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不要见怪。liangxyz.com” 他虽然脸色变好,语气温和,她却更能听出他这些话里暗藏的威胁。 季氏货栈当然是她季家三姐弟所开,是唐坊最早建起的老屋。 它也港口生意最大的商铺,却并不是普通的商人货栈。 唐坊坊民都是这十年间从九州岛沿岸各地迁入,他们都没有入扶桑的民籍,得不到土地耕种,进坊之后依靠经商得利,却仍然要向本地的太宰府交纳商税。 如此才能保住自己的栖身之地。 季氏货栈除了要和太宰府打交道,还要做生意,抽税、管理码头、发放进港许可、检查外商官府碟文,要处理各类坊中有关事务。 正因为集这些职务于一身,季氏货栈就是一座半商半自治性质的唐坊重地。 坊丁在货栈前面鼓嚣,当然代表着对她这位坊主的不满。 听到这里,她微微皱眉。 虽然知道每逢七月初一外面必定闹事,却没料到今日居然落到了外人眼里。 如今坊外有王世强同来的庞大船队,坊里的坊丁们又在闹事,正可谓内忧外患。 再加上西坊的扶桑商人一向是个麻烦,王世强又深知内情,所以他才抓到这个好机会,直接闯到了她家里来。 至于三郎季辰虎,她反倒没有太多的担心。 因为她并不掩饰的沉思神色,黄七郎知道她正在权衡利弊,把握应付王世强的分寸。 他和她早就相识,深知性情,知道她绝不容易说服,而他黄七郎也是专陪着王世强来求亲,替他唱黑脸,但他心中却盼着: 她和王世强之间能好好商量,互相有个回旋的余地。 他只求这一男一女,不要再像前两次那样的结果,前两次他陪着王世强上门说亲,结果却把彼此的仇怨越说越深。 眼看她似乎有了犹豫,他连忙向后一挥手,大喝一声,道: “抬进来。” 门外十八名矫健船丁也不等季青辰同意,抬着满满九杠盒的纳妾彩礼就走进了院子中。 小院阳光照出他们虎背熊腰,腿上扎带的身影。 他们都长成一副环眼横肉的悍样,背上缚刀,额头脸侧生着片片水锈,深红似灸铁,这样的长相打扮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大宋远航商船上卖命的老手。 有生意时他们是苦力船夫,生意惨淡时,反脸就变成了杀人越货的海贼。 怎么?李船头这一趟也跟着你们东家出海了?” 季青辰的眼光一转,落在领头进院的船丁脸上,认出了是黄七郎的心腹李黑毛。 她反倒是笑了起来。 那当先进门的船头李黑毛,头大身小,身高不过四尺,比季青辰还要矮了一头。 赤红水锈几乎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露出两只乌黑凶狠的双眼,背上缚着的长刀比他人要长上两寸,渗出乌黑泛红的光芒。 “你们东家上年不是还说过,三月初二是你在明州成亲的好日子,今年就不跟着他出海了?怎么今日又来了?” 她总算是有空瞥了黄七郎一眼,她也不管闯进来的十多名船丁和一地的彩礼,向李黑毛熟络问道: “你们黄东主也太不体恤了你些——我托你们东家捎给你媳妇的那几匹缎子,她也还喜欢?恭贺你们的新婚之喜——” “……” 憋红了脸的李黑毛本就是个精明人。 他来之前,又得过黄七郎的反复叮嘱,知道是这一趟到季家和往常不一样,他们既不是走亲访友,也不是和季大娘子商量做大买卖赚大钱。 这一趟上门,他们是要替王大官人抢小老婆,所以千万不能光顾着和她的老交情,进门时一定要又凶又悍,走路都要横到天上去。 否则没办法向王大官人交待。 然而如今看着她和往常一样的笑脸,想起托了她的面子说下的亲事,还有自己新婚老婆、老丈人收到的缎子衣料,他叉在腰上的双手不由得就放了下来。 他脸上涨红,双手互搓着,连着他身后跟着的那些船丁都习惯性地弯腰低头,露出了陪笑讨好的神色。 “大娘子……” 他嗫嚅着,想和以前一样进门就问个安,又觉着绝不能如此,但要再瞪起眼耍横,进门时的气势却已经再也撑不起来,只好顺着她的话接道: “……多承大娘子还惦记,全都是咱们东家的脸面,按说,您和咱东家快十年的老交情哪里要讲究这些……” 他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还有偷觑黄七郎脸色的畏缩,顿时惹得黄七郎暴跳如雷。 他当着王世强的面就冲上去,朝着李黑毛伸脚就踹,咆哮道: “滚出去——” 他只恨手下全是废物,更恨自己叮嘱的话全都白说了。 以王世强的刚硬性子,没有一个人帮着他唱黑脸,他恼起来必定就会和她直接把话说到死路上去。 她和王世强之间各不退让,最后的结果不但是以前相识的交情一并全都抹去,日后大伙儿的生意也都不用再做了。 这三年,就因为他们斗得互不相让,他的黄氏货栈夹在中间是亏了一笔又一笔。 003 纳妾彩礼(中) 更新时间2015-1-10 11:29:01 字数:2360 “这又是做什么?” 反倒是她开口劝说,走上两步,拦着不让打, “李船头的亲事,当初也是他老丈人刘船副和我闲谈时,说起了他家二姑娘,我才向李船头提起的,既然是我保的媒,论理难道我不应该问一句?我问一句难道又碍着你黄大东主?还是碍着王纲首了?” “季大娘子,你不要多管闲事——!” 黄七郎吡牙裂嘴地怒吼着,一脚把李黑毛踢翻在了地上。 打骂间,他的眼珠子却转得像陀螺似的,努力向她暗示求情,让她不要和王世强一般计较,以和为上。 她和黄七郎相交近十年,谈起生意来时不时也要跳起来互相对骂,所以他替王世强上门逼亲唱黑脸,她根本是没放在心上。 但要向王世强退让,那却是绝不可能。 王世强站在院中旁观,他自然没指望这些船丁能吓得住她,更知道她和黄七郎十年的交情。 他知道,筑紫海港与扶桑内地被荒山阻隔,远离平安京城,这里历来是扶桑犯大罪之人的流放之地,可以说得上是大宋的“琼崖”。 然而这一带也是天然的良港,这些年经过三万坊民合力清淤,挖通了沼泽下的十二条古河道,然后再邀请宋商进入贸易后,原来的小渔村终于渐渐繁荣起来。 那时,黄七郎就已经和她结识了。 就算是在这三年,在他王世强和季青辰翻脸为仇的三年里,黄七郎的黄氏货栈仍然暗中为唐坊做着生意,帮她从大宋购买粮种、骡马、兵器。 甚至有传闻,黄七郎借着对黄河以北商路的熟悉,在前几年金国黄河水灾的时候,他还用海船偷运季青辰一直急需的汉人匠户,帮助他们逃出金国,迁到唐坊。 他王世强也向来只当是不知道。 他三次求亲的来意,都是想与她重续旧情,明知道要娶她为妾是冒犯于她,他也不愿意真的绝裂,否则他也不会次次都拉着黄七郎同来。 他也是想,看在黄七郎的面上,彼此都有个转圜的余地。 “王贤弟。” 不知何时,黄七郎已经凑了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解释着, “这事不太能成,这些混帐小子向来不敢在她面前大小声的,以我看,就算她弟弟不在坊 里,她也不肯卖咱们的帐……” “七哥,我自然明白,你那些小子们心里都忌惮她。” 他微微摇头,让黄七郎不需在意,他带着这些船丁在身边自然有他的原因。 他的眼睛落在了她的身影间。 午后的斜阳照在了她绿绫子裙上,透出裙子下水蓝色的绸裤,她仍然随意和船丁们笑语着,说起他们一下船就到了她家来,一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上,她也提裙回屋。 低矮的木板屋是旧汉唐式的结构,屋前是高出地面三尺的木板廊道。 她脱去木套屐上廊,踩着绣花鞋从屋里捧出果盘子,转身摆放在了廊板上,她也不管黄七郎吃还是不吃,只当是十年如一日地如常待客。 门开处,东板屋里被纸门隔成了一大两小的房间。 左梢间里住着帮她打理衣食的小姑娘,现在却并不在,她走在廊上,绿色绫子裙锯轻磨在黄柏木打制的廊板上。 廊面光洁如镜,倒映裙色绿蓝,仿似万里之外的临安府西湖水面,静谧幽深。 她在裙下穿的是一双四叶双果的绿枇杷绣鞋,因为平常套在木屐里,雪白鞋底纤尘不染。 然而他却知道,多年前,她的鞋底也曾沾满了没有血腥的死亡。 “……王贤弟,咱们还是好好和她商量吧?” 黄七郎看出他的回忆神色,连忙小声劝说, “你好好地和她说,她未必就是一定和陈家结亲,她连陈文昌那小子长什么模样都未必清楚,谈这门亲事不过是为了唐坊的生意。” “我既然已经得罪了她,现在和她商量也没有用,你也不是不知道——” 王世强叹了口气,旁观着那些船丁们向她陪笑问安。 因为黄七郎没空再去打骂他们,船丁们也就和往常一样,说着他们这一次从明州港出海,路上遭遇的情况。 包括李黑毛在内,这些船丁跟着黄七郎在唐坊海岸走了好几年的船,早已经和她熟识…… 十年前的唐坊沼泽地,那座小渔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 沼泽边,偶尔有宋人船丁、水手们悄悄经过,也是在扶桑海岸不时做几笔走私生意的人。 而坊中六千户三万遗民,那时都四散分居在九州岛沿岸的几百个小渔村中,互相之间根本不通音讯。 直到她流浪到此,首倡建坊。 而在她召引三万遗民,请他们迁居到此开掘河道的前几年里,坊里当然也曾经人心浮动。 偶尔也会出几个吃里扒外的坊民,暗中和山贼、海盗勾结,袭击唐坊,抢掠杀人。 他们一旦被查出恶行,身为坊主的她,既不会把他们交给扶桑官府,也不会按海民们处置海盗的习惯来处置坊民。 她从没有下过命令,砍下他们的头,把几颗首级在海桅上悬挂风干。 她只会命人给这些坊民包扎好伤口,让他们吃饱喝足,她会允许他们带上足够的水、粮,然后拉出坊中一条最大最结实的新板船,将他们赶上船。 在他们的感激哀求中,她甚至连他们的私人财物也会酌情奉还。 直到大风乍起,板船离岸。 他们会被海上顺风推向港外的一百里,进入礁石密布的险恶海面。 她会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凭着多年渔民生涯中磨练出来的水性,还有他们对东海季风、洋流的熟悉,向东穿越礁石丛,而后再横渡千仞大海…… 只要他们能平安到达海的那一面,就能获得最后的一线生机。 向东,正是大宋十万里海疆。 然而没有大宋海商庞大结实的九桅海船,没有指南水罗盘在暴雨台风中指明方向,也没有上百船丁、船夫齐心协力操纵船橹、巨帆和长桨,他们永远渡不过大海。 筑紫港外一百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仅凭唐坊里最结实的板船,根本还不足以应对深海里的狂风巨浪…… 他们苍白浮肿的尸体无一例外,都会在第二天清早的涨潮中被潮水冲回,静静滞留在唐坊附近的沙滩上。 无声召示着唐坊女主的冷漠与残酷。 她没有下达不许收尸的禁令,但在渔民中,溺死者的尸体总是不吉利的象征,他们只能在阳光下日渐腐烂,被海鸟啄食,直至腐化成灰…… ——没有她,就没有唐坊。 “我只是不相信,她不把季辰虎的生死放在心上,那可是她的亲弟弟——她不着急,我难道还会等不及?” 王世强微微一笑。 黄七郎见他也是横了心要和她杠上,便只能在心里叹气。 004 纳妾彩礼(下) 更新时间2015-1-10 11:29:44 字数:4061 转眼看去,院子里因为李黑毛引起的喧闹,终于静了下来。 “来人。” 在他的示意之下,一直站在他身后未动的青衣小厮应声而出。 小厮左平,短衣芒鞋,十六七岁,面目斯文,一看就知道是王世强身边的亲信家人。 他久在四明王氏宅院,和李黑毛那些粗鲁的船头、船丁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低头上前,抬手揭去了院中第一扛抬盒上的披红。 抬盒里面,不外是十几匹水滑光亮的红、绿两色彩锦,皆是泊来的上品宋货。 在唐坊里,它们也是专卖给扶桑贵族的昂贵奢侈品。 她不动声色,在廊上停步。 黄七郎随之咳了一声,爬到了一边的李黑毛也连忙蹿了出来,他揭开了第二扛抬盒上的披红,露出里面两排垫红绸的黑漆托盘。 每盘中的首饰是八钗四环。 精工巧制的八支白珠钗配四只黄金镯,样样是十足赤金,一共八盘。 再加上后面七抬里的川锦、雁币、玉器以及两支通犀柄于阗刀,这九抬聘礼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海上商品里挑选出来上等货,颇有几分海商财大气粗的架势。 但她一眼扫过,就能知道这些彩礼显然是匆忙备办,算不上十分妥贴合礼。 要知道,在大宋,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