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好累。 饿,好饿。 当情绪冷静下来之后,疲倦打倒了陈克明和五郎。 他们上来的时候太匆忙,什么都没带。 陈克明起身在这块不大的区域里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过了不久,他空手而归。 倒是五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食物,这是他私藏的。他就像一只耗子一样窝在角落慢慢进食。 陈克明听着五郎细细的咀嚼声,更感饥饿,他只能去喝些冷水。 等陈克明装满一肚子水后,五郎突然开腔道:“水声好像小下去了。水位不再上涨了吗?” 陈克明打开手电筒,透过缝隙,看向电梯井下:“没有再上升,在距离我们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看来这里确实是地上。”五郎道,“不知是我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活得久一点不好吗?也许会有转机。”陈克明关上手电筒,躺下来休息。 他们不会被淹死,却面临着受困、饥饿的问题。陈克明和五郎的处境都很艰难,尤其是五郎。 五郎吃掉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食物,肠胃得到些许慰藉,然后开始渴求更多。当他满足不了贪婪的肠胃,肠胃就开始躁动,狂暴地抗议,肚子里像是有一块红炭在滚动,烧灼感从某个点似涟漪一般泛开,来回折磨饥饿者。那种感觉渐渐地蔓延到了全身…… 为了镇压肠胃,五郎也去喝下面的冷水。 他喝完了水,沉思了片刻,忍耐着反胃道:“你不会觉得恶心吗?我突然想到下面都是死人,上面也都是死人。我们喝的水都泡过尸体。” “你可以不喝。”陈克明被五郎恶心到了,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为了活下去喝点脏水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五郎嘴上这样说,可他还是喝了水。 冷水灌入胃袋,就像是在伤口上敷冰块,暂缓痛楚。 短暂的交谈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中。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都要睡去了。 黑暗中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五郎口中呼出,带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我干了件多蠢的事啊。” 陈克明一愣,他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这群没有自由的家伙! “你就一辈子在这儿关着吧!”五郎接连说道。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陈克明问。 “你这傻瓜。” 陈克明问五郎:“你是疯了吗?” “在我浑浑噩噩就要睡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这样一段话。”五郎道。 陈克明琢磨着五郎刚说的几句话,他恍然大悟:“你这傻瓜。” “你是傻瓜。”五郎回道。 他们对上暗号了,这是井伏鳟二的名作《山椒鱼》里的对话。这篇小说还被选入日本教科书。五郎知道这篇小说并不奇怪,而陈克明也恰好看过这篇杰作。 它讲述山椒鱼在岩洞中生活,长大,然后发现自己长得太大,再也出不去了。直到一只青蛙误入岩洞,打乱了它乏味的生活。 山椒鱼很伤心。 它试着从它的栖身之所—那个岩洞—游到外面去,却发现它再也出不去了。它的大脑袋卡在了洞口。对它来说,这个洞口未免也太小了。这里将成为它终身的栖身之所。而且还那么昏暗。它勉强试着要挤出去,却无非是把自己的头变成塞在洞口的栓子。 “我干了件多蠢的事啊!” 它想试着在这仅有的范围里活动活动,就像人们冥思苦想时在屋里走来走去那样。不过就它的这个住处,要想活动开,也未免太不宽敞了,它只能是把身体前后左右地晃晃摆摆而已。结果,就这么蹭着、碰着岩壁上滑溜溜的水垢,终于,它觉着自己浑身上下都长满苔藓了。 山椒鱼能从岩洞的洞口看到一个大大的积潭。潭底长着丛水藻,它们快活地发育着,一根根细细的茎,直直地长向水面。触到水面时突然停止了发育,在空中露着它的小花。很多鳉鱼都在水藻里穿梭。它们在水藻丛中结成群,努力不被水流冲散,也成群地左摇右晃。如果它们中的一只搞错了方向向左游去,其他的也不服输地向左游,如果有一只因为水藻挡了路不得不朝右转,那其他的鱼也无一例外地跟着它一起朝右转。所以,它们中的任何一只想要从同伴中自由地逃开的话,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山椒鱼看着这些小鱼,不由得笑道:“这群没有自由的家伙!” 一天,它让一只从洞口混进来的青蛙再也出不去了。这青蛙因为山椒鱼把头塞在洞口作栓子,只得狼狈地爬上了洞壁,跳上洞顶搂住钱苔藓的绿鳞。这只青蛙就是那只刚刚还快活地在积潭里游上游下惹得山椒鱼艳羡的青蛙。如果它一个不小心滑下来的话,山椒鱼这个无赖就正在下边等着它呢。 山椒鱼对于能把对方置于与自己相同的处境感到很痛快。 “你就一辈子在这儿关着吧!” 这家伙的诅咒只起了一时的作用。青蛙小心翼翼地爬进岩洞的凹壁里。它相信在这儿不会有问题,所以它从凹壁里露出个脑袋来,说道:“我无所谓。” “你给我出来!” 山椒鱼生气地叫着。就这么着,它们开始了激烈的口角。 “出不出来是我的自由。” “好啊,那你就这么自由着吧!” “你这傻瓜!” “你是傻瓜!” 它们无数次地重复着这种攻击性言辞。翌日,翌日的翌日,都用相同的话贯彻着自己的主张。 一年过去了。山椒鱼的大脑袋出不了洞口这回事,好像已经给对方看穿了。 “你的脑袋卡在那儿出不去了吧!” “你不是也出不来嘛!” “那你出去一个给我看看呀!” “你下来一个给我看看呀!” 又一年过去了。 两个矿物再次变成两个生物。不过它们今年夏天一直沉默着,小心着不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叹气声。 不过,比山椒鱼早了一步,凹壁里的那位,不小心叹了深深的一口气。那只是“啊……”的一阵小小的风声。和去年一样,杉苔藓的花粉纷落的样子引得它叹了这口气。 山椒鱼没道理听不到这叹息。它抬头看着上边的那位,眼里还带了友好,问道: “你,刚才是叹了一大口气吧?” 对方不友好地回答道:“那又怎么样?”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已经可以从那儿下来了。” “我空着肚子,动弹不了了。” “那,已经不行了吗?” 对方答道:“好像已经不行了。” 过了好一阵子,山椒鱼问:“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对方毫不介意地说:“我现在,已经不那么生你的气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篇小说恰好能反映两人的状况。不同点是,两人一开始就被困在这里,正是由于一些人的胡闹和互斗,他们才失去了逃生的机会。 陈克明揣摩着五郎的用意,他难道是想求和? 仿佛是为了解答陈克明的疑惑,五郎苦笑着继续说道:“早知道会遇到这样的困境,我又怎么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最后只是长叹一声,“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陈克明点了点头。 “但是死者不会这样想。他们不会觉得他们的死没有意义。” “这么说来你想替他们报仇?” “如果不是你,阿卡和阮山海也不会死。”陈克明道,“不过我不是你,我不会对你下手的。” “说得我好像真的十恶不赦一样。其实,我也曾经是一个好人,至少一开始,我对你们没有恶意。”五郎道,“我是突然恢复记忆的,那一瞬间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你们全是我的敌人,我必须尽快把你们除掉。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而且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也已经有人被谋杀了。我只能顺势而为。” “但同样的环境中,有些人为善,有些人却会作恶。”陈克明道。 “那我善的那部分大概已经被杀死了。”五郎有些落寞地说道,“还记得我和阮山海一起讨论假面骑士。韩森浩说‘都是成年人了,还沉浸在欺骗小孩的幻想里’,那个时候我还失忆着,唯一清楚的就是儿时的英雄,想来我小时候也是个好孩子,憧憬英雄,想击败邪恶,拯救世界,但随着成长,我却成为了邪恶的一方。” 憧憬英雄的,没有坏人。但人总会成长,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 “我在余震中恢复了记忆,一下子从‘小孩子的幻想里’被拽出来。我就在那一刻突然长大了,从憧憬英雄的孩子变成利欲熏心的成人,连梦也不能做了。”五郎道,“我彻底成了恶人。但是恶人也累了。” “在你犯了这么多事后,你还想得到安宁?” 五郎没有在意陈克明的嘲讽。 “人的脸皮厚才能过得好。”他说道,“我只想是安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不希望眼睛一闭上就做被谋杀的梦。” 在这点上,陈克明也是这样想的,他主动和五郎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现在我只想睡一觉。”陈克明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不过来,我也不会过去。”他躺在干燥的地方假寐,时刻关注着五郎的一举一动,陈克明无法如此轻易相信五郎,只能先口头上答应。 他们已经失去了物资,为了能等到救援,他们必须尽可能降低自己的消耗,这时候睡觉是最好的选择。 五郎睡得并不安稳。 陈克明感觉到五郎在电梯厅另一头不断翻身,不时嘀咕些梦话。过了很久,他才安静下来,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陈克明又等了好久,确认五郎是真的睡着了,才放下戒心。在饥饿和疲惫的双重折磨下,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五郎的呼吸也像一首摇篮曲,将陈克明往梦乡拖。其间,他惊醒数次,五郎没有任何反常之处。陈克明终于受不了了,他在梦中落得越来越深。 大概就这样挨过了一天,四周一片黑暗、混沌,如深深的海底一般。陈克明陷入半梦半醒之间,仿佛一只形状不规则的深海动物,蜷缩起身子,以便应对来自黑暗中的伤害,他意识深处总留着一丝清明。 然后是两天,三天……到了最后,陈克明已经懒得去计算时间了。废墟之中弥漫着一股臭气,是尸体在高温中腐烂了,连带着水里也有怪味。 这味道仿佛无处不在,不光是水和空气中,他们自己身上也散发出这种味道。恍然之中,陈克明觉得自己死了很久了,他也不过是一具躺在废墟中的尸体,慢慢腐烂,只剩下脑子还没彻底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