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美好背影,突然捻唇,跺脚弯腰吹出了一声九曲十八折的调笑口哨。qdhbs.com 调子既欢快又粘糊,它带着西南夷山中男女对歌的韵味,在小祭场上回荡。 ——比起泉州城头的的浮浪子弟,比起那些只会拦路调戏小媳妇的傻瓜蛋,楼云自问: 他这才是正儿八经地夸奖人家小娘子美貌好看。 这外夷海岛的荒山野林里,谁知道他是谁? 回到大宋。他还是在街头驻马的堂堂四品监官。 他会一面严厉喝斥那些无赖街痞,一面命家将上前锁拿,饱揍他们一顿。 ——叫他们敢当街调戏良家女子。 月光下。她果然在五步外停住了脚步。 她抱着那一大包,回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他歪头含笑,看到她脸上的草汁符图只残留在了面颊上一两片。 鲜艳仿似是古画中,仕女的额黄贴翠。 她那精致的鹅蛋小脸在月光下,就像是一位抚柳低头的临水美人。 朦胧的身影被描画在了宋瓷水墨曲颈瓶上。 那宋家的闺阁美人,亭立在春日的西湖水边。 风姿绰约。 即使她手中团扇子半掩眸唇。她偶尔抬眼,那柳道上骑马路过的翩翩人影却还是落入她的瞳中。 倚马成章的风流公子。刚才曾经追在她的轿边,悄悄在轿窗青帘下递进一脉春日花枝。花枝上缠绕着他今日所写的新诗,只为求她妙目一顾。 如此失礼,当然只能被她斥骂丢弃。花枝委地。 然而,轿子停在了春日踏青的水边。她揭帘下轿。她那掩在扇后的晶透双眸,现在却似乎带着一丝嗔怪: 她是在怪着家中养娘,怪她没有多带几个仆从来护轿,让她芳心随着花枝遗落? 或者,她还是怪着那公子? 怪着他,既然有一副写出锦绣文章的男儿肚肠,却居然半点也不知女儿家的心思。 她羞涩不知所措地拒绝后,他竟然只是在马上垂头丧气。畏缩不前。 他却不知追上前来,继续哄她说话…… 生蕃们厮杀的山林里,兽鼓声擂到了最要紧的高处。 事不关已的楼云轻笑出声。斜肩靠在了祭坛边的一棵老树上。 他抱着刀,含笑看着那生番女子没有理睬他的口哨,回头继续走开。 然而,又走了一步后,她果然再次转头过来。 似乎还是在看着他。 含嗔带怨。 ——也许,她在等着他出声挽留。 从小和山中夷女厮混。出山又见识了更心思灵巧的内宅女子和官伎乐伎。对楼云而言,如她这般的女子任性。这样女儿家的手段,他实在也是经历得太多了。 他倚着树,含笑向她招手,让她自己回来。 她虽然美貌可爱,机灵鲜活,在部族里必定有无数竞争者追求于裙下。 但他在西南夷山中就算仅是一名夷奴,却因为狩猎时从未空手而回,再加上不算太差的长相。 他从十二岁开始,他只要一招手就不愁无人作伴。 他仅仅是为了让初恋的女子每天不要忘记他,而天天翻岭穿寨,去叩响她的小树屋。 而在他无法离开寨子去狩猎时。她也会离开她的姐妹们,走过长长的山路,钻进他的小树屋里等着他。 她也不想叫别的夷女钻了空子。 他可不像楼大那可怜孩子,他没有他那样被心上人佐娜扎拒绝鄙视的经验。 而眼前这生蕃女子如此狡黠。 她当然也会想到,在这鸭筑山中,无数部族女子会不惜穿山越岭,只求与他一夜欢愉而不得。 ——错过今晚,以后就可能永不再见。 她咬着唇似乎有些不甘。 她迟疑着,果然还是自己走了回来。 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精致的眉眼间还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气恼,分明神似那画中季氏的面貌。 不知不觉地,他心里一软。 必定是这林子里的烟药味太浓了,月光太朦胧了,让他脑子不清醒。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笑着上前,去牵她的手,就看到她走回了原地。 她在原来站立的地方停步,低头。 她压根没多瞅他一眼,她只是弯腰,捡起了她脱掉的两只靴子。 她把靴子和兽皮包袱一起抱在怀里,眼角也不看他,便头也不回地从原路返回了。 他再一次愕然失笑。 他当然也不会追上去。 他只是微微笑着,看着她笔直走进了齐腰的茅草丛,半点也不肯回头。 再远一些。这有趣的生蕃女子就会消失在烟药的迷雾中。 他终于也想起了今晚进山是有正事,实在没有时间和她玩闹。 就如此结束,倒也算得上一桩可供他偶尔回想的趣事…… 免得他一时耽于和她的游戏。误了正事,浪费了时间。 他远远目送着她离去。 季青辰感觉到了背上盯着的视线,尽管泉眼就在十步外,她却知道不能走快。 太匆忙会让后面的“楼大”生疑。 她一步接一步地走过草丛,齐腰的草叶摩擦着她他怀中的靴子和兽皮包袱。 她回想着那“楼大”。 刚才她转头时,看到他已经离开了祭坛五步,倚在树干上。 他也准备要离开了。 她虽然没有正眼看他。刚才却仍然一眼瞥到了他笑得肆无忌惮的模样。 她甚至能透过这无赖小子的脸,相像着那位楼国使的春风得意。 因为她早就发现。这楼大长得有两分眼熟。 除开他那赖皮劲,他的眼眉轮廓看起来有点像画上的楼云,她倒也并不意外: 听说他们都是西南夷山里的同族兄弟,果然不是流言。 而且树林里光照不好。只有残月远火,她这样的熟悉说不定仅是她多心? 更何况,别提眼前这无赖小子实在不可能是大宋国使,就算他真是楼云,现在她最重要是仍然是离开。 离泉眼只有三两步了,她慢慢行走。 她既然见过那头死狼,知道这小子在泉州的剿贼军功,她就不会怀疑: 只要她有一丝异动,他马上生疑。疾扑上前把她拿下。 他应该也见过她的画像。 尽管谢国运的画技向来是求神似,而不是容貌相似,尽管谢国运给她画的画像。本来在她的要求下,必须得在他画完后交给她。 但这画早在半年就落在了陈家手里。 她现在懒得去想其中种种古怪变动,全是那楼国使一手操纵,她只是深知: 既然她的画像在陈家手里,楼大身为国使的心腹,他就极有可能看过她的画像。 他刚才盯住她模样。极可能是在怀疑她的来历? 甚至他吹口哨胡闹,也是在试探? 也许正如王世强所言。只有如此手段下作的国使大人,才会和他的族妹楼大小姐联手设伏,他们联手拆散了王世强和她的婚事…… 她终于停在了泉眼边。 这泉眼还有十年前一样,清透如镜。 她早已经查探过,一个大石头丢下去,听到的回声还是和当年她跳下水的深度一样。 然而为了安全,她再次拿了一块小石头,躲在茅草的掩护后,扔向了水里。 她凝视着水面,倾听着石头微不可闻的回声。 水声当然不可能传到“楼大”的耳朵里。 月光倒映其中,波光涌动便扭曲如一团莹白海珠。 困为想起了楼云楼国使,她便也想起了她为了这件婚事,而曾经滴落的泪水。 既便是两个弟弟和身边的内库妈妈,因为她面对世事变乱的冷静和坚持,他们也许不会有人记得: 她这三年来,隐忍独居在唐坊小院的寂寞, 她被人抛却悔婚的羞辱痛苦, 还有她默默看着天边的月沉月升,却再也听不到意中人归来脚步声的感伤…… 她甚至会在夏日的午后,一边哭着一边躺在廊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那时,在半梦中她,曾经感觉到自己在天空中升了起来,她在吃惊间回头看过去时,只看到一个削瘦而含泪的女子,蜷曲在斑驳的廊影下。 那是她自己。 她在睡梦里,也没忘记用拳头塞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 她微微侧目,远望着二十步外的“楼大”。 他斜倚在树边,一直把目光投向这边。 他应该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然而看到这楼大的长相,她就可以想见那位楼大人的风采。看到楼大那嚣张跋扈的笑容和心机,便知道那位楼大人的霸道和机谋。 谁不知这位楼大人,他官高权重,俊美风流。 他将来,难道没有要在泉州城说亲娶正妻的时候? 他既然舍得美人,宁可在府中设了女学坊,延师教那些夷女侍妾认字学礼。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将来打算要放她们出府嫁人的样子。 他娶正妻的目标,只怕是泉州城中的宗室之女…… 她当然会一尽绵力,祝他美梦成真。 ——只希望他的美梦,不要醒得太早。(未完待续) ps:鞠躬感谢觑觑眼婷婷的礼物打赏 ☆、084 溯流而上(下) 倚在树边的他分明看到,她走进了茅草地十步时,又停住了。 她低头不知道在草丛中看些什么。 身影模糊。 他站直了身体,仰头看了看驻马寺方向。 ——那女坊主,事事出他意料之外,他应该更小心些才对。 他一边思索选择着最近的道路,一边随意看向了她站立的侧影。 也许她是正在看着草丛里的青虫相斗? 又或者,她只是又生气又舍不得离开,给他一个机会再去陪罪? 他知道他有些风流自负,但这也不能怪他,谁叫他的模样就是招女子的喜欢。 ——这总不是他的错。 但今日,他实在没有闲功夫再去哄她…… 更何况,她还有意中人。 …… 他正要转身离开,脚步又突然一顿。 他站立不动,看到她低垂着的侧脸。她在月光下尖尖的下巴,还有她轻轻撅起的深红双唇。 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他咬在她水袖上时,隔衣吻到的腕脉。 他能感觉到那脉声跳得那样急,那样乱。 不知是她,还是他。 他不再留恋,转身就走。 身后却传来“啪”的一声重响。 他皱眉回头,却见她像是使性子发脾气一般,把怀里的兽皮裙重重丢在了地上,在齐腰的草丛中蹲了下去。 那瞬间。他偏偏就看到了她在草丛间紧咬的双唇,波光涌动的眸。仿如她面前有一片水光荡漾,映得她的神色更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他不由叹气失笑.。无奈道: “原来山里,也有你这样自然开化了的夷女……” 她必定是没有意中人的。 ——不过是女子的小手段。 他走出夷山后,和楼大他们一样不习惯外面的宋人风俗。但他远比他们会察颜观色。所以他知道,他不应该去和别人家的女子逗乐游戏。 无聊时,他也曾经逛过一阵子下九流的妓寨。 初衷仅是为了,听她们吵闹说话。 从那之后,他见识的女子手段比起山里更是翻陈出新。让他目不暇接。如今虽然早断了在府外游妓不归的日子,回想起来。山里的生蕃女子其实是单纯太多。 就如季辰虎说起过她的阿姐,那样清纯可爱。 虽然这小子绝对瞎了眼。 …… 他还在犹豫是否离开时,她一边把包裹里的乱叶土泥清理出来,一边半蹲在草丛边仔细观察着泉眼。 她不时伸手。划过水面,水波银亮倒映在她的眸中。 眼前是一弯三人合抱的深泉。 这里,就是十岁时她幸运掉落逃走的水路,可以直通驻马寺的后山。 她只要向里面一跳,就算二十步外那楼大是国使派来进寺的心腹家将,他也根本无法在她之前到达驻马寺。 然而她还在撕扯着弩机上的枯枝时,可恨那天上月光倒映波光摇荡,搅乱了她莫名心绪。 她手上快速整理,同时在茅草丛中微抬了眼。 她凝视着那二十步外迟迟不去。却也面无表情的男子。 他在想着什么? “原来山里,也有你这样自然开化了的夷女……” 她隐约听到这句宋语。 其实不需要再听他多说,她就能感觉到他言语里未尽的遗憾。就连他乱发下的深邃黑眸。也仿佛因为在回忆往日里的种种,渐渐暗沉了下去。 她何尝不是因为这场偶遇,引起了满腹心事? 不知不觉间,她与他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