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诞节打扰情侣?本田还没有那么不识相,他回绝道:“算了,我就不去了。” “没关系,刚好我们原先看中的餐厅没位子了。”丸山道,“你和我们去随便吃点什么吧。” 本田还是想走,但耐不住丸山的拉扯,还是和他一起走了。三人最后在一家毫无气氛的烤肉店解决了一餐…… 本田不时将视线投向律子,而律子有意回避着他,丸山对此一无所知,而本田总觉得有些别扭,他还发现律子已经戴上了婚戒。 午餐一结束,本田逃也似的离开了。 半个月后,律子把本田约到了一间咖啡厅见面—偏僻的隔间,私会的好地方,能在里面谈一些秘密。 本田有些紧张,他刚接到了丸山的一个电话,丸山说律子最近心情不好,要他小心一点。光小心一词,就可能包含数种意思。 律子放下咖啡杯:“别害怕。我和他说过了今天想出来逛逛,又不想麻烦他,所以会找你。他那么相信你,我又大大方方说出来,他怎么可能怀疑。前段时间,你的胆子还没有这么小吧。” 本田额头有些发热。所谓的前段时间是指丸山回来前的一段时间,本田疯狂地放纵自己,约律子出来,索求她。 而丸山与律子和好后,本田与律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明白双方要做一个了断了。 “你有什么事情吗?”本田开门见山地问。 “我怀孕了。” 本田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他脑袋如糨糊一般,乱了,甚至洒了咖啡。 是喝醉那天吗?他忘了自己有没有采取措施。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现在该怎么办?本田觉得自己夹在两种情感之间,备受煎熬,到底该背叛谁呢?如果他要求律子去堕胎,是不是太无耻了? “你想怎么做?”本田问道。 “离开这里吧。” “你和我一起吗?”本田茫然地问道。 律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怎么能和你走,我们能到哪里去?”律子低下了头,露出寂寥的笑容,“别开玩笑了,我们也该结束了。” “那你怎么办?” “我还会怎么办,这个孩子对我来说太危险,我不会留下他。”律子见本田保持着沉默,继续说道,“至于你,你也是我的危险,所以我请求你离开这里。” “是因为上次的事?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那不是你的错。他忘记预订餐厅了,所以我们才会在路上闲逛。”律子正色道,“那只是一个契机,让我明白世界并不大。你能遇到我们,他也能遇到你我。如果我们再这样下去,他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我请求你离开。” 本田觉得自己在一条摇晃的船上,他紧紧抓着船舷防止摔入海中。 “我可以不去打扰你们。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你做得到吗?就算你做得到,丸山他也会去找你的。我们三人在一起,只会产生孽缘而已。”律子道,“我怕我自己会不小心说漏嘴,怕你会说漏嘴。除非你走得远远的。” “你准备让我去哪里?” “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律子把一个信封交给本田。 “你是要流放我吗?”本田打开信封看了看。他记得上次去丸山家,鱼缸里的两条金鱼已经不见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被丢了。本田怀疑是被丢了。可怜的金鱼被丢进马桶,冲入下水道。所有威胁她和丸山感情的东西都要被处理。 “你没有理由拒绝吧,我又不爱你,倘若你真的为我着想也该离开。” “你这样说就太无情了。” “那丸山呢?你觉得丸山真的是把你当作朋友吗?也都只是为了利益而已。你源源不断从他那里得到好处,但也只能依附他,得不到自己真正的生活。而他帮助你,只是为了获得某种心理满足。正因为一弱一强,你们的关系才会如此密切,所以他不值得你逗留,去新地方开始你自己的人生吧。” “所谓朋友不就是这样相互利用,表现出自己的情谊的吗?”本田说道。提到丸山,他的语气又软了下去。 “你这个人真是……” 律子没有说下去,是愚蠢,还是有趣,又或者是其他,本田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既然如此,你还记得那份便当吗?” 本田记得医院里那份糟糕的便当。 “你曾经问过我,我没有回答。”律子道,“那不是我做的,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么蹩脚的东西?我记得那天下午他还特意打电话来问我该怎么做,我随口说鸡蛋容易做。” 原来如此,本田在心里长叹一声。 “他真的把你当作弟弟,你背着他把他妻子抱上了床,现在我肚子里还有了你的孩子。” 本田紧抿嘴唇,甚至用力咬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糟糕。不过你说得对,我离开对你们都好,我和你的事只是糟糕的意外。不过这个提议应该由我自己提出,你这样太伤人。” “你在害怕什么,怕我不肯走吗?”本田突然释怀了,“我会离开的。说说你的计划吧。” 律子在微微发抖,她确实失了分寸。不过在一开始,她就没有分寸了。在感情之中,她只是个狂人,为复仇而诱惑本田,再为求和而驱逐本田,本田只是一个牺牲品。 “信封里就是全部的计划了,你认真看看吧。” “我不会去巴西的,我没有熟人在那里。”本田对律子说道。 “那你……” “我不会反悔的,我会去T国。我在那里有个亲戚。”本田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律子正欲开口,本田却立马制止了她。 “算了,你不要说了。”在这件事上,本田表现得就和傻瓜一样。 “照顾好他。”本田最后说道。 律子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离开,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私下会面。 一次小聚,本田将自己要出国的事情透露给丸山。 丸山有些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是借了一大笔钱还不上,准备出国避祸吧?如果真是钱的问题,你不用害怕。” “没有,没有。”本田说谎道,“去年我亲戚就劝说我出国帮他了。” “去什么地方?” “T国。” “T国啊,那还行。”丸山喝下半杯啤酒,“就是太远了一点,你去多久回来?” “一有机会我就会回来的。”本田又说了一个谎,其实他并不打算回来了,“我这次出国就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试试走另一条路会怎样……听说东南亚的气候特别养人,那里的女孩也特别漂亮。” “那好,等你在那里站住脚跟,我就去那儿旅行,你来当我的向导。”丸山喝下剩下的啤酒,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外面觉得太累,你尽管回来找我。” “嗯,我知道了。”本田眼里渗出了泪水。 “祝你的T国之行顺利,本来我还想请你当我的伴郎。” “那真是太遗憾了。”本田同丸山碰了杯。 又过一个月,事情都办妥了,本田也要离开故土,远赴他国。 来送他的人只有丸山,据说律子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不过她不来也算是一件好事,因为本田不知道该如何同她告别。 到了T国,本田没收到律子怀孕生产的消息,这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倘若有个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能陪在律子身边,还能保留一丝情谊,以慰本田的相思之苦。不过这已经不可能了。 对本田来说,律子本就是一个充满谜的女人,她当年为什么会和丸山在一起?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丸山,但又为什么离开这么多年? 本田甚至不能确定当初律子是否真的怀孕了。也许她只是害怕丸山发现她和本田的关系就设计将他赶走了,也许她真的怀孕了,只是本田在她心里远远比不上丸山,于是她和本田做了了断,一个人去堕了胎。 本田露出了苦笑,想到这件事,心头就一阵沉重,有那么几秒钟,他无法呼吸。 如果律子有了丸山的孩子,那她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一定很幸福吧? 丸山和律子,本田最重视的两个人,他们的幸福刺痛了本田,可当他们的幸福在刹那间崩坏时,本田也感到痛苦。毕竟他离开就是为了成全他们两个。 本田通过正雄他们知道了丸山夫妇逝世的始末。 那晚,丸山陪律子在散步,正从人行天桥上下来,加藤浩派去的杀手突然出现,向丸山亮出了刀子。 丸山要护着妻儿不便逃离,当时,他只来得及将律子挡在身后,就被捅中要害。律子去扶丸山,和行凶者发生推搡,律子在惊慌失措之中滚下了台阶,当即大出血。好心的路人替他们打了急救电话,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三条生命离开了人间。 世人的挣扎在命运面前毫无意义。 本田可能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人,他出国后有意同丸山、律子保持距离,最初一月一联系,渐渐变成数月联系,到最后仅仅维持逢年过节的礼数。人与人的关系如田地,也需要经营,不然稍一会儿就会变得荒芜。 丸山夫妇死得匆忙,筹备葬礼的人仓促之间也没能记起远在国外的本田。最后是本田自己发觉不对劲,丸山怎会与他彻底断了音信?他满腹狐疑主动联系,才知丸山出事。 关于这件事,本田还有问题想确认。 本田在酒馆枯坐一下午,黄昏时分,正雄终于来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 正雄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嫂子那时候行动不便吗?” “当然,都临近预产期了。” “预产期了,还出门散步吗?” 正雄想了想:“那离预产期还差一个月吧,总之肚子是显出来了。他们本来也不是去散步的,就是出去,然后嫂子想活动一下。” 本田觉得不对劲,时间有问题,之前律子已经怀了他的孩子,然后律子说要打掉那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被打掉了,律子应该不可能那么快怀孕。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有孩子呢?”本田问。 “这不难理解啊,嫂子和丸山哥结婚前就怀孕了呗。” 本田开始怀疑那根本就是他的孩子,律子没有去堕胎。他从来没有猜中过律子的想法,这次也不例外。 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她是突然母性本能爆发,还是想要一个孩子拴住丸山,又或者是她对自己还是怀有一份情愫的?本田又开始后悔起来,如果那时他没有阻止律子开口,那他也许就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而现在随着律子的死,这永远不会有解答。 “那加藤浩呢,他下场如何?”本田继续问。 提到加藤浩,正雄还是咬牙切齿:“加藤浩用了阴险的招数,他派出手下去刺杀丸山,早就失了仁义,除了他的手下,其他人十分忌惮他。他很快就被人联合扳倒,锒铛入狱。”正雄道,“他罪有应得啊。” “可我听说他逃到外国去了?” 正雄笑了笑:“他被我们耍了。加藤浩先逃到T国避一下风头,在那里办了假身份,但替他办假身份的人早就被我们买通了。他在T国的假身份是一个杀人犯,加藤浩一出现在T国公共场所就被抓了。” “我收到消息说他还没死。” 本田想复仇。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也许是因为他的人生太过贫瘠了,所有色彩都在丸山和律子身上……他们一死,本田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况且现在还多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可能是他的。 “是的,他还活着。”正雄的眼睛暗了下去,“这是多方博弈的结果,打狗还要看主人,有些人不希望我们对加藤浩赶尽杀绝。”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我弄进加藤浩服刑的监狱。”本田说道。 “加藤浩服刑的监狱,我记得是蜘蛛山监狱,跨国做事有些难办。” “我有T国身份。”本田道,“你们只需要给我弄到合适的罪名,再让我一定进蜘蛛山监狱就可以了。” 正雄他们毕竟有路子。 “这样啊,我可以试着安排,但可能需要时间,这么凑巧的事情很难规划。” “大概需要多久。” “至少一年时间才可能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不需考虑了。”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那人已经入狱了。也许他在监狱里已经生不如死了。” 本田眯起了眼睛:“可他不是还没死吗?只有死亡才是真正、极致的惩罚。” 距1995年9月17日还有983天。 (《外一篇蜘蛛之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