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民警来开门。罗明亮以为要正式逮捕自己移交看守所,结果民警说他可以走了。在派出所楼道里,稀里糊涂的罗明亮看见两个女警扶着戴了手铐、精神恍惚的张丽惠往里走,还以为他在做梦。 派出所的同志告诉罗明亮,今天天不亮他们接到群众举报说附近小区有人吸毒、藏毒。他们火速赶到电话中提到的地址,只见张丽惠神志不清地瘫在自家地板上,身边丢着用过的吸毒器具,还有几包白粉。在沙发旁的垃圾桶内,民警找到一个“四洛克”的空罐子。那是从国外走私进来的一种饮料,喝几口人就会陷入昏迷或者神智混乱,醒来后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我不记得昨天下午的事,难道是……”罗明亮顿生疑窦。 “看到那玩意我们也觉得可疑。”民警解释。因为张丽惠完全无法回答问题,只得先送她去医院检查。为了查清毒品来源,他们检查张丽惠的手机,意外找到一段16秒的视频。 视频里,只穿着上衣的罗明亮一动不动躺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条橙色的裙带。拍视频的人绕着他转了半圈,动作平缓。视频的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左右,周围的沙发、花架一看就是罗明亮的办公室。 “张丽惠说自己是逃出来的。”民警说,“逃出来就不可能有时间拍视频,所以她有说谎嫌疑。今天上午,她恢复神智后接受了询问。” “她怎么说?” “她不记得昨晚回家后的事,否认买毒品,但承认把四洛克混在饮料里,陷害你。” “为……为什么……”罗明亮大惊。 “她不知道是毒品吸多了还是四洛克喝多了,精神状态特别不好,很多事还没问清。”民警送罗明亮到门口,“她甚至忘了什么时间拍的视频。” “老师,我来接您。”李亢迎上来,感谢民警为民做主。 “你怎么来了?”罗明亮这才想起李亢昨天说过替自己摆平。莫非…… “罗老师,上车吧。”蒋迎从路边的一辆福特车里探出头。 “师母在家包饺子等你呢。”李亢几乎是把罗明亮塞进车后座的,他自己跳上副驾驶座,催促蒋迎快点开车。 “你们这是……”罗明亮感到不太对劲。车子启动,放在他身边座位上的一个纸袋子倒下,一只硅胶面具和一顶红色棒球帽从里面滚了出来。“这是什么!”罗明亮被面具的长鼻子和黑洞洞的眼睛吓得一哆嗦。 “前些天为了化装舞会在网上买的。”李亢满不在乎地笑笑,“匹诺曹,您给我讲过的故事,没想到这次派上点用场。” “我也想要一个面具,怪好玩的。”蒋迎大笑,“我们不如就叫匹诺曹好了,听起来够炫酷。”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罗明亮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李亢和蒋迎相视而笑,没再说什么。 罗明亮回家休息几天,照常去活动中心上班。但他从此没再见过张丽惠,只听说她挪用了买电脑的钱,担心被罗明亮察觉,打算先下手为强,将他送进拘留所然后设法把挪钱的事也栽赃给他。所有人都说罗明亮运气好,有惊无险,他却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在他的再三逼问下,李亢终于承认视频是伪造的。 视频里躺在地上的人是穿着与罗明亮一样上衣,带着假发的李亢。那时候手机的功能不比现在,拍出来的视频效果很差。因为李亢与罗明亮身材相仿,拍摄环境是办公室,再经过电脑处理,只要不拍到正脸,看视频的人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有点模糊的昏暗画面中躺着的就是罗明亮。他们是在晚上潜入办公室拍的视频,显示的拍摄时间是用软件伪造的。 毒品是李亢从胡同里一个尽人皆知的瘾君子家里偷的,谅他不敢报警。保险起见,偷东西时李亢灵机一动戴上了匹诺曹的面具和棒球帽。得手后,他和蒋迎潜入张丽惠家,给她灌下大量四洛克,注射了一些毒品,再把视频复制到她手机上,打匿名电话报警。 “我们的本意是弄死那个贱货。”李亢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没想到她的命那么硬。但只要警察看到视频和毒品、“断片儿水”就会怀疑她的人品和供词。”他用手掐掉吊兰的枯叶,“不过还真有点后怕,万一她想起有人把她按在床上灌药……还好断片儿水和海洛因把她脑子洗得差不多了,看来以后真得戴好面具。” “你疯了!”罗明亮浑身发抖。 “我只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老师弄出来。”李亢说,“我知道她陷害您背后肯定有猫腻,但要查清楚很不容易。” “清者……自清。”罗明亮念叨。 “算了吧,老师,于主任和您二十年的交情,还不是信了那贱货。”李亢嗤笑,“警察也是凡人。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们不信。” “假以时日……” “时间拖得越久,信她的人越多。人活一张脸啊,老师。一旦大家都信了您是个老色鬼,就算我能找到点证据证明她是陷害您的,还有什么用?” 罗明亮无言以对。他和李亢约好把真相烂在肚子里,却隐约地为李亢提到的今后担忧。罗明亮了解李亢,知道他肯定不是说着玩。果然……想到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们走上这条诡异的路,罗明亮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私下隐晦地劝过李亢几次,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可那孩子表面满口答应,一转脸就全都忘了。如今,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罗老师,李亢会去哪儿呢?“黎希颖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 “我……不知道。”罗明亮不敢睁眼。 身穿卡其色连衣裙,外罩白大褂的女医生推着整齐摆放药品、注射器的小车走进来,见屋里有人,露出不悦的神色。 “病人需要休息。”她给罗明亮量体温,“你们该讲讲人道精神。他是犯人吗?” “不是。”秦思伟注意到她胸牌上的名字是马澄,职位是主治医师。 “那就请出去,让病人安静一会儿。”马医生拿起药袋挂在输液架上,替换已经快流空的两个袋子,“你们都有家人朋友,他们要是受了伤,你们难道不应该让他们静养,还要问东问西?” “我们这就走。”黎希颖歉意地点点头,“罗老师,有人想杀您的学生……” “我真不知道他在哪里。”罗明亮执拗地说。 “你们听到了?”医生语气里的怒意更重。 “不好意思,还有一个问题。罗老师,昨晚除了您和李亢,还有谁在办公室?” “凶手啊。”罗明亮直视她的眼睛。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罗明亮坚定地回答。 马澄将病床周围的窗帘拉开围成一圈,算是彻底下了逐客令。 “他在说谎。”退出病房,秦思伟低声说,“肯定还隐瞒了不少内情。不知道这老先生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能不能相信我们。”黎希颖和他并肩走向电梯,“也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的学生在被人追杀,他已经见识过凶手的厉害,竟然还不说真话。” “罗老师知道学生目前很安全,所以不必对我们说太多。” “他被送进医院时心跳血压几乎降到零,抢救到凌晨四点。”秦思伟努力回忆,“罗明亮被送入病房后,我们的人一直守在病床边。” “而且他醒来之前没有任何人接触过他,包括医生和护士。除非李亢和罗明亮之间有心灵感应,否则即使李亢脱身后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也不可能通知罗明亮。” “他不是真的未来战士,哪儿来的心灵感应。”黎希颖说,“你没发现罗明亮已经接到通知了吗?” “什么时候?” “换药量体温是护士的工作,马医生亲自过来,不是太敬业,就是有其他不得不来的理由。” “她……可能是现场烧扁了的药箱的主人。”秦思伟明白了,“李亢经过昨晚的偷袭,身上的伤更重。他最需要的除了藏身之处,还有医生。” “查查马医生的底细就知道了。”黎希颖抬头看着电梯面板上缓慢变化的红字,“家人朋友受伤了需要安排静养,这话既是说给我们听的,也是说给罗明亮的,暗示他的朋友在静养、很安全。” “罗明亮坚称昨晚办公室只有他和李亢,是怕我们缠住马医生,顺藤摸瓜找到李亢。”秦思伟抱住黎希颖的肩膀,“和你比心眼儿多,他们是不自量力。” “我又不是蜂窝煤,哪儿来那么多眼儿。”黎希颖说,“马医生不会蠢到把李亢藏在自己家,但只要盯着她,肯定能找到未来战士。” 叮!电梯门慢慢滑开,老严低头按着手机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声不吭拐向右侧楼道,被秦思伟揪了回来。 “玩游戏还是炒股呢。” “股市还没开盘。”老严抬头,“呦,秦队,我这给你发信息呢。何孟周前女友的地址找到了。”他抻衣领,“费老劲了,差点把我给逼死。” 老严昨天查到邱秋去派出所报案时留下的电话和工作单位,但是电话关机。他辗转找到广告公司,得知六月初的时候,邱秋已经辞职。同事和前任老板并不知道她是跳槽了还是回老家了。曾经和她关系最好的一个小姑娘记得邱秋在城北租了房子,但她实在回忆不起来几个月前听了一耳朵的地址。 “小姑娘说她辞职后不久就断了联系。”老严诉苦,“跑了一下午,只落下一身臭汗。” 失望透顶的老严离开广告公司,刚走到楼梯口,小姑娘拿着个帆布袋追了上来。邱秋离职时给大家带了自己做的点心。饼干味道不怎样,小姑娘顺手把包点心的帆布包放进抽屉。包上印着一家餐馆的地址电话,应该是邱秋新家附近,她常叫外卖的一家店。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吃喝拉撒都上网订。”老严感慨。他谢过小姑娘,直奔地址上的店铺。晚饭时间,小店里忙着招呼客人、打包外卖忙得脚朝天,老板很善良地留下老严的电话,答应闲下来就帮他查记录。 老严抓肝挠心地等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收到饭馆老板的短信,邱秋住在距离小店三公里外的名筑晓苑7号楼1702,最近两个月每周至少叫三次外卖。送餐员看了老严提供的身份证照片立刻就想起这个漂亮的妹子。 “你把信息转给我就行了。”秦思伟看手机,“没必要大早上跑一趟。” “我听说未来战士的老师逮住了。”老严看看幽深的楼道,“这回可别让他跑了。” “跑不了,有人盯着呢。”秦思伟问黎希颖,“怎么样?去邱秋家看看。” “你这叫休假?比上班还忙。” “多动手多动脑,预防老年痴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