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清明越来越近。 长沙城。 城南。 才刚下过一场小雨,无论大街还是小巷,都是湿漉漉的。 这条街,行人稀少。 虽然不是清明当天,但每个人脸上,都有惊魂的意思,无不匆匆而过。 晌午过后,有人口中吟着诗,手里提着个酒壶,腰间别着一把黑不溜秋的刀,一摇三晃,出现在这条街上。 归老宁无五亩园, 读书本意在元元。 灯前目力虽非昔, 犹课蝇头二万言。 陆游的《读书》很好,可没多少人听过,更不要说在这个连陆游是谁都不知道的世界。 吟诗人不是英姿勃勃的少年郎。 至少第一眼看去不像。 可能是长着络腮胡的缘故,有时会给人一种年过三十的沧桑感。 但他的眼睛,却又是那么清澈,说他只有十八九岁,也不为过。 “这家伙是什么人?” “没见过。” “要不要……” “先不要对付他,观察一会儿再说。” 屋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劲装男子,颜色统一,标志也统一,均在胸口处绣着一个血红色饰物,像一座府邸。 吟诗人一路走。 屋顶上两人一路跟着。 吟诗人眼中只有路,唯独没有人。 而那两人眼中只有人,唯独没有路。 忽听咔嚓一声,屋顶上两个人明明都是六段,轻功不俗,但同时踩到烂瓦片,差点掉落,身形摇晃,有点狼狈。 去你娘的! 两人只当是走了霉运。 运气是个好东西。 但不可能每天都有,偶尔走走霉运,也是很合理的。 两人继续居高临下跟着吟诗人。 不久。 吟诗人转入一条大街,却是看不到一个人,就好像变成了鬼街。 等他走过这条鬼街般的街道后,那两个人轻落街口,望着吟诗人一步步朝着万福镖局大门走去的背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要管他。” 突然,两人身后来了一位八段,胸口处同样也是绣着血府似的标志。 “你们两个之前怎么回事?” “踩着了破瓦片……” “不长眼!” 八段训斥。 两个六段不敢回嘴。 这时,吟诗人走到万福镖局大门外,在威武的大石狮子底下坐着,微微闭眼,意态暇意,也不知在搞什么。 其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反正这里搞搞,那里搞搞,只要自己爽了,管他呢。 片刻后。 出奇安静的偌大一片镖局,终于有了响动。 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脸色蜡黄,手里拿着一把剑,开门一跃而出。 “江湖事,江湖了,各位有什么仇怨,只管冲着我孙坚来,何必连累无辜?” 孙坚明明是个八段,随便出手都能掌碎石头,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身上再无八段高手的风范,有的只是不解和失意。 “无辜?”一个声音远远传来,“江湖上的人,那有什么无辜?” “难道江湖就没有规矩吗?” “孙坚,你也是个老江湖了,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江湖不是没有规矩,而是要遵守规矩。你不遵守规矩,就别怪我们破坏规矩。” “不知孙某什么时候……” “你万福镖局常年走镖,总会得罪人吧?” “……” “不过。”那声音一转,“你万福镖局走镖再多,也不可能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那各位是?” “这么说吧,你只要把东西交出来,一切都好说。” “孙某虽然薄有资产,但……” “你万福镖局那点钱财,我们还看不上。我说的是一把剑。” “什么剑?” “孙坚,光棍眼里不揉沙子,是什么剑,你比我们清楚!” 孙坚叹道:“我手中这把剑就是万福镖局最好之物,削铁如泥……” “孙坚!”那声音怒了,“你以前受过伤,不是因为你挺得住,而是有人对你手下留情。一个不懂感恩的人,是不值得可怜的。懂吗?” 孙坚以前确实受过伤。 当时他就有所怀疑。 只是他受伤以后,每天都有点难受,直到半个月前才完全康复。 而许多天来,镖局的一切都变了。 先是儿子孙平之沉迷于去勾栏院玩乐。 不是他不管,而是实在没心思。 至于他的夫人,一要照顾他,二来觉得家中有钱,三来认为玩一段时间就过去了。 所以才会越演越烈。 后来。 有的镖师看出苗头不对,不告而别。 有的镖师稍微有点良心,说了告辞才走。 而有的镖师,对他忠心倒是忠心,可时不时闹失踪,还有被杀的。 时至今日。 镖局里对他不离不弃的镖头和镖师,已只剩下不到三十个,远远低于鼎盛时期的三百多人。 “不懂感恩……”孙坚笑了,“我孙坚每年都会接济百姓,长沙府哪里有灾荒,我都会第一个站出来……” “这种小恩小惠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是你能活到现在的福报。” “我……” “孙坚,你不用拖延时辰,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是不是要万福镖局的人全都死了,你才会开心。” “我……我没有你们想要的剑。” 那人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一人冲起半空,然后落在万福镖局大门外。 一身白色劲装,胸前带有血府标记,豹头环眼,下巴飘着灰色长须。 凝气境。 吟诗人眼睛似睁未睁。 “孙坚,老夫不会跟你啰嗦,你不承认你孙家有一把剑,是吧?” “原来是这个家伙。” 吟诗人心里想。 “没有就是没有。” “那好,把令郎叫出来,老夫问一问他。” “犬子……” “他不敢出来?” 言犹在耳,只见孙平之手里提着一把剑,从镖局里大步走出。 而他身后,却是跟着一位五十不到的妇人,也是手里拿着剑。 母子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孙坚身边。 最后就见二十多个镖头、镖师,拿刀的拿刀,拿剑的拿剑,一涌而出。 “很好,全都出来了,省得老夫一个个去找。” 白衣老者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先是扫过一众镖头、镖师,然后望着孙平之。 “孙少局主,老夫问你,你是不是认识一位名叫茜茜的妓女。” “不……我不认识……” “不认识?李忠,你怎么说?” 闻言,有一个四十出头的镖头,急忙越众而出,去到白衣老者边上。 “李忠,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局主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有个镖头怒骂道。 李忠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这么做,也是良禽择木而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