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饺饺正在掰着手指过日子。 生病这些日子,巽玉一直守在她身边,她病一好,巽玉就像是出去放风的罪犯,整个解脱了。 那脱缰的野马直奔草原,连留一句话都没有,估计很久都不会回来。 饺饺喂喂鸡,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做做饭,两天就过去了。 她今天给后院的菜浇水施肥,托腮在门口坐了半天,还是不见人影,忽然生出几分寂寞来。 魏寡妇近些日子都没来找自己麻烦。 祠堂里发生的事情通过林氏的渲染,基本上人尽皆知,村长和魏老太爷的话也都知道,明白这块地就是饺饺。 饺饺趁着巽玉不在家,端着盆去溪边洗衣服,虽然是秋季,但是用冰凉溪水洗衣服的还是不在少数。 她好久没路面,一露面大家都在像她招手。 “你男人放你出来啦?”柳媳妇打趣道,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巧媳妇,针线活特别好,而且人也不错,上次还帮饺饺解围来着。 饺饺自己针线活不行,准备找她做两身秋冬的衣服,故而客客气气的点头:“他不在家我就出来了。” 引起一阵哄笑。 柳媳妇搓着衣服:“郭小哥心疼媳妇真让人羡慕。” 饺饺笑了笑,看了眼莲花,客气的点头道谢。 莲花也不好意思装作没看见,道:“饺饺前些日子病了,郭小哥紧张坏了,去镇子上请大夫还不放心,叫我去照顾饺饺,可宝贝呢。” 柳媳妇说:“村里的女孩子就你们两个年纪相仿,又是一起长大的,都嫁了如意郎君可羡慕死我们了,将来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其他人纷纷附和。 莲花是真心喜欢康瑞,听到这话自然是心里美,想着要是自己住进鬼屋的话,那得哭死。而且听爹说郭爷是才来村上的,和饺饺根本不是旧相识,可见那饺饺私奔找的就是康瑞,郭巽玉是为了脸上好看才硬说是饺饺上山等自己,带了绿帽子还捏着鼻子认下,说不准是真有隐疾呢。 这般安慰自己一番,在看饺饺顺眼多了。 “我娘年轻的时候喝了一个药方,连生三个男孩才轮到我,我正喝着你,回头你也可以试试。” 话题一转,就到了生孩子上面。 结婚了的小媳妇都好奇,没结婚的小姑娘红脸不吭声。 饺饺一怔,搓着衣服的手犹豫半天,她连洞房都没有,哪来的孩子?摇了摇头:“在说吧,巽玉最近都不在家。” 巽玉有一匹高头大马,谁见了不喜欢?到哪都拉风,一出村人人都知道。 “上次见他骑马离开,都两天了,还不回家?”莲花眉头一挑,这还得了? 村里的男人不回家多半只有一个去处。 饺饺摇头:“他就是去镇子上喝酒,一喝酒就喝得昏天黑地,估计也快回来了。” 这一去两三天也就差不多了。 娘子都不在意,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说什么,附和两句。 柳媳妇怕她尴尬,岔开话题道:“听说魏老太爷要让你娘过继一个亲戚的儿子,要是不过继的话地就是你种了,今年东西收完,明年在种地,你找两个人帮忙,家里填了好大一笔收入呢。” 他们家的地一直都是魏寡妇和饺饺两个人弄,在能干也种不了多少,还不敢找男人帮忙,寡妇门前是非多。 从前到是找过村妇,但是妇女干活略差,而且工钱不少不划算,就放弃了。 饺饺:“那也是我娘不种了才能到我手里。” “你娘现在就让你们夫妻打理多好,那么多地空着多浪费呀。”有个姑娘快言快语道。 饺饺沉默。 其他人也神色各异,魏寡妇偏疼人尽皆知。 “真是太心疼你了,你娘真过分。” “就是说,明明都是女儿,你爹去世的时候你都一岁了,要非说有人克父,说不定是茉莉呢,当时你娘可是怀着她的。” 大家打抱不平。 从前饺饺听不见这样的话,现如今能听到了大约是她嫁了个厉害的男人。 她浅浅笑着,始终一言不发。 饺饺洗了衣服就回家了,到了傍晚活都干完,又在门口坐下,夕阳的余晖散落大地,照耀着半张脸都泛着红晕。 “饺饺?” 斜对门的钱婆婆刚从外边捡树枝回来,腰稍稍有些弯,五十来岁,鬓角花白。她丈夫去年去世,儿子在镇子上想接她去住,她不肯,就守着老房子过日子。 听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养育了一个儿子,儿子读书成了秀才,在镇子里娶了书店老板的女儿。 饺饺跑过去帮她拿着树木枯了的枝条:“您什么时候出去的,可以叫我一声。” 钱婆婆:“去看了,你不在家,蹲在门口做什么,天凉小心做病。你们这些小姑娘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将来上了年纪迟早要遭罪的。” 她老老实实的说:“我等巽玉回家。” 拴在门口的马不在,十有八九不在家。 钱婆婆叹了口气:“男人心太野,女人受罪。嫁个知冷知热的比什么都强,公子哥是那么好高攀的么?你娘就是太偏心了。” “巽玉不娶我,也没别的人娶我。”饺饺痛恨当初愚蠢的自己:“康瑞太坏了。” 他要娶莲花,还不想饺饺和别的男人成亲。上次糊了一把辣椒籽在对方的眼睛上,康瑞在也没来找过饺饺。 这就是个怂货,欺软怕硬,就是长得好看还会读书,但也没有巽玉好看,还没有巽玉读过的书多。 巽玉在树下,念: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饺饺不知其意,只是觉得平缓声调念出来的字是如此的鲜活明媚。 钱婆婆和饺饺接触了一段时间,知道这是个好姑娘,摸了摸她的脑袋:“男人都会说谎,好男人说小谎,坏男人撒大谎。不过你都嫁人了,在分辨也没用,不如睁一眼闭一只眼。” 饺饺问:“怎么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婆婆说:“看好你自己的东西,家里的钱,你的孩子,那些很重的工作给他,和男人有关的不用管。” 两个人进了院子,钱婆婆五十多岁还很勤快,将院子打理的很干净,院内养着两只母鸡,几只鸭子,青菜剁了一半在案板上。 饺饺自然的拿起刀剁菜给鸭子们吃。 钱婆婆看她如此勤快,忍不住叹息:“你娘也是个傻的,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姑娘疼还来不及呢,可惜我就一个儿子。” 饺饺笑嘻嘻的说:“我还是更喜欢巽玉一些。” 钱婆婆摇头:“人间若是喜欢就好,那还没那么多的事儿了呢。” “人间是个什么样子?” “便是你有一颗心的样子。” 时喜时悲,忽而抑郁,又逢春光明媚,少年如画。 画卷烧损,少年不复,继而伤,在而麻木,又见夏日炎炎,惨绿少年,复又欢喜,周而复始。 人世间的悲喜不在一人身上,在颠沛流离。 饺饺茫然不懂。 钱婆婆只是笑笑:“反正呀,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若是他日疼了伤了也别难过。都是这么过来的,谁都不痛快。” 饺饺好奇的问:“您也疼过么?” 婆婆坦然:“自然。” “您觉得巽玉不是好人?” “谁说好人就不会伤人?” 钱婆婆将剁好的菜倒进盆里,喂给鸭子们,漫不经心的说:“好人才伤人呢,坏人你防着,好人你不防,反而满心期盼。好人是好,却非良人。” 当天晚上饺饺就在钱婆婆家住下了。 两个人吃了热乎乎的汤面,秋日的寒冷也被驱赶掉,晚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烛火熄灭,只有星光在窗外隐约可见。 钱婆婆给饺饺讲了她年轻时候的往事。 她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富贵的地方当差,做仆役免不了吃苦,但比起外边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是要好很多。 主子给她取名叫秀珠,因为秀气而圆润如珠。 主子笑她:“在外边流浪,居然还能生的这么胖。” 秀如不好意思,可她就是瘦不下来,府内日子安稳更圆润了一些。 她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犯了很多错,主子不计较,便没人和她计较。别人都叫她秀珠姑娘,对她客客气气,日子很好。 后来,主子成亲了。 夫人进门第一件事情就是发卖她,说的倒也好听,说她年纪也不小,该嫁人了。 秀如从那日起便瘦了。 待嫁的日子很难熬,别人都说她有福气,新夫人和善,她就只能笑对众人。 饺饺听着故事,冷不丁的问:“那个人是爷爷么?” “不是。”钱婆婆黑暗中的声音如同缓缓流淌的清泉,不带一丝浮动:“其实也是一门好姻缘,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新夫人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母。她选的对象是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儿的儿子,年纪与我相仿,是个憨厚老实的男人。我离开府邸的时候,他还曾帮过我。只是年轻的时候,哪里看得见别人的好呀。” “你没嫁他?” “没有,我生了一场病,瘦的没模样了,醒了后就被告知,主子取消了婚事,伤了夫人的脸面。” 钱婆婆无喜无悲:“后来我就成了他的侍妾。夫人跟主子怄气,一连选了好几个女子进门,府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夫人冷着主子,府内女子闹的乌烟瘴气,我也没少吃亏,后来我怀孕了。府里的规矩是夫人未曾生下嫡子,谁都不可有孕,我喝着汤药也没躲过这一劫。” “孩子没了?”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