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椒鱼

东南亚某国的监狱突然遭遇地震,幸免于难的狱警和囚犯,分成两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阵营,在紧迫的时间,用原始的工具,展开了争分夺秒的求生之搏。他们一面躲避着大自然的灭顶之灾,一面提防着身边人的诡谋诈欺。既有团结一心、精诚合作,又有尔虞我诈、分崩离析。...

作家 拟南芥 分類 二次元 | 12萬字 | 37章
(四)
    脚步声的碎响传入陈克明的耳朵。

    是五郎,他在黑暗中踮起了脚尖尽量不发出响声,试图悄悄靠近陈克明。可在这片黑暗里,任何动静都像雷鸣般明显。

    陈克明还未醒来,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五郎却犯了个错误,在黑暗中,他高举着凶器,末端不慎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惊扰了陈克明,他睁开了眼睛。

    “干什么?”陈克明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如弹簧一般从地上跃起。

    一道强光从陈克明的手心射出,刺痛了五郎的眼。狱警的手电本就是防身道具,爆闪功能可让对手在短时间内暂时失明眩晕。

    陈克明知道五郎来者不善,为了自卫,用力一推。而五郎还处于眩晕中,没做出丝毫抵抗,就被狠狠推倒。

    他仰面倒了下去,后背撞上废墟。废墟上伸出一截钢筋,前端尖锐,似剑一般,直直刺入五郎的背,又从腹部冒出来。

    五郎惨呼一声,生命快速地从他体内流走。他想苦笑,却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

    陈克明伸手想要抓住五郎,把他拉起来。

    “别动我,我活不了了。”五郎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钢筋刺破了他的内脏,他正在大量失血,挪动他只会让血流得更快。

    而在他死前,陈克明还有疑问要解决。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不是说好了吗?”陈克明问了一个有些幼稚的问题。他不明白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为什么五郎还想着内斗。

    “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坏人的话不能信。”五郎笑了,以至于牵动腹部伤口,流出更多的血。他开始回答陈克明的问题,“是惯性,不是物理学上的惯性,而是人的。人也有惯性,我本想与你和解,曾有过一刻,我绝对是真心的。但我被惯性控制了。

    “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从我失忆到恢复记忆,我一直在做这件事,它就要成功了,可它突然变得毫无意义。惯性就是让我完成最后一点,不然前面就太可惜了。”

    五郎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而且坏人不可能立刻变好,好人也不可能立即变坏。人脱离自己原有的轨道会失去很多东西,所以他们不愿改变。”

    “坏人不可能幡然悔悟,变成好人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了,那为什么不改变?”陈克明说道,“上天给了你再次做一个好人的机会。”

    “既然我没什么好失去了,那我为什么要改变。这也是惯性的一部分。”五郎眯着眼,大口喘气,失血和疼痛让他感到无限的疲劳,“再说,我当然是因为利益才会这样做。我杀了你,我就能活得比你久,得救的可能也就更大一点,就算只是为了那一点可能性,我也要去争取。而且我被救出去后知道内情的人也都死了,我一开始的目的也达到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是山椒鱼,你也不是什么青蛙,可最后还是你赢了!”

    陈克明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赢在哪里。

    “在困境中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到时候你就会懂了,总之,恭喜你。”

    五郎的目光中、话语中都像藏着魔鬼,他吐出最后一个词,低下了头颅。这个来自异国的毒品贩子闭上了眼睛。

    陈克明放弃了继续思考,答案触手可及,但他不想再想了,这个废墟之中已经发生过足够多丑恶的事了。

    “唉。”

    陈克明深深叹息,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活人了。他缩到一角,接着休息,保存体力,等候不知何时才来的救援。

    又过了很久,久到陈克明都感到了麻木,他如一株萎奄的植物,凭着本能在死死坚持。就在这样的混沌中,外面传来了人的脚步声和犬吠声。救援队终于来了。

    有人来了,我、我还活着,救救我……

    可虚弱的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救援队就在上面晃荡。陈克明无比惊恐,他怕救援队无法找到他,他怕被丢下,他怕死亡。陈克明用干枯的手握住石块想要敲击地面,可他弄出的动静实在太小,他需要一种更加有效的方法。

    突然,陈克明想起了一件事—在搜罗物资时,阮山海那家伙带了塑料泡沫回来。阿卡说起过阮山海带它回来的原因,其中有个原因是说,塑料制品燃烧会产生明显的黑烟,增加被困者被发现的可能性。阿卡借此笑话了阮山海很久。

    橡胶塑料制品,陈克明手边就有。现代生活中,塑料到处都是。但打火机已经没油了,陈克明哆嗦着试了几次都没打出火来。

    陈克明松开了无用的打火机,好在他知道不止一种生火法。他继续在自己怀里摸索着,手电筒还在,怀里的香烟盒也在,幸好没有丢掉烟盒。

    烟盒和手电,这些就足够了。

    陈克明将手电筒打开,抖出电池,然后撕下一段香烟盒内的锡纸,将锡纸的两端按在电池两端。

    薄薄的一条锡纸就变成了连通正负极的导线。这个简易电路处于短路之中,迅速升温,锡纸马上就冒出了火苗。

    陈克明抓过近处的塑料制品点燃。

    滚滚黑烟立刻就冒了出来,如同一条顽强的蛇往废墟外爬。跳动的火焰距离陈克明并不远,他没多余的力气将火焰挪远了。炙热的火光照着陈克明的脸,刺鼻的烟气直往陈克明鼻腔内冲。

    陈克明晕了,脑子如在旋风中一样,骨碌碌地旋转,没有一个尽头。他眼前的火光激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倒了下去。

    但声音却越来越响。

    “喂,坚持住……”

    救援队靠着黑烟发现了陈克明。

    “下面的人听着,你已经没事了,我们很快就救你出来。”

    废墟上的救援队有了方向。

    任何事情只要有了方向,进展就会加快。救援者不时鼓励陈克明,陈克明也尽自己所能,弄出点动静,告诉他们自己还好。不知何时起,空气中出现了一股香甜的气味,陈克明半张脸湿了,他摸索着找到一条手指粗细的橡胶管,里面冒着香甜的气息。

    —是牛奶,甜牛奶。

    陈克明抓住橡胶管,放进了嘴里。牛奶缓缓流过他的喉咙,进入他干瘪、空虚的肠胃。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美味的东西。

    牛奶中的热量和营养让陈克明又活了过来,他像久旱的枯草得到了雨水的滋润,舒展枝条,吐出新绿。

    整整一天,陈克明上方的石块才被清理干净。

    时值午后,日光斜斜照射进废墟,宛如电影画面一般。人群喧嚣着,将陈克明搬出废墟,就像在迎接一个英雄。

    陈克明眯着眼睛,过了会儿,他才适应光明,他尽力向其他人挥手表示感谢。可当陈克明一扭头,他就看到了还在废墟之中的五郎。

    五郎被刺穿在钢筋上,维持着后仰倒下的姿态,好似十字架上的殉道者,他殉了自己的道,嘴角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笑。

    陈克明在心底对五郎说了一声“永别”。现在,他不需要理解五郎最后的意图了。

    他转而细看晴天,蔚蓝色的天空晶莹透明,点缀着白花似的云朵,在缥缈的半空中变换着形状,如梦似幻。外界新鲜的空气充盈着陈克明的鼻腔,里面混着花草和阳光的气息,它们钻进他的肺里,融入他的血液,他每个细胞都在高兴得颤抖。

    多年后垂危的陈克明躺在病床上,身边围着十几位亲人。他浑浑噩噩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死后会如何,而是会想起那个下午,他被抬出废墟再度看到的世界。

    整所蜘蛛山监狱只有他一个幸存者。不是每个人都会得救,但能得救的势必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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