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想。”黎希颖解开马尾辫,用手把长发抖开,“我经历过,不止一次。” 过去并不是用铅笔写在白纸上的两个字,找块橡皮蹭几下它就会消失。你走过的每一条路,遇到过的每一个人,甚至说过的每一句话,总会在今后的岁月里不经意地跳出来,给你带来惊喜或者困扰。你可以跑过半个地球,自以为躲得干净,然后才发现总有些最让你难堪的过往,永远都甩不掉。一刀两断,想得美。要摆脱过去的纠缠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找把枪打死自己,一了百了;第二,和过去和解,接受所有好的、坏的,甚至不堪回首的,抬起头往前走。 “我说的不是以前,是现在。” “我对现在很满意,没有抛弃它的理由。” “也就是舍不得我呗。”他抱着她的肩膀,“我对现在也很满意,只是累得不行的时候就想暂时逃开,找个地方放放空,哪怕一两天也好。” “逃,始终不是我喜欢的方式。” “胡说,明明说好了比赛,你就临阵脱逃了。” “正经不过三秒钟。”黎希颖抬手给他一拳。 “就喜欢看你拿我没辙的表情。”秦思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往前跑几步,捡起脚下一块石头丢向大海,“对了,拍几张照片让他们开开眼。” “瞧你这报复社会的心态。”黎希颖推他,“光发风景多没劲,晚上咱不是定了椰子蟹大餐嘛。” “有道理,论良心我只服你啊。” 他们溜达了二十多分钟,还是没有空驶的出租车路过。黎希颖只好打电话回酒店,请前台派辆车来接。回到酒店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太阳不再那么恶毒,躲了一下午的人们又开始四处游荡、找乐子。 在楼下打了一个多小时的沙滩排球,回房间泡了一会儿热水澡,黎希颖换上白底水墨图案的包臀吊带长裙,把头发吹干盘在脑后用黑檀发簪固定。放在床上的笔记本电脑响了两声,她转身按几下键盘,把文件传到手机。 “又有新邮件?”秦思伟站在穿衣镜前转了半圈,把浅蓝色立领亚麻衬衣的下摆塞进米色休闲裤的裤腰里。 “我在捉鬼。”黎希颖在脸上扑了点粉,匆匆涂了一层豆沙色口红。 “什么?” “先吃饭,我饿了。” 二楼餐厅按要求预留了露台的位置,夕阳西下,潮起潮落的大海和漂浮的云层都映着深浅变换的红,好像从海面到天边全被熊熊火焰包围了一般。 餐桌上的冰桶里插着桃红葡萄酒,服务员优雅地端来腌木瓜,煎扇贝,三文鱼卷和主菜烤椰子蟹,还有蟹膏水蛋盏。这种陆地上最大的寄居蟹喜欢吃椰肉,一对大钳子可以轻松破开坚硬的椰子壳,因为状如蜘蛛、爪子一米多长,常被当成海边怪物传说的原型。但自从人们发现它的肉滋味鲜美带着隐约的椰香,椰子蟹在很多海岛都面临被赶尽杀绝的命运。所以,究竟谁才是怪物? “我在犹豫,要不要把沃森医生的事通报给当地警方。”秦思伟招呼服务员倒酒。 “通报什么,人家有行医执照,接的是正当生意。” “但是他和加西亚合作……” “你无法证明他的雇主是加西亚或者温良,所以还是省省吧,当地警方才不会管呢。” “照你这么说,我们拿加西亚也没辙。”秦思伟用小勺舀起一点蟹膏,刚入口有点苦味但很快就变化成绀香。 “是啊,但是我们可以证明洛是温良的同伙。加西亚拥有洛公司的股份,和温良也有宝石交易。洛肯定是跑不掉的,抓住他,就可以审出背后的主谋加西亚。” “可谁去抓他呢,你的人在马来西亚没有执法权。”黎希颖摇头,“当地警方不一定愿意配合你,再说加西亚是菲律宾人,为这样的一个案件搞三国联合执法,结果很可能是花的钱比找回来的多。这样哪国的纳税人都不会答应。” “唉,是啊,几个商人藏钱的勾当,国际刑警也不会有兴趣。”秦思伟咬着蟹肉,“加西亚可能早就算到这一步了吧。” 黎希颖用叉子戳穿一块扇贝,“他肯定早就打点好保护伞了,所以即使你找过去,也只能碰个软钉子。” “失踪的法国人迪布瓦和被宣布死亡的澳大利亚人科鲁兹,肯定已经换了身份,在什么地方活得好好的。” “你自己看吧。”黎希颖把手机递给他,“我捉鬼的一点成绩。” “朱塞佩·佩尔西,意大利人……这是谁?”秦思伟不得要领。 “从身高体重看,此人就是科鲁兹。”黎希颖解释,“大约在七年前,佩尔西成立了一家公司,加西亚作为合伙人拥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都是一个套路。”秦思伟点头,“科鲁兹假死逃亡,换上佩尔西的身份。如果能抓住此人,或许就能揭穿加西亚。” “他现在在加勒比的一个岛国生活,那里和澳大利亚之间没有引渡协议。就算我们能证明佩尔西就是科鲁兹,没人能把他怎么样。顺便说一句,Persi在意大利语里刚好是迷失或者失踪的意思。” “他和加西亚合伙的公司……” “公司已经注销了,清算后他们分了钱。目前佩尔西在经营一家小旅馆,娶了当地一个农场主的女儿,孩子刚满一岁。这便是加西亚的生财之道。” “我记得科鲁兹的船运公司破产时欠了很多债。”秦思伟插起一只三文鱼卷,“他‘生前’有老婆和两个女儿。” “她们的日子过得很糟糕。”黎希颖看着沉沉入海的夕阳。 科鲁兹家的房子、车都被银行没收,科鲁兹太太带着女儿们搬回自己的出生地—一个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小镇,仍然难以躲开不断找上门骚扰、恐吓的债主,她在亲戚的帮助下,找了个帮农场做饭的活计。已经考上大学的大女儿退了学,在小镇的图书馆做管理员,曾经的富二代男友早就另觅新欢不再和她联系。小女儿还在镇上读书,但因为成绩不好,正在考虑辍学去找工作。 “他结婚时一定发过誓爱她、尊重她、保护她,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显然在神面前说的话和钱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老婆可以再娶,钱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黎希颖拿了一只蟹钳,“我从不怀疑人作恶的底线,因为根本就没底线。” “如果科鲁兹太太知道丈夫‘死亡’的真相会怎么想?”秦思伟忍不住猜测。 “我正在想要不要告诉她们这个噩耗。”黎希颖垂下眼睛,“说了又如何,没有确凿证据,她们无法报警。” “以她们的能力是无法找到证据的。”秦思伟说,“科鲁兹太太请不起私人侦探,唯一的出路是自己飞去加勒比找到‘亡夫’,但那是很危险的事情。” “嗯,以科鲁兹的决绝,为了保住自己的新身份,不知道能使出什么手段来。”黎希颖叹息,“而且就算找到实据,没有引渡协议,澳大利亚警方拿科鲁兹也没辙。” “除非把那人渣引回堪培拉。”秦思伟自言自语一般,“唉,太难了。也许,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 “是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黎希颖端起小巧的蒸盏,“真想飞过去,一枪打死那浑蛋。” “你答应过我,不再轻易用那些黑手段,打啊杀的。” “放心,我才不会让那种渣滓脏了我的手,只是替科鲁兹太太感到不值。” “就让她们平静地生活吧。”秦思伟建议,“若是他们知道这些事,只能造成更多的伤害。” “也许吧。”黎希颖无奈。 “估计迪布瓦此刻也在哪个无人问津的小地方逍遥自在呢。”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何塞·贝尼特兹。”黎希颖放下小勺,“他在国际刑警那儿挂了号,想逃可没那么容易。逮住贝尼特兹,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把加西亚的秘密王国连根拔起。” “这恐怕是贝尼特兹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他和加西亚都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在找消失的最佳时机。” “没错,何塞·贝尼特兹要转走的钱可能有数亿美元。干完这一票,加西亚也可以自己玩个消失,找地方养老了。他们肯定会从长计议。” “可惜你只能设法把线索送给里昂,剩下的就爱莫能助了。”秦思伟招呼服务员来倒酒,又点了苹果派做餐后甜点。“你说,加西亚现在是否已经知道温良死了?” “国内只有市里的电视台有过报道,网上的议论不多,国外媒体对这类新闻没兴趣。加西亚和温良没有直接联系,不能确定他是否能看到新闻。” “但洛的空壳公司确实是温良的,表面上两家公司有合同来往,洛应该会得到消息。” “既然是空壳,那就很难说。温良为了防止穿帮会避免公司里的其他人和洛的公司接触,而且他几次去见洛,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是单独行动。” “如果加西亚还不知道温良的死讯,为温良准备的秘密通道应该还都开着。”秦思伟琢磨,“可惜我们手里没有那份备忘录。”他解开领口的一粒扣子,“邱秋就算拿着备忘录,没有金丝雀也走不了,所以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是动作要快。”黎希颖用叉子翻开一块蟹壳,“加西亚聪明得很,一发现风吹草动会立刻处理掉所有对自己不利的00000证据。” “邱秋也不傻。”秦思伟握着酒杯,“其实现在主动权主要在她手里,这才是我最愁的。” “关于邱秋,我倒是保留意见。” “为什么?” “因为还需要验证。”黎希颖切了一块三文鱼卷,丢给露台下礁石滩上觅食的螃蟹,看着它们横着围拢过来三两下将鱼肉撕扯干净。 金乌已经彻底淹没在墨色的波涛里,星星还没上岗,月亮慵懒地露出半张脸。海上薄雾弥漫,将远方的航船和灯塔虚化成几个模糊的光斑。 他们安静地吃完晚餐,黎希颖走下沙滩,赤脚踩着柔软的细沙,她试探着靠近急速冲上海滩的海水,一不小心被温热的浪花打湿了裙角。晚风吹来沙滩吧的烧烤气味和隐约的摇滚乐。 “最近的一班飞机是什么时候?”去上洗手间的秦思伟急匆匆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黎希颖用手提着湿漉漉的裙子。 “有人要杀孙禹,他和护士长还有老严目前都在抢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