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脸上的神色大起大落。28lu.net 最后,不知那白衣女子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转过头,朝着屋门的方向轻瞟了自己一眼,然后对着爹娘说道,“时日不多,再不相见,勿要后悔。” 说完这一句话,她便翩然下山了。 娘看起来十分得难过和舍不得,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便一步一步走到顾泽旁边,语重心长地道,“泽儿,你得进宫去。” 古往今来,庶民进宫无非就两个法子:男子要不就金榜题名,女子要不就御前承宠。 顾泽的爹娘自然不可能让她入宫为妃,便只好让她女扮男装进京赶考,高中后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就此混入宫中。 顾泽做到了。但是,爹娘却始终没告诉她,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只记得在她临走前的那个早晨,娘含泪凝望着女扮男装的她。 许久许久,却一个字都没说。 但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走了之后,那对中年夫妇就一直站在屋前,直至太阳下山。 “你说,泽儿她这一路,不会有事吧?”女子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担忧地问道。 男子搂住了她的肩,安慰道,“放心吧,晴儿。她可是咱们的孩子,更何况她还有那个人的。。。”男子顿了顿,没说下去。 女子点了点头,幽幽地道,“真希望这一次,一切都能了结。” “一定会的。” 男子低下头,轻吻上女子的额, “这一次,所有人都会美梦成真的。” 燕少帝慕容司彦驾崩时,还不到四十岁,传位于太子慕容驹。 他是十四岁那年即位的,在位的二十五年间,勤民听政,昃食宵衣,史称‘中兴之主’。 在他登基之前,从烈武帝慕容不破开始,到燕昭帝慕容光,再到燕景帝慕容玄以及后来的燕翎帝慕容颜,这四位先皇都是马上打天下的君主,所以整个大燕王朝的风气一直以来皆是重武轻文。 而燕少帝慕容司彦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兴科举,选治世文臣,平衡朝中的文武势力,后又设立巡兵制,令各州武将每年都要轮换地方带兵,以防滋养家兵。 二十五年来,家国太平,邻国和睦。到燕安帝慕容驹继位时,大燕是空前的繁盛。 顾泽骑着骏马,慢悠悠地踏在整洁宽阔的燕京大街上。 她看着街面两边各种各样的店铺、川流不息的车马、熙熙攘攘的人流,心中感到十分温暖。这里不同于冷清宁静的姑苏寒山,也不同于幽长暗香的金碧宫殿,这里到处布满了阳光的市井气息。皇城的煌然之气笼罩着这里,百姓们的脸上都挂着明媚的笑容,羽扇风流的墨客,携剑豪迈的侠客,高冠广袂的士子,缠巾异服的外族。。。太平盛世,任何人都可以出现在这里。 已经鲜少有人还记得,早在三十多年前,这里曾残垣堆叠,烽烟阵阵,遭受过数次残酷的血腥洗礼。 就好像,那段有关杀戮和背叛的岁月已在漫长的时光中也渐渐变得不那么疼痛了。 顾泽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燕京城门,她翻身下马,缓缓蹲了下来,轻轻婆娑上脚下带些斑驳的青砖。 只有这里,大约还藏着故事里的血与泪吧。 她站了起来,抬头时,倏地瞪大了眼睛—— 霎时间,她竟看到前方原本车水马龙的人群变成了一列列肃穆站立的甲胄战士,有一个白衣银甲少年正席地坐在三军阵前抚琴,还有一个绝色倾城的少女在她身旁跳舞。 顾寒揉了揉眼睛,眼前又一瞬间恢复了忙碌的华盖云集,人们互相谈笑着与呆呆站在原地的她擦身而过,刚才她所看到的一切都犹如过眼云烟。 她挠着头,自嘲般笑了一下,才牵着马信步走出了城门。 看来,是自己太沉迷于那个故事了。。。 她这次出城,也是想去故事里的连云寺中去看看。 她想,既然爹娘没告诉她入宫之后到底该做什么,就让神明来告诉她吧。 燕京城郊,羊肠小道,顾泽策马直奔到祁云山脚时,已是口干舌燥。 她看路边有一处茶肆,便翻身下马。 店小二一看到顾泽这般仪表俊秀的公子,便立马笑呵呵的迎上去牵了马,“公子是来连云寺上香的吧?不如先来小店里喝杯茶水,一会儿也好跟佛祖多唠唠嗑。” 顾泽笑着点了点头,便坐了进去。 她刚抿了一口茶水,忽听店小二不耐地叫骂声,“臭疯子,怎么又是你?!快滚!要是渴,就滚到一边喝尿去!别挡着爷做生意!”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名中年疯丐模样的男子,披散着发,蓬头垢面,衣服**破烂,唇角也都干裂了。但这男子被店小二这般粗声辱骂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看着他。 顾泽心有不忍,便道,“店家,给他一杯茶水,银两算我的。” 那疯丐望了顾泽一眼,脸上的笑容登时收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开口道,“我,不喝茶。” 顾泽一愣,又听这疯丐说,“我要你,请我喝酒。” 顾泽摇了摇头,道,“此处乃佛门清净之地,怎会有酒?” 疯丐直直瞪着她,道,“我,可以等。” “等什么?”顾泽不解地问道。 “等你去京城的望月楼中,买壶最贵的梨花酿来请我喝。”疯丐似笑非笑地回道。 顾泽眉头微微一皱,心道,唉,这果真是个疯子。 当下她也不再接话,放下一锭银子,对着店家道,“若他想喝茶水,便让他喝个够。”她顿了顿,瞥了疯丐一眼,“至于其他,爱莫能助。” 说完,她便转身前去牵马。 “小子,你说佛门是清净之地?呵,这天下哪有什么清净之地?” 那疯丐在顾泽身后冷声说道,“你可知,这地方远比望月楼更适合喝酒。因为,只有酒才能真正救赎那些想要求佛去度尽世间苦厄的人们。” 顾泽听了心有微澜,脚下一滞,回过头去。 只见那疯丐转过身,口中念念有词,大笑着扬长而去,“君不见悲欢离合古今事,弹指刹那具成空!君不见唐虞揖逊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君不见快意全向金樽去,何惧红尘多堪忧!” 只是顾泽没有看到,那疯丐虽纵声狂笑,可转过身的时候,脸颊上却留下了两行泪。 她牵着马,站在原地,心中满腹疑云,不知这疯丐究竟是何许人也,便开口问那店小二。 “回客官,小的也不知他到底是谁。小的是三年前来的,只知道在那时候就已有这疯子成日里在燕京周遭徘徊了。”店小二答道。 顾泽得不到答案,只能慢慢拾阶而上,步入连云寺正殿。 殿中金佛庄穆,僧人诵经,香炉鼎立,信徒虔诚。 望着悬挂在佛像两侧‘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尽度方正菩提’的黄布,顾泽久久无言。 最后,她还是心存敬畏地跪了下来,不为许愿,不为修缘,只是为了感受些许慈悲。 可当她双手合十,闭上双眸的那一刻。 两旁的声音突然如同潮汐,在耳边时远时近。 她有些纳闷地睁开眼睛,不想周围的信徒和僧侣一下子全都不见了,眼前的金佛变成了一尊灰不溜秋的石佛,辉煌的大雄宝殿也变成了残破的旧墙破瓦。 她侧过头,登时眸中一缩—— 发现身旁还并肩跪着两人,她们同自己一样,双手合十,面朝大佛。 顾泽盯着这两人像似会发光的侧脸,不知是真是幻,忍不住朝她们伸出手去。 可突然间,“咣”的一声,身后传来一阵洪亮的钟声。 顾泽手一僵,眼前的两人便转瞬即逝,一切又恢复如初。 她彻底愣住了,右手伸在半空中,也忘了收回,直到一位小和尚纳闷地推了推她才回过神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茫然地左右环顾了一下,按理说灵儿不在,她是不应该看到这些幻象才是的。 她颤悠悠地站了起来,明明没跪多久,可她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当晚,她决定住在连云寺,方丈亦很干脆地安排了厢房和斋食。 但当她问及方丈关于山脚遇到的那个疯丐是什么来历时,方丈却只是摇头,叹息道,“佛曰,不可说。” 顾泽只能作罢。 不知是不是因为地处陌生,当晚她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眠。熬到差不多三更的时辰,她终是忍不住披衣下榻,索性也不睡了。 深夜的寺庙很安静,隐隐有鸟虫声时不时地响起。 顾泽随意走着,借着朦胧的月色走到了连云寺后院的一处偏房。 里面微弱的烛光摇曳,也不知是哪位神秘高僧还在潜心修行。 顾泽并无意多留,刚想转身原路返回厢房,不料脚下踩到了一根树枝,虽然很轻,但还是突兀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什么人?”从房内传来一个声音。 令顾泽感到惊异的是,居然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顾泽一时忘记说话。 ‘吱呀’一声,屋门被打开,只见一名妇人手持长烛,立在门口。 这妇人四十左右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娘亲要年轻一些,身穿青色素袍,容貌清丽,风韵犹存。 顾泽忙垂首作揖道,“晚辈是无意走到此地,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那妇人没有说话。 顾泽有些忐忑地偷偷抬眼,却见那妇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满眸的惊疑不定。 待与顾泽对上眼,那妇人才如释重负般喘了一口气,可眉目间似乎又多了几分怅然若失。 “你叫什么名字?”妇人对着顾泽左看右瞧,问道。 “晚辈名叫顾泽,姑苏人士。”顾泽硬着头皮答道。 “你姓顾?姑苏。。”妇人困惑地喃喃自语着,“可怎会同她。。这么像?” 顾泽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灵儿的时候,她也曾对自己说过一句‘你与她很像。。’ 当时的她,全然不明白灵儿指的是谁,可是现在,她心中隐隐已有了感觉。 顾泽也抬起头,仔细打量上妇人。 过了半晌,她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她认出这妇人是谁了! 即便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但她眉眼还是依稀与灵儿故事中的那名女子甚是像似。 这妇人,就是苏琬! 正文 第90章 终棋 当今圣上慕容驹乃仁孝之君,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翰林院众臣重新修纂燕史,以表对帝君陵中的九位先皇之孝。 或许是因为先度几番兵荒马乱,政权更迭,故到如今还能保留下来的史笺中,有关帝王言行的记载大多都只是寥寥数语模棱代过。 而关于燕翎帝时期的史载,更是少之又少,竟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翎帝在位七年,无后,崩于昭兰殿,苏妃陪葬。 所以身为翰林编修的顾泽一认出眼前的妇人竟是那个本该和燕翎帝一起去世多年的苏妃苏琬之后,登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眸,指着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你是苏。。苏。。” 苏琬本就神情恍惚地盯着顾泽,一听到从她口中蹦出那个‘苏’字,倏地脸色大变,更似突然从梦中惊醒般倒退了一步,扶着门沿,颤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她隐姓埋名在这连云后院带发修行已有二十余年,除了方丈,该是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顾泽望着她,忽地想起了灵儿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剩下的故事,或许该由他们跟你讲了。” 顾泽心道,难道灵儿指的讲故事的人,就是这位苏妃娘娘? 当下她便强压住剧烈的心跳,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苏琬道,“娘娘勿怕,在下并非歹人,之所以能认出娘娘,实则是因为。。”她顿了顿,决意将自己所遇到的事吐露出来,便垂首诚恳地道,“。。此事说来话长,若娘娘愿信在下,我自会将其中情由,全都告知娘娘。” 苏琬一瞬不瞬地盯了顾泽良久,才微微侧过身,对她道,“进来,说吧。” 狭小的房中,十分简朴。几乎只容得了一张单人小榻,榻中央摆着矮案,案上铺着素白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蝇头小字,看不大清。 “坐吧。”苏琬指了指榻,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