力地叹息道。 “母后。。别想那么多。。先喝药罢。。”慕容泠抓紧了她的手,高叫了声,“来人!” 说完,她对一旁的宫娥使了一个眼色,宫娥便将药迅速递给了顾泽。 繁重的床幔被宫娥们钩起,顾泽对上了慕容泠微红的眼睛,咬了咬牙,便端着药大步走到近前。 只见一名五十左右年纪,清丽难言但满脸痛楚的白衣女子正斜倚在榻上,她的发上插/着一根素雅的梅花簪。 不是冷岚歌,又还能是谁呢。 冷岚歌的视线缓缓望向端着药的顾泽,瞳孔之中的人影好一会儿才凝聚起来。 她盯着顾泽一动不动,像是不敢相信。 顾泽突然觉得鼻子一酸,颤声道,“是我。。是我回来了。” 冷岚歌依旧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苦笑了一下,转过脸对着慕容泠道,“傻泠儿。。还不快让这位公子离开。” “母后。。您看清楚了,她可是。。” “快让她走!”冷岚歌脸上突然变色,强撑起身子,可身体已经衰弱至极,才抬起一两寸,便不住地咳嗽。 慕容泠急忙轻拍着她的背,只好又失望又难过地望向顾泽,示意她赶紧离开。 顾泽失神落魄般地退到帷帐之外,本想离开昭兰殿,但听到冷岚歌痛苦的咳嗽声久久未歇,怎么都没法迈开一步。 慕容泠拍着冷岚歌的脊背,道,“泠儿并非有意想欺瞒母后,请母后恕罪。” 冷岚歌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静下来,凝望着慕容泠**道,“泠儿,母后知你是一片孝心。。。但母后虽然老了,却不糊涂。。。即便再像,母后也知道。。。她并不是那个人。。” 慕容泠垂下了眸子,泪水在里面打转,她哽咽道,“可泠儿知道。。母后你一直都在等着那个人。。” 冷岚歌艰难地伸手抚上慕容泠的黑发,道,“母后没有在等谁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母后就已经下定决心,此生不会再等任何人了。。” “母后。。泠儿不明白。。”慕容泠哽咽道,“母后你明明那么好又善良,可为什么那个人最后要抛下母后一个人。。”她顿了顿,想到藏于袖中的那柄银梳,忍不住眼眶一红,想到了自己的伤心事。 冷岚歌突然轻声问道,“如果母后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和善良呢?” 慕容泠摇着头,“如果连母后都不算好女人,那这世间全是恶妇了。” 冷岚歌叹了口气,忽道,“泠儿,母后给你讲一个女子的故事罢。” “那女子是谁?” “或许就是,另一个我。” 正文 第92章 回忆 “泠儿。。还记得那人是何时离开的吗?”病榻上的冷岚歌问道。 慕容泠垂下了眉目,轻声答道,“自然忘不了。。是在我刚过七岁生辰之后。。” 冷岚歌点了点头,眸光慢慢变得有些恍惚,思绪像是飘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潮湿: “是啊。。自从我和她十六岁那年一别之后,她就总是离开。” ------- 她总是独自一人站在燕京最高的地方,站在那人即便回过头也企望不到的地方,默默望着那人扬鞭绝尘的背影,然后在心里对着自己说:这一次,一定要放下她了。 她已经忘记是第几次对自己说要放下那个人了。 有时日子久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每次只要一看到那个人,哪怕只是听到了有关那人的一点消息,那人的一言一行又会重新涌上她的心头。。。 纵使岁月不复求而不得,可她仍记得最初那人曾对自己说过一句‘以吾心换卿心,苍天不灭,此情不改’。 即便后来。。那人的心早在漫漫时光中换给了另一位明艳如花的女子。 她何尝不是看在眼里,也明白自己真的该放下了。 可是人往往越是下定决心去放下,就反而会越放不下对方,因为决心去放下正是因为根本就放不下。就像人心里痛苦的伤口,你若越不去想它,它便会腐烂得越深彻,直到膏肓。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决意在心头的这个伤口上狠狠地给它一刀呢? 大概就是在她知道自己又有了身孕之后吧。 那是在她身中蛊毒后苏醒的第一晚。当苏琬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眼睛潮湿了。。也想起了自己为救见她而委身给慕容玄的那夜。。可是她不懂。。她明明曾服过蛊又饮过毒,甚至从阎王殿里走过一遭。。这个孩子怎么可能还在呢。。 她将颤抖不已的手掌搭在腹部,心底渐渐蔓开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那是她即便在怀着司彦的时候也不曾有过的情绪。 仿佛是从心底隐隐传来了一个声音,而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可能性,像似在告诉她,也许一切都还有希望。 只是这个希望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她和同样穿着大红喜袍的那人相拥在一起时,她差点以为这个希望会成真了。 可是没想到,到最后那人却在她面前道出了另一个女子的名字。 在那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她们。。没机会了。 如今她和她之间永远都夹着另一个女子。 那是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女子,她比她热情,比她勇敢。。也比她幸运。 而且很快,她二人就要大婚了。 她开始夜夜抄摹心经,夜夜对自己讲:这一次,一定要放下她了。 直到那晚,那个女子突如其来的夜访。 其实在她抬头看到她的时候,坦白讲,她有些意外。 在那人亲口告诉自己她选的是别人后,她不明白眼前的这名女子又为何在今夜来找自己。 是为了羞辱孤孑的自己,炫耀即将到来的大婚,还是其他?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来却是为了恳求自己离开。 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她也很可怜。 可怜到连自己最爱的人的心意都不知,或是都不信。 唉,或许当一个人真正对另一个人爱之入骨的时候,便会情不自禁地想很多,会很容易做出很多后悔的决定,说出很多后悔的傻话。可这又怎么能怪她呢? 生而为人,难免如此。 她冷岚歌,也不外如是。 以至于到后来,她也时常在想,如果那时候的自己没有做了说了那么多的傻事傻话,会不会至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有人看起来都那么孤独。 经过未央殿那一夜的杀戮,景帝时期的旧臣几乎被那人杀得差不多了。 那人也开始变得勤政,每日除了上朝就是批阅奏章。偶尔到日落时分,她才会抽空过来,却只为陪陪泠儿。 也只有那个时候,她才能看到她展露一丝微笑。 她待泠儿极好,只要一得空,几乎凡事都会亲自陪伴泠儿。 陪她玩耍,陪她用膳,陪她识字,陪她入眠。。。除了,不许她叫自己‘父皇’。 泠儿是个聪明的孩子,随着她的渐渐长大,总会从宫人们的窃窃私语中知道许多事情。 在泠儿七岁生日那年,她听见那人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泠儿揉着衣角,偷偷望了她一眼,然后小声地问那人能不能以后都叫她‘父皇’。 她看见那人沉默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 在那一刻,她的心底一阵抽痛,难过极了。 因为她知道,泠儿其实是为了她才开口问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和她的从前,那时候全天下人都不愿她和她在一起,即便那时的她无权无势,却敢拽着自己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前说非娶她不可。 可是,如今呢? 如今在这世间早已无人敢胆忤逆她的决定,甚至她们之间也早已再无旁人,可她却总是对她避而远之。 有时她也会想,若不是因为有个泠儿,她是不是甚至都根本不愿来见自己。 七年了,七年了。。那人却对她敬重得比她四哥在世时更甚。 夜深了,遣开所有侍女,她独自坐在黑暗中,突然很想大醉一场。 她一向不会饮酒,但现在她完全不在乎了。 她学着那人的样子,将杯中的酒一仰而尽,结果落喉时的灼辣感登时呛得她连连咳嗽,直咳到泪水无声无息地洒满脸颊。 她很想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但此刻的脆弱和委屈却让她连哭的气力都没了。 她又饮下一杯,还是止不住地猛烈咳嗽,直咳得心肺皆疼。 泪水落入空樽,她低下头,迷醉中看见一幕一幕,都是往事袭上心头。 月光满地中,那人红着俊脸拉着自己的手,说着那句‘歌儿,别走’。 漫天星河下,那人拥着自己在耳畔旁轻诉着收到的思念。 古佛青灯前,那人手握着自己的青丝情不自禁凑上来的动情一吻。 。。。。。。 曾经有多美好,如今便有多可笑,像个绝好的嘲讽。 酒劲渐渐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