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过去很久的故事,久到它的细节已经泛黄,渐渐剥落,只剩下一些模糊、黏稠的碎片,在岁月的拉扯下抽成丝状,慢慢将你包裹,形成了一个蜘蛛茧。 蜘蛛的茧和其他的茧都不一样。如蚕和蝴蝶,它们的茧是为了重生,而蜘蛛之茧则是彻底的死亡。 人总是要死的。一个人在此刻死了,他的亲友却毫不知情,只当他还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了很久,他的亲友才收到他的死讯,匆匆赶来,但什么都来不及了,无论是见最后一面,还是葬礼都来不及,甚至连复仇都有些迟了。 多寂寞啊。 寂寞的是死者吗,还是他的亲友? 唉,其实这两者都够寂寞的。 经过一阵短暂的颠簸,飞机在跑道上缓缓停了下来,本田俊二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稍作停顿,等前面的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黑色皮箱取下来,混进人群里往外走去。 机场外阳光正好,棉絮一般的云丝点缀在晴空上,衬着阳光的通透。本田俊二吐出一口浊气,拦下一辆计程车。 “客人去哪啊?”计程车司机露出职业式的微笑问。 被问到这个问题,本田俊二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哪有旅人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呢,可本田俊二偏偏就没有。他有几个备选的落脚地倒还在,但那些知心的人已经不在了,去了也是白去,换句话说去什么地方仿佛都一样。 片刻之后,本田随口说了一个地方。 计程车开动了,两边的风景不断变换着。本田俊二多年未归,不由得感叹这城市也大变样了。 这一感叹开启了司机的话头,他如数家珍地介绍起这几年的变化。 “客人刚回国,去的是哪个国家?” “T国。” “T国是个好地方啊,在东南亚也算不错的了。” 司机突然兴奋起来,他说他也有一位好友在T国,又问了一些当地的风土人情,本田也一一作了回答。 “你朋友和我不在一个地方,所处环境完全不一样也说不定。不过有人远行千万里还能被念着,你朋友也很幸福了。” “别这样说,出门在外都应该这样吧。”司机笑着道,现在他的笑是真实的。“无论是谁都会有牵挂的人,也会有人牵挂着你的。” 本田俊二嘴上应了一声,心却慢慢沉了下去,像是沉入冰湖底。 本田俊二到了目的地,原来的一家柏青哥店变成了超级市场。他无奈地走进里面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午后三点,正是不上不下的时间。本田找了一会儿,才在附近找到一家酒馆,要了啤酒和一份下酒菜,坐下来默默出神。他脑海中掠过无数画面,那些过去的人和事情散落在他记忆的角角落落。 丸山是个很有趣、很温和的人,会这样想的人不多,而本田就是其中之一。印象这种东西太暧昧了,不同人对同一个人的印象有时也会截然不同。在外人眼里,丸山是个干练果断、心狠手辣的角色。但在本田看来,他或许只是个聪明、能干的大哥。 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两人结伴一起,度过了整个荒唐的青春期。 男人之间的友情不好建立,尤其成年之后,遍观自然界,成年雄性都是竞争关系,少不了生死相搏。人脱离野兽已经很久了,但基因中还镶嵌着这一倾向。 大多数友情都产生于成年之前,他们单纯因为好感而厮混在一起。成年后呢,他们会习惯性对彼此友好,不仅仅是因为他还喜欢这个人,也是因为他怀念那段日子。 丸山长大了,而本田还是那副老样子。丸山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善待本田呢?善待本田就是善待过去的自己。况且,丸山已经把本田当成了弟弟。 律子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个意外。 有句话说得对,两个男人可以建立起一段坚不可破的友情,三个男人也能建立,不过困难一点,两男一女则完全不可能了。 本田想回忆律子,心绪却乱了,不得已只能从头开始,慢慢梳理。 那也是个夏天,他们之间不能说是无缘,但只能被称作孽缘。 雷雨过后,空气中带着滑腻的湿热,衣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人觉得自己又生出一层青蛙皮肤,十分难受。 本田从机车上下来,他没有戴头盔,因为那会压坏他古怪张扬的发型,经过狂飙,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走到一旁的自动售货机边上,想买一罐汽水,但里面却掉出了一罐子牛奶。 “该死的机器。”本田一摸口袋,他没有足够的零钱再买一罐,于是他只能狠狠踹了售货机几脚,勉强喝掉牛奶。 牛奶可和他的风格不搭。 本田用最快速度喝完了牛奶,然后四处转悠,街边没有其他人。 他的丸山哥让他来这里接一个人,但没细说对方是谁,长什么模样。本田也只能静静等着,他在外面站了十多分钟,便顶不住街边的热气,躲到了阴凉处。 夏日让人倍感倦怠,尤其是在等待中,本田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的耳环。 “那个,你是来接我的吗?” 是个娇小的女孩子,年纪大概比本田小两三岁,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刘海因汗水贴在额头上,眼睛大而有神,闪着一丝害怕,手上系着一串自制的手链……这也难怪,一个女孩子向打扮古怪的男子搭话,怎么可能不害怕。看得出来,她等了不少时间,才鼓起勇气走到这个角落向本田搭话。 “啊?”本田难以相信这个女孩子会和丸山哥、会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两个混混怎么可能会和她有交集呢? 女孩子以为本田没有听清她的话,于是鼓起勇气又问了一次:“是丸山隆平让你来接我的吗?”她还特意说了全名。 本田眨着眼睛,愣了一下:“你是他的什么人?” 没想到竟真是这女孩,大概是丸山哥的什么亲戚。 女孩子却低下了头,没有答话。 这是在害羞吗?本田有些糊涂了。 不过丸山确实和他不同,装扮上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也长得帅气,和电影明星一样,说不定真能俘获不少芳心。 本田看着这个女孩,有些羡慕丸山。 “过来吧。”他对女孩说。他走到机车旁,将头盔丢给女孩。 本田自己不戴头盔,但知道要来接人,特意带了一个头盔。 头盔偏大,女孩戴上去有些滑稽,她一直在调试头盔的带子,但本田没有给女孩这个时间。“坐上来吧。”他催促道。 女孩只能坐到后面。机车的座椅被晒得发烫,并不舒服。女孩因为害怕紧紧抱住本田。从背后传来的柔软触感让本田心情大好,大概所有男人都是这样的,他一时间忘了发烫的机车。 机车轰鸣,一路飞驰,本田把女孩送到了目的地。 当时本田只觉得那是个漂亮的女孩,其他未来得及多想,毕竟他还有其他事要去做。人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如果有,本田或许就会走上另一条路。本田回到家里睡了一觉,直到晚上。为躲避夏日的炎热,像本田这样的人在夜晚才会彻底活过来。 机车声和音乐声此起彼伏,本田在一旁调试着自己的机车,丸山站在他身边。 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情,本田没问,丸山也没说。 “我最近手头不宽裕啊。”本田笑着对丸山说,“能不能借我点钱?” “又要借钱?”丸山虽然这样说,但却没有拒绝的意思,“最近把钱都花在哪里了?我也没见你买过什么,该不会把钱都花到女人身上了吧?” “没有,没有。”本田拍了拍自己的机车,“我可把钱都花在它身上了,它可比女人费钱多了。” “要多少?”丸山问道。 本田笑嘻嘻地说了一个不小的数。 丸山无奈地掏出钱包,拿出一沓钞票。 本田笑得更开心了,他从丸山手里拿过了钞票。钱是新钞,散发着墨香味。本田将钞票放到鼻前,深深嗅了一下,舒服地闭上了眼睛:“我就喜欢这股味道。” 有些人就喜欢闻油墨味、汽油味,当然也有人闻不得这股味道,一闻便头晕。 “今晚,我就把钱赢回来。”本田借钱就是为了去赌一赌,看他的爱车能不能取得第一的奖金。 “你该不会碰了那东西吧?”丸山见本田这副陶醉的样子问道。 “什么东西?”本田没明白丸山的意思。 丸山使了个眼色,指向马路不远处,另一群奇装异服的家伙,他们坐在五颜六色的机车上,哈哈大笑,正在胡闹,看他们的神色就知道他们不正常,吸食了什么。 “你说那药吗?” “就是那些有机溶剂什么的。” 本田又笑了:“丸山哥,你不是告诉过我千万别碰吗,我不会碰的。据说吸多了,人就会变傻。” 最近那些吸剂在他们这群人之间很流行,吸了之后,不但人会变得舒坦,连车技都会变好。据说是因为在精神亢奋的情况下,时间的流速便会变慢,车手也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但本田自己却没有试过。曾经有人把那东西放到本田的鼻子底下,的确是他喜欢的味道。可是本田他又不是小孩子,单单因为喜欢这种味道就去吸,这也太蠢了,尤其是知道这些东西是几种汽油制品调出来的之后。 “丸山哥,你先和他们一起去终点,我跑个第一,立即就把钱加倍还你。”本田向丸山比了一个“V”,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小心一点。” “放心吧,我跑了这么多年了。” “待会儿你给我戴上头盔。”丸山对本田说道,“我有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