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第二次遇见,是个误会。 事情起因在程何。 那日程何登门送香料不见饺饺,顺嘴问了一句:“郭娘子呢。” 三娘答:“姐姐前些日子吃饭咬到了舌头,不爱动弹,躲在家里呢。” 程何失笑:“真是个小孩子。”然后就拎了一些糖果去登门拜访。 咯吱一声,推开铁门,老旧斑驳的大铁门每次开始都会发出较大的动静,天气不冷,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目,透着淡淡的温和。 近几天的天气都不错,饺饺也格外的喜欢出去走动,细碎的声音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传出来,人间烟火味儿其实就是饭香。 饺饺裹着披风出门,在七扭八拐的小巷子里走来走去,闻着家家户户的辣椒、鸡蛋、肉味儿,口水吞了又吞。 大夫说了,她不能吃辣的,腥的,最好就吃煲粥青菜,烈酒更是一口碰不得,省的满嘴溃疡。 吃了一个星期,嘴里淡的连点味道都没有,她往常也算是喜欢青菜的人,眼下却只想尝尝肉香。 她走了一段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身后似乎一直有辆马车跟着自己,挺朴素的一两小马车,外表不出奇,木质而朴素。 她换了几个窄小的巷子走一走,那边还是跟着。 饺饺心里大惊,难道是被盯上了。她想起了林大说的话,军部的暗探肯定把他俩盯上了。 越燕思那张该死的脸出现在眼前,和梁王有关的人成了未知的恐怖,她觉得自己正在痊愈的舌根又在隐隐作痛。 不管对方是谁,都足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她试图发出声音,结果只有喉咙里“吼吼”的两声,不能传递太远,也就是说连“救命”都喊不出去。不禁咬了咬下唇,抬腿就往一个马车拐不进来的小巷子里侧着身进去。 车夫赶紧说:“少爷,那姑娘跑了。” 程何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大喊道:“魏饺饺,是我,站那。”那人跑的飞快,已经听不见,他心道自己玩大了,赶紧下马车,对车夫道:“你绕路去前面堵她,就说是程何在同她闹着玩。”说罢,同样侧着身子过了小巷子追了出去。 那厢,饺饺着急害怕,跑的地方越来越陌生,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墙上斑驳,一股臭水沟恶臭弥漫着,巷子的矮墙有的还是泥墙。 地上都是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去脚踝冻得冰冷,一个脚下不稳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手磕在混杂着泥土的雪上,坚硬冰冷,手心被化开了一道口子,流出一点血。 脑袋眩晕,膝盖直接跪在地上,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没事吧。” 饺饺仰起头,逆着阳光,他的容貌看的不大真切,她努力睁眼才看清的人的长相。 那是个清隽的青年,颇瘦,一股冷淡之意弥漫,身上一件淡绿色的旧袍子,水洗的掉了颜色,几个补丁打在显眼的地方,一看就很穷。 李成森惊讶:“是你。” 饺饺心说,是你。 李成森拿出一方白色绢布绣帕盖在手上,冲着她伸手,饺饺搭在他手上被拽了起来。 他顺势松开了手,那帕子被饺饺握在了手里。 他从怀里布袋中捏住十文钱放在饺饺手上,道:“都还你了。”说罢转身就走。 饺饺暗暗道,是个怪人,有钱都不要。 她左右望了望,忽而见巷子尽头那辆朴素的马车隐隐可见,当即心下一寒,下意识的继续从胡同里走。 胡同尽头是个死胡同,正要关门的青年见饺饺惊慌失措的进来,想到人之前跑的着急摔倒在地上,心下终究有不忍,冲人招了招手,问:“你是不是在害怕?” 饺饺用力点头,往外边指了指,有人追我。她捏着自己的脖子,说不定是想杀我。 李成森皱眉,“晴天白日,朗朗乾坤……” 饺饺扭身就走,一瘸一拐,现在找条能走的路应该还来得及。 “等等,进来吧。”他让开了进院子的路。 院子不大,土墙黑屋,屋里头也没烧火的东西,进了屋没阳光冰冷冷的,比院子还冷。屋里只有一个板凳,小炕没烧冰凉,一床被褥铺着,放着炕几上面都是细细沙子,和木棍。 饺饺裹了裹自己的披风,不小心碰到了脸,脸颊右侧撞到了碎石块,没出血,就是青了一块。 她嘶了一声。 李成森看着她,抿了抿唇,无奈道:“我家没药。” 饺饺想,这种家庭情况有药才是奇迹,她拿起炕桌上的棍子,在沙子上慢吞吞的写:【我避避风头就走。】他意外,看她目光多了郑重:“你认字。” 这小镇子上认字读书的人也不多,毕竟十年寒窗苦读要天分要吃苦还要有钱。男儿读书的不多,女儿就更别提,再者还是个哑巴。 他再看饺饺衣着不错,是上好的料子,微微蹙眉,但终究没多问。他将饺饺的帕子用水洗了洗,用来擦拭脸颊尘土。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他道:“你别出声,在屋里躲好了。” 饺饺失笑,指了指自己的唇。 李成森自觉失言,拱手赔礼,这便出了屋子开门,对面站着一个身着大氅的公子,他冷冷淡淡的问:“何事?” 程何拱手:“这位兄台,可曾看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披风的姑娘,皮肤微微发黑,细眉长目,不能说话。” 李成森想了想,摇头:“未曾见过,你是今日第一个来敲我门的。” 程何表示知道,告辞。 车夫跟着人走,絮絮叨叨道:“不应该啊,我真的见到姑娘闪到了这条小巷里,死胡同,就这么几户人家啊。” 程何一脸若有所思,为何他觉得那人的长相有些熟悉呢,只是一是片刻想不起来。他一拍手,叹惜道:“玩笑开大了。” 李成森关上门,进了屋,说:“有人来问你让我打发走了,你先别出门,果断时间出门,省着别盯上。” 饺饺在沙子上写:【谢谢你。】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任性跑出来?我见来找你的人衣着不错,斯斯文文,不像是坏人。” 饺饺默默地写:【知人知面不知心。】李成森不在多言,他去院子里劈柴,柴火是在镇子外捡到了一些碎木料,那进屋烧了烧炕,冰冷如地窖的屋子终于好转了一些。然后躲在角落里,翻看着一本几乎快烂掉的书。 饺饺想了想,在沙子上写字,敲了敲桌面吸引他的注意力。 今日还是要答谢眼前人,这人清高自傲不收钱财,那自己有很多的书呢。 那些书都是巽玉的,巽玉是个喜欢读书的文人,清雅脱俗无尘,每日坐在树下捏着书本是一道很好的景致。 除了教饺饺认字的简单书籍,还有一些他平日里翻看的史书奇书。 她愿意以书相赠。 李成森望着那几个字,他是真的很需要书。在市面上流通的书籍很贵,他获取新知识的来源就是帮书店老板抄书。 他看了会儿,坐在炕边,心平气和的说:“我救你并非携恩图报,何况我也没救你。” 饺饺:【可是我希望你送我回家,至少有人抓我的时候,你帮我尖叫一声。】李成森可耻的心动了。 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的,他严肃的说:“我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我都不会娶你的。” 饺饺微微一呆,她这些日子疏于打扮,随随便便挽一个发髻便出门,是最简单的马尾,平日女子方便干活才这么梳头。 一般未出阁的女子会这么梳头。 她失笑摇头,提笔要写字。 李成森制止了,道:“我并无他意,只是丑话说在前面。” 饺饺幽幽的看着他,写:【行,你丑你先说。】他:“……” 两人没有急于离开,怕外边还有搜寻的人。 过了会儿家里的木头烧完了,又冷了下来,冷风嗖嗖的从屋里的裂痕处往里刮,就算是厚厚的披风都抵挡不住。 冬日天黑的早,渐渐暗了下来,家里的油灯是空的,李成森坐在桌边借着月光看书,手指冻的通红,之前见他雕刻木簪的时候还是十指纤长,眼下已经肿胀成了萝卜头。 饺饺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毅力让他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读书,她敲了敲桌面,让他看自己写下的一番话。 指了指外边,送我回家吧。 李成森起身率先往前走,这样破败的家甚至不需要锁头。 外头昏暗,冬季少有人逗留在外,街道上很萧瑟,他住的这篇地方更是镇子的边缘,只有穷苦之人才会住在这里。 穿过几个小巷子,便来到了饺饺住的后街。 她怕有人堵自己,让李成森去敲家里的门,她自个躲进了昔日给三娘租住的院落。若是没有异常,她在回家。 李成森去敲门,铛铛响,不一会儿有人来开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 程何略带疑惑:“兄台,又见面了,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李成森冷然而立,“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