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江浙海商们铺进唐坊的货还是一样地卖得好,却会比往年赚少了五分之一的利。dangkanshu.com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唐坊不动声色提高了进坊各种费用。 泊船费,仓库租位费,卸货费,租骡驴费等等不一而足,就连坊里的蔬菜和酒的价格也随之提高。 甚至最近一年,季氏货栈还突然提出,因为江浙海船进港时带进了泥沙,引起河道淤堵,增加了唐坊的清理难度。而且,唐坊还咬定这样下去会损害河道使用寿命。 所以,每条进港海船按货重,加收了一笔环境保护费。 这些钱每一笔都很小,但日积月累就让江浙海商们交得愁眉苦脸。 她也知道,王世强最近几年在江浙海商里的风评不太好,但即使这样,也挡不住他得了四明王家第二个纲首之位。 毕竟,江浙海商这十年东海上的获利,全赖他当初协助建起唐坊的先见之明。 而她,烧了观音院的钱炉,不过是也是提醒他: 就算他已经身为纲首,又成了韩参政府中的谋臣,但他违旨走私宋钱到扶桑,私下和太宰府主官勾结印伪-钞的事,她可是清清楚楚。 “自是如此。黄七哥还是劝他一句,以后再到我门上来胡说八道,就不是四座钱炉子可以说得过去了。要知道大宋的言官也是很喜欢无事生非的。” “那是,那是——” 黄七郎暗暗抹汗。 他陪着王世强三次上门逼亲,每次回去后王世强都折损了一大笔生意,。 最要命的一次,王世强在扶桑下关口沉掉了四条海船,淹死了一百二十匹战马。 谁都知道这是她对求亲的事还以颜色。 只是这一回四座钱炉子的事,干系不仅是王世强的生意和声誉,而是韩参政的官声了。 黄氏货栈这几年不断地为她转运金砂、海珠,把这些源源不断的钱财暗暗通过各种渠道呈献进韩参政府,支持北伐的各种准备。 他比王世强更清楚: 她虽然远离大宋,东海却拦不住她点点滴滴的经营。 她在明州、泉州等港口安排的分栈点虽然小,却消息灵通。 他更知道,她对韩参政府的关注有多密切。 可恨是王贤弟不听他的苦劝,当初非要和楼家结亲,更要命的是王贤弟脾气顽固,那时他心中负气的时候,连提前知会季青辰都不愿意。 按他黄七郎的意思,就算是乡下村男村女闹分手,好歹也要当面互骂几句。 说不定还要把互赠的帕子、布头劈面丢对方脸上,叫上同村的兄弟姑姨再踩上几脚才算是了结。 王贤弟真不愿意娶她了,也应该在订亲前写封信,差个亲信回唐坊告诉她一声。 赔罪挨骂也都担着,才算是个诚意。 没有这样不声不响就成了婚,就把四年的情谊一笔抹了的。 做不成夫妻,难不成以后也不要做生意了? 毕竟是太年轻…… “谢家箭楼,还是多谢王纲首。” 她微微一笑,没再有什么言语,顺手拿起了挂在鼓架边的望远镜。 从刚才起,就一直有螺号声从箭楼传来。 她从镜筒里看向了唐坊外的海面,还有不断传出螺号的两座箭楼。 黄七郎知道,只要她收下箭楼,就一切好说,不由得就松了口气。 至于她手上的望远镜——他早就见过季洪衣上拴着的镜片,更清楚她内库作坊里做出的望远镜,所以见怪不怪。 他也把手搭到了眉头上,望向了海面。 唐坊入海口之处,尖礁密布。 海船要从东海进入唐坊停泊,入港口外仅有不足两条海船并行的一条狭窄航道,是可以安全通行的。 所有海船只能沿着安全的航道,从两座小岛之间驶过,才算进入海港。 那两座名为小岛实际上是大型岛礁的据点,已经被谢国运占据,岛上昂然耸立着两座九层木拱塔楼,楼顶各有人影屹立,手中箭光锐寒。 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经过这两座箭楼,就不能进入唐坊。 而她的唐坊甫一开建,虽然有四明王氏协助,却偏偏又惹来了台州谢氏。 台州谢国运虽然晚了一步发现唐坊,无法再插手其中,但那位画风奇怪的谢十三公子,却仍然凭借着犀利直觉,抢占了先机。 他在海面上抢先建起两座箭楼,掐住了唐坊进出的海道。 如此一来,就算他做生意的本事只有被王世强痛宰的份,他却奠定了台州谢氏在东海上屹立不倒的地位。 更要命的是,他又凭着不要脸的贿赂,用重金换来了扶桑国的公文。 公文里居然把这两座岛实封给了他这个异国人。 而这位喜欢画工笔美人图,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世家公子,这位瞒着家里在唐坊养了十二名外夷小妾的谢国运,本是台州谢氏里最得宠的嫡出子弟。 他也是所有宋商里,唯一以宋人的身份得到了扶桑土地的人物。 只不过,她和王世强在吃惊他占地建楼的手快之余,同时对他万分鄙视。 他与她万万没有料到,他这般出身的谢家嫡出子弟,居然唯利是图,没节操没底线到让人忍无可忍,原因却是: 谢国运为了得到扶桑国主授地的那封公文,为了死赖在那两座箭楼上舒舒服服和唐坊分帐,他居然改了名字。 他瞒着台州谢家,瞒着他家二房里谢氏叔祖谢老大人——这位叔祖曾经出仕为参知政事,可谓是朝廷中副宰相——谢国运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扶桑人的名字: 鸟饲二郎。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就回响起了季辰虎的声音 “阿姐,我们改姓吧!像谢国运那样,把季氏改成虎饲,龙饲,鸟饲,什么饲都好!” 她分明还记得当时听到这些话的震惊。 还有她心里,对谢国运没皮没脸,不做好样子的痛恨。 她更记得,当时季辰虎横眉环眼,把扶桑国地图重重铺在她面前的样子。 “阿姐,平清盛一直重病,你不也觉得他离死不远,死后一定会有内乱?唐坊并不是没有夺占九州岛的能力。阿姐,我们趁他们内乱时徐徐图之。如果有机可趁,咱们再抢占几个四国岛上的封国。接下来,他们自相残杀的时候,我们如果能趁机推进到本州岛平安京城附近的话——到时候我们改姓平氏,把家谱一直修到神武天皇什么的身上,像平清盛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平清盛,也是自称为前前任扶桑国主的私生子,才有名份主宰扶桑二十年。 然而那时,听到自己弟弟所说的,清楚明白要入侵扶桑的谋划,她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又穿越了。 她这十年辛苦,只是想不受欺负地和大家伙儿一起吃饱穿暖,过好日子罢了。 “阿姐,你忘了我们爹娘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只叫你阿大,叫我阿二,姓季不姓季有什么了不起?” 她试图冷静下来,向季辰虎这个亲弟弟说明唐坊没有海船,又拿出二郎买来的中土历代史书,举出战例,想说明骑马陆战和海上水战并不一样。 他能横行九州岛、四国附近海域和濑户内海,但如果登上了扶桑最大的本州岛,唐坊里会骑马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他也根本没真正参加过马战。 然而他却用更实际的眼光一一反驳了她的理由。 扶桑内乱,唐坊这里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要么战,要么逃。 她只能以退为进,劝他学习骑射、兵法之术。 又连蒙带骗地哄着他,说是等她的内库工坊里仿造火器成功,再为他多制一些,将来未必没有堂堂正正冲杀战场,定鼎扶桑的可能。 她的拖延之计却又被他驳了个落花流水: “阿姐,你居然这样糊涂!?北宋有火器不也早就亡国了?勇力不足为恃!宋国的兵书虽然是出海禁品,但我早已经弄到手了。那上面都写着步步为营,不战而胜为之上。我们在扶桑是外人,当然不能妄想一步登天——” 她只记得他反复不断地纠缠着,劝说着: “阿姐,我们改姓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二郎的那些认祖归宗的虚话不能听!他读书读傻了,才会想回大宋!我们在扶桑有唐坊,退能保立身之地,不看外人的脸色。进能等待时机,未必没有在扶桑裂土称王,自立一国的机会。回大宋我们什么都没有了——阿姐,我们改姓吧!” 面对如此难堪的局面,她曾经无数次地后悔。 她后悔,在那三年辛苦为奴的时光,在用汉字佛经教他粗浅识字之外,没有功夫再教他更多的她自己都不太在意的古代礼仪廉耻。 姓季,于她而言是理所当然。 十年前在烧村流浪的路上,她曾经听着季辰龙这个堂弟,讲述过他们的姓氏、名字。 那时,她从季辰龙这个小渔村里村长的儿子嘴里听说这些时,在发现她还可以和前世一样继续姓季时…… 在那一瞬间,她在心中闪过微微欣喜,清晰得到现在也没有忘记。 只可惜三年为奴,时光易逝。 出寺回家之后,她又忙于建立唐坊,与宋商来往,与扶桑人抢地盘,她完全没有想过要像李先生家一样,在家中摆上一个李氏牌位。 就算完全不记得祖宗的名字。 这些年,她曾经无数次后悔,她应该像李先生一样,带着三个女儿每日向牌位晨昏磕头,回忆李氏祖上光辉历史: 李氏祖宗在宋高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披身之前,曾经中过一次状元。 他们家的祖先,曾经在被篡夺的后周柴氏王朝里出仕,曾经是后周朝最后一个誓死不降,举家逃到扶桑的状元公…… 到如今,李氏三姐妹还时常以此为傲。 论起家族历史的清晰,北坊坊民大半是近二百年才逃来的宋民,所以他们普遍比南坊坊民多识字,会说汉话。 而北坊里家学最好的,当然就是李家了。 她甚至都想过,如果当初送到李家收养的是季辰虎,而不是二郎季辰龙…… 因为这样的假设不可能成立,所以,她只能日日面对三郎要求改姓的纠缠,哑口无言…… 她不能不疏远三郎季辰虎。 她不能不切断他的财源,阻止他召兵买马。 阻止他和扶桑关东的谋反贵族暗中联系。 就算她也不同意二郎仓促归宋的提议,就算她也认为唐坊无法置身事外,她也要压制三郎。 她也要压制,当初随他从南九州岛迁来此地的南坊上万之众,二千余户的坊民。 毕竟,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如汪婆子一样把切身利益牢牢捆绑在三郎身上。 南坊里上千的强健坊丁,在这十年与北坊的内斗中,他们无形中已经成为了季辰虎的私兵。 要解开这个死结,她只能扩大八珍斋仿制品的山寨生意,日以继夜地筹集巨木和钱款。 她不断寻找可以秘密建船的港口,加快建船的准备。 同时,她也不得不暂时接受泉州陈氏的提亲。 没有了王世强的支持,她压不住马上就要成年的三郎,她需要让坊民知道,即使没有了四明王氏,她在唐坊也不会被两个成年的弟弟压制住。 就算季辰虎是他的亲弟弟,只要他不改变入侵扶桑的念头,她就不会把坊主之位交给他。 三郎七月初七就要行成年礼了,她必须得为血气方刚的老三打开一个新局,宽阔广大得足够他横冲直闯。 否则,他真会在成年礼上说出改姓的混帐话。 ——她绝不会答应。 041 姐姐女流 更新时间2015-1-30 12:00:50 字数:3632 “咦,大娘子你看——” 守在三楼楼梯口的小蕊娘,突然吹起了哨子。 她从天空里招下了一只从海面上飞回来的鹁鸽,看着鸽脚上的信,笑道: “大娘子,是海兰姐姐她们传信回来了。” 今天,正轮到李先生的小女儿李海兰当值,率领坊中的渔娘们出海捕鱼。 而大娘子一直在等待着李海兰传来季辰虎的消息,等她传来五十里外大宋船队的消息…… 然而螺号声不断传来,三长两短反复不止。 季青辰心中一惊,和同样诧异的黄七郎对视一眼。 她没有先去管那传信,先是抚平了思绪,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她看向了鸽子飞来的海面。 就连黄七郎也顺手从鼓架上取了另一架望远镜,仔细远望着海面。 要知道,三长两短的螺号从十里外的小岛箭楼上响起,一直是大批宋船入港的信号。 那位国使的座船,居然从五十里外开拨了? 从她所站之处望去,圆简里的灰蓝色天际线,已经被三四十艘庞然船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半金半红的圆日夕阳半悬在了碧绿色的帆顶后,阳光在九桅海船一层层黄木舱舷上,勾勒出色调鲜明的光影。 螺声中,还有唐坊渔娘们操纵的平底渔船们,归航回家的美丽身影。 一千多条尖头小渔船,左右延绵近一里地,看得到深蓝起小白色的印花布头巾飞扬着,如海面下起了漫天轻雪,踏浪而来。 船上的捕渔少女们摇橹追风,夹送着远道而来的巨型船队。 她甚至不用望远镜,都能看得到一艘艘九桅海船之顶,高悬着云锦大旗,其上的白底墨字大如圆月,随风烈扬。 “宋”。 银钩铁画,遮天蔽日。 她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