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悄吸了一口凉气。kanshuye.com 尽管是如此声势,船队正中,最显眼的却仍然是停立在巨船船头的一名男子人影。 五条并列的雄壮福建海船正中,他一身绯衣,外系雪披,身形挺拨至极。 斜阳落辉,他头顶束着的弯脚黑漆幞头,幞头被夕阳染成艳红血色,雪披掩映着赤焰霞光,让他整个人都仿如一柄刚从战场上退出的嗜血宝剑。 锋利伤眼。 “那就是楼云……” 她心头微震。 一瞬间,她在心中完全推翻了她对楼云的印象。 尽管知道他曾是军职出身,但那副《红袖添香图》给她的印象太深,所以她从那画中成形的印象却是: 楼云此人,必定是风-流不羁的书生。 海面平阔,楼云的眼光在火光中何等犀利。 即使没有望远镜,他在楼船船头,远远地便看到了唐坊高耸的水门间,是九街九巷沿河整齐排列着低矮板屋。 将晚的霞空中,因为四角的望火楼上同样传来阵阵的鼓声,街巷间的守夜火把一同熄灭。 海天之间,只有一座三屋楼高的货栈平台上依旧灯火通明。 他一眼便看到了,平台顶上,站立着一位白衣绿裙的高挑女子。 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面容。 然而,他却瞬间就认定她必定就是那位唐坊女主。 霞光渐灭,海面上夜风吹过,那一抹绿裙如同烟笼一般,凌结在夜空中,飘渺而不散。 这冷凝的绿烟,仿佛就是他所知道的那名季氏女子。 她身世零薄,本应该在世间轻易飘散,却又顽固得生存下来。 岁月流逝,远隔着茫茫大海,她鲜活而闲逸地坐在了阳光青帘间的廊板上,烹起了那一炉柴屑茶香。 他甚至能在夜光中,看到她耳下那一对琉璃花蕊珠坠,在风中滴溜溜地急转着…… 这就是陈洪央求他,求他登岸保媒,为陈文昌求娶的女子? 他心底暗藏的疑问重新升了起来,不自觉还带上了一丝冷恼: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陈文昌与她真没有私约? 陈文昌仅是因为性格从容,才断然拒绝了江浙海商提出来的新亲事? 仅仅是因为他楼云在这一次被江浙海商暗算后,一直没有回击的步骤,陈文昌才退回画像,袖手旁观? 甚至,他怀疑的并不是陈文昌。 他只是清楚地明白,那季氏女子既然敢伸手到太后寿礼中,她难道会在季陈两家中联姻的大事中没有算计? 要知道,她已经被悔过一次婚了……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大人。” 楼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没有回头,仍然凝视着远处那女子的身影,只是问道: “季辰虎答应了?” “他说,他不习惯在女人面前说瞎话。别看他姐姐聪明能干的样子,实际上她身子弱,风吹就倒的,吃不得苦受不得气。他只要说话声音大一些,她就要吓死了。况且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没志向没别的喜好可寄托那也是她们性子单纯的地方。他姐姐就是女人脾气,盼着身边人多热闹,所以才喜欢做坊主。他这次回坊动静大一些没问题,但他只回去向阿姐伸手要钱。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 “……” 楼云终于把眼光从那抹绿影上挪开,转头看向了楼大。 楼大也是一副极古怪的神色,显然也是完全不明白季辰虎的眼光是怎么回事,只冲着他委屈苦笑道: “大人,以小人看,他还真不是说瞎话。他是真觉得他姐姐是个纸扎的灯笼,他喘气的声音大了些,他姐姐就能马上完蛋。” 说罢,楼大的眼光也不由得溜向了夜空中那女子的身影,喃喃自语道: “说不定,那位季大娘子就是体弱多病的品格?” 他为了能讨好楼云,赶紧提前抄了两遍《论语》,自觉全身上下都是书香、墨香,说话都要透出个文气。 “……听说他们三姐弟的父母都是十岁时染病而亡,也许他姐姐也曾经病重,才让他如此小心。” 楼云半点也不为所动,淡然吩咐着, “既然他是怨她姐姐切断了他的财源,逼得他到东海上来打劫,那就让他回去要钱,这与他想做坊主也就是一个意思,你告诉他,其余我自然能办好。” 楼大听得两人谈妥,只觉得送走了一个**烦,顿时神色轻松了起来,叉手道: “是,大人。只不过,听说王纲首已经回船了,还带来了太宰府负责礼仪的藏人将,请他来查看国书。只不过,王纲首却迟迟没有来进见大人……” 楼云不在意地笑了起来,道: “不用理会。传令下去,待会等战火一熄,就在唐坊五里之外海面结连环船阵。本官要月下摆宴,请扶桑国主的那位使臣式部丞与会。” 楼大一听,顿时明白。 在这样的国宴上,王世强他自然会带着太宰府藏人将过来赴宴。 说罢,楼云转头再看了一眼远处那抹绿影。 “你去传话,也请那位唐坊的李海兰李姑娘与会。” 他一边举步走回了舱中,一边叮嘱道: “你记着,如果叫我看你们在国宴上不知自律,见到美人就嘻闹调笑,损了大宋朝廷的颜面,就全都给我滚回峒寨里去。” 又淡眼看住了他, “——你也一样。” 楼大缩着脑袋应了。 唐坊内,楼顶上的季青辰目送着楼云的背景消失在了甲板上,不由得皱眉沉吟。 “看来,他暂时没有进坊的打算。” 这位国使大人,有些难缠。 三郎季辰虎也不见踪影。 “大妹子,你可不要小看了他。” 黄七郎当然也知道。她对楼云的所知,最直接的也还是那两幅画像。 虽然她必定也搜集了明州、泉州、广州三地市舶司提举主官的背景履历,他还是提醒道: “楼云这人虽然是科举出身,今上四年前登基时第一场殿试里亲点的探花郎,又出身于明州楼氏世宦一族,但他可不是名文士。他十四岁到江浙一带投亲靠友之前,只不过是西南夷折冲土司府附近部落里,一名有汉人血统的夷奴。” 她微微点头。 她心底清楚,正是因为楼云的这种出身,她自然地愿意相信他会对唐坊有所帮助。 至少他的这种边夷汉人的身份,只要她应对得宜,他应该更能理解唐坊建船的需要。 虽然她已经找到密港,但建船需要的准备太多了。 “这些日子在船上,我也和他有过交往,果然不是个寻常人。他十六岁加入淮北军中,冒死潜入金国境内联络山东义军,立功受封八品军职;二十岁弃武学文,六年后金殿题名——” 黄七郎说到这里,咋舌间不掩叹服之色,却又可惜此人偏偏要和王世强作对, “要说他这半生,不到三十岁,恐怕就已经经历了好几回的脱胎换骨。以我看,此人心志极坚,城府不可窥测——” 她当然明白。 由西南夷的夷奴出山,十四岁能独自生存下来还不算是极难的事,真正难的是他能重新溶入大宋汉人的圈子,被明州楼氏接受为族人。 这才算是得上是第一回换骨; 十六岁进入军伍,深入金国边境,平安回来得授军职,由夷奴一跃为宋官,是第二回的换骨; 更难得的是二十岁弃武从文,居然还能高中三甲探花,在士大夫备受尊祟的大宋朝,果然是重新投胎一回的际遇了。 要知道王世强就是因为科举不成,才弃文从商,又因为他心中登堂入庙的士大夫之心不熄,才又想商而优则仕。 他以海商的赚能能力接受市舶司按例的虚职官品,再加上妻族的助力,从而有资格进出宰相府邸参与北伐大计。 如果他真能促成这件大事,成就辅助赵氏官家回复旧京的泼天大功,历史都会被改写。 她读过的初中历史课本中,可没有南宋北伐成功的记载。 “黄七哥何必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她弯眉而笑,看向黄七郎, “黄七哥何尝不是半生之中,好几回脱胎换骨?不说别的,就说这位楼云楼大人。他再好的本事,哪里又比得上黄七哥你抛弃在黄河筏帮里的生意和产业,带着嫂子三次偷渡黄河,回归大宋的血性?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她偶然听说了他的这番往事,她怎么就敢和他商量做生意? 黄七郎心中最得意的未尝不是这件事。 如今听她娓娓道来,钦佩之情没有半丝虚假,他的品性再是沉厚,也不由得咧嘴大笑,心中舒畅。 “大妹子,你看——” 他指点着楼云的身影,只见他进入舱中,却又从舱梯走上了楼船之顶。 海风中,他按剑而立,绣鸟纹的雪披翻飞。 披风下除了一身赤艳绯衣,右臂上尤可见着披挂半副铁甲森寒,腰间长剑三尺。 见得他如此卓然不群的俊逸身影,黄七郎笑道: “果然是好一位俊杰人物!按说,我上回跟王贤弟一起去明州楼府拜见楼老大人,算是第一次见到他。要不是我那一次就就察觉出,他不太支持王贤弟献到宰相府中的北伐大计,我实在也想和他真心结交一番才好。” 042 内外勾结 更新时间2015-1-31 12:01:59 字数:3095 暗沉的楼顶火光落在了黄七郎的面上,他颇为肥胖的侧面浮出一层血光,他沉声道: “我出身西北,也愿意以和为贵,大伙儿好好地做生意过上好日子。但我不犯人,人要犯我,将来总有一场厮杀。楼大人不是在西北出身,又和王贤弟不同,我也不能怪他不明白。” “我看他也未必不明白。只是他的盘算,实在和咱们不一样吧。” 她也不由得接了一句。 黄七郎听到“咱们”两字,知道她相比楼云,还是把王世强看成了自己人。 他心中安慰,侧目看她,咧嘴笑道: “我知道你就算对王贤弟失了望,对他的北伐大计却没有失望。” “这我又能说什么呢?” 她也苦笑着,“既然落到这世上了,总不能等死,我是一定要搏一搏才甘心。” 但未必就一定要支持一年后,按王世强的计划就要开始的这一次北伐。 虽然王世强一直隐瞒没有告诉她,但她也听到了几丝风声。 “黄七哥,如果还能再晚上一两年——” 在她眼中,北伐计划哪里能三年前就提到了御前,明年开春水涨时就要进行? ——太仓促了些,还要准备几年才好。 至少也要把楼云这样掌握了大笔财源的地方官员说服才行。 只不过,如果不是因为她和王世强有婚约,当她听说他的婚约,听说他居然娶了明州楼氏的长房嫡女,听说他轻而易举接近了江浙籍主战的士林、官员们时…… 她得知他经由楼家引介,进出宰相府邸,得知他韩宰相交往渐多时,她都简直忍不住要赞一声: 好眼光,好手段! 要知道,那位韩宰相官居当朝参知政事,又是太后族侄,正受官家倚重。 如此捷径,实在是由不得人不急于求成。 毕竟,蒙古南下之时,她未必一定会丢命,但唐坊能养活三万坊民的东海生意却是不可能保住。 与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 她至今没有改变支持北伐的心意,没有断绝财源上的支持。至于这件事将来到底能不能成功,历史能不能改变——她如今已经是活在其中,来不及顾及这许多了。 “大妹子,这事儿不是咱们急,是韩参政急,官家也想有一番作为——” 黄七郎虽然一直奇怪她隔着茫茫东海,和他一样居安思危的心思到底从哪里来。 但想着她小小年纪就要拉扯两个弟弟长大,又蒙恩受教于从金国逃出来的老宋僧,想法有异于常人才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唐坊的生意和大宋的繁荣安危那更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王贤弟也就是对她这种古怪的心思知之甚深,拿定了她不至于彻底翻脸,才想着先娶了楼氏,还能回过头来挽回她罢…… 前两次上门求见她时,王贤弟也曾经陪尽了小心,苦苦央求。 他甚至还答应,只要她回心转意,他就按以前她希望的那样留在唐坊,每年只回一次大宋,就当做了他们季家的入赘女婿。 她这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当她的唐坊之主。 只可惜,她把男女情事与结盟北伐分得太清楚了。 “大妹子,扶桑内乱,你现在也是正要和三郎协手合好的时候。他毕竟能保住唐坊。你们两姐弟就算有什么不合之处,也都各自退让一步为好——” 他不由得劝说。 她却笑叹着,想着季辰虎要改姓的事,道: “黄七哥,你放心。我也不能时时都等着三郎来保住我自己的嫁妆,我自然有我的准备。” 正说话间,天地间突然一暗,夕阳沉入了海平线之下。 她心中一跳,立时举镜,远望港口。 天际线上那最后一抹血艳夕阳终于消失在了灰蓝海中。 桑墙外的天空见不到一丝晚云,只有一片黑蓝无限的星空。 在夕阳坠入海中的那一瞬间,港口林立密布的岛礁、上面大大小小的箭垛蓦然间同时举火。 “咦,这是谁的命令?” 已经赶到楼顶的李先生不由得失措,看向季青辰,只看脸色,便知道也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