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刚原来是下坡乡的乡长，跟王衡关系要好，后来调到水利局后，没有半年时间就因为项目资金出了问题，说起来，只有区区20万元，实际上全市各县都有这样的问题，原因就是上面统一要求各县完成的一项工程，有一家公司统一承揽，这家公司为了做成生意，给每个县的局长送了20万元，当时所有的人都收了，没有一个人拒收，因为事情影响面大，后来事情败露了，市纪委插手，因为涉及面大，要求限期清退，清退完的不予以处理。有几个县的就清退了，李树刚当时儿子刚得了一场重病，也是经济紧张吧，也许是舍不得交，想蒙混过关吧，就没有上交，等到人都被双规了，老婆才凑钱交了，但已经晚了，丢了工作，还换来了几年的牢狱生活。

    秦如义说，王总，这就是官，为了区区的20万元，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对于你王总来说，20万元可能还不够你一辆车一年的开销，可对于李树刚来说，如果没有人给他这20万元，他可能一辈子都攒不够这20万元，一个人挣着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也难怪，这一笔巨款攥在手里，再让交出去，比割肉都疼，别人都交了，只有他交不出。

    秦如义说，官场清贫啊，而且路途凶险，处处都是诱惑，好比你饥肠辘辘，有人却一次次将美食送到你的嘴边，你必须视而不见，只能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馒头来充饥，可以想象对人是一个多大的考验，对人性是多大的考量，你必须有足够的毅力与定力，让自己抵御住诱惑。

    王衡说，要真这么说，可真是为难你们了。

    秦如义说，所以，当官与发财自古就是两条路，甘蔗不能两头甜啊，不能什么好都想算到自己头上。

    王衡说，商场也不容易啊，做官的看经商的挣钱，经商的羡慕做官的权力，其实说到底那里都不好混啊，还是老哥你好，可以随意切换。

    秦如义说，那里，我也是商场混不下去了，回来混碗饭吃的。每月挣几张大钞，撑不死，饿不着，淡泊名利，了此一生。

    王衡说，不准备再切了？

    秦如义说，暂时没有准备，远离商场多少年，已经再难进入了。

    又说起老武书记，原来肖志鹏乡的老书记，也是王衡的交好，也早已经退休，跟着孩子们在北京，说起这些，王衡竟有些伤感与落寞，自己离开宜城这几年，世事变化，从政的一届一届地换，新人换旧人，自己在政界，已经没有什么人脉了，如果不是恰好有个丁教授是牛定川的同事，自己这个宜城人在宜城真的是没有什么背景了，现在回到宜城，还得小心翼翼地重新从头开始建立与政界的联系，所以，内心自是感慨万分。

    王衡喝了几杯，也是有感而发，问秦如义，你知道我这多少年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秦如义笑说，难道是没有种植羊肚菌？

    王衡说，没有把事业定位在京城。

    秦如义知道他又要说起李阳。李阳是宜城首屈一指的人物，更是顺水的核心人物，李阳在宜城，在顺水的意义不止是一个成功的传奇式的商人，而是已经渗透式地浸淫到了宜城政届的核心层，远在京城的李阳，王衡说，我在西州发展已经十几年了，如果当时就选择在北京，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企业也该枝繁叶茂，扎下根基了，咱虽不敢跟李阳比，但怎么着也要比现在强。别的不敢说，我就买几亩地，建个宾馆，这总能办到吧？宜城还没有人在京城开宾馆的吧？宜城政要上去开个会，办个事，带着家人观光旅游，咱说尽心竭力地服务好，就是他们的一个歇脚点，中转站，再把宜城在京的人联系起来，组织个老乡会，就相当于宜城的驻京办，人多力量大，在关系中挣钱，在挣钱中扩展关系，也早就形成良性循环了。

    秦如义想，雷邦宪现在不是正在操作吗？北京地价已经是天价了，但雷邦宪依然豪掷重金，不也是和王衡的想法一样吗？商人每一步投资都想着挣钱，开宾馆赚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也是想凭借着天然的优势，更好地为官员服务，使自己的企业得到更好的庇护，更好的发展吗？

    生意做大了，自然方方面面的人都能接触上，跟官员的接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官商官商，官与商从来的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互相依存，相生相伴，宜城的官在宜城可以一手遮天，但到了京城也是两眼一抹黑。

    按说宜城与京城行政级别上隔了很远，也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但宜城领导子女上学工作北京是首选，而且成绩好成绩不好都想进京读书，能力高低都想留在京城工作，所以就得找关系，走路子，虽说娘老子是宜城的县官，但真正办事还得靠这些生意人在其中穿针引线，宜城倒也有在京城部委处级以上的领导，但京官与地方官员不一样，更为神秘，更为谨慎与低调，他们主观上不愿意与地方官员有更多的牵扯，所以，商人虽然手中无权，但这些商人可以通过他们的关系与京城的官场发生千丝万缕的关系，从而促成事情的成功，所以，宜城领导在京城想办成个什么事，从来离不开这些商人，这也是李阳这些驻京商人在宜城举足轻重的一个重要原因。

    王衡也是有感而发，这次重回宜城，感触颇深，自己这几年最失败的一点，就是失去了和宜城政界的联系。

    王衡说，兄弟没有读下书，不象老哥，大学生，但这几年跟着丁教授也读了一些文章，有一个著名的人就说过一段话，一个大商人问一个小政客：为什么“政治经济学”中的“政治”两个字总是排在前面？小政客答道：政客不富有，但从来不会有什么事求商人；商人虽有点钱，却经常需要政客排忧解难，这就是“政治”排在前面的原因。我觉得人家就说得非常好，把二者的地位与关系说得非常到位，这也是官与商的关系，前面的永远是有着绝对的优势的。你老哥说你的官不大，在座的各位领导也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官，但你们还真没有求着我的时候，可我不行，我这不就回来，给大家添麻烦来了。

    王衡站起来，举起杯，所以，我郑重地敬大家一杯，今后少不了要麻烦大家，需要大家为我排忧解难。

    王衡一一与大家碰杯，谦逊而客气。

    秦如义觉得王衡真的不是以前的王衡了，秦如义说，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商离不开官，但官也离不开商，一个地方的繁荣与发展永远离不开商人的经营，无工不稳，无商不活，虽说是老话，但到今天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政要如果不注重投资环境，不注重在政策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保护商人的正当经营，一个地方的经济就会死气沉沉，这样的官员要你何用，所以，说到底，你发展得好了，也是我们的工作本份，职责所在，咱们的目标是共同的，来，伙计们，咱们也共同来一下，祝王总在顺水的生意风声水起，能真正将咱们顺水的旅游搞起来。

    王衡一圈?，秦如义一圈，丁教授也走了一圈，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了，乡里的成员们都渐渐放开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家纷纷出手，开始轮番端着酒杯敬王衡，这酒桌上的敬，看似一桌圆圆满满，但也分个里外远近，热情洋溢看似诚意满满的敬酒，其中只有三分的敬意，却有七分是要看你好看的意思。

    王衡在生意场上混迹多年，自然知道那一次的饭局也少不了这一步，酒桌上战斗出来的，岂有惧战的道理，大腹便便，长宽高厚自然尺寸够大，空间自然宽敞，大肚能容，还在乎那一点点汤汤水水，而且，今日所请也是日后难免可用之人，诸神在位，心必须诚，心若诚，酒意必须到。

    王衡来者不拒，豪爽畅快，那酒杯到了口边，似乎连嗓子眼也不过，直接就扔进肚子里了，动作也有了一丝的夸张，秦如义看在眼里，心中自然高兴。这液体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将人刻意自律克制而披上了那一层伪装会剥得干干净净，秦如义静静地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包厢内热闹起来，一桌子的人满地转着相互敬酒，勾肩搭背，高谈阔论，豪言壮语，有人舌头短了，但说得更起劲了，但只有两个人，闹中取静，始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

    一个是向红，酒桌本来就是属于豪爽之人的，尤其是酒桌上有向红这么一个漂亮女人，如果还能喝那么一点点酒，加上谈笑风声，弄巧卖乖，是最能带动气氛，也是最能激发起男人们的表现欲与兴致的，大家借着酒劲，争着卖弄卖弄口才与学识，偶尔讲那么一点点带色的笑话，博美人一笑。

    偏偏向红是最不擅长交际与应付场面的，她厌恶那种言不由衷的套路与迎来送往的虚伪，功利主义建立对自己有利的社交关系，而向红则是典型的随心无利主义者，她只和自己喜欢或者欣赏，相处舒服的人建立人际关系。所以，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心理上是否能接受与舒适。

    而且她也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所以，身处在这样的场合她就会自卑而无所适从，她看起来就有些落寞，这样的人坐在那里，那里就是被冷落的角落，她坐在那里，?这边说话往这边瞧，那边说话又看那边，感觉机械而呆板。

    尤其是今天的场合，她更不敢多言与声张，只想出现，给秦如义面子，给王衡面子，更是让众人不再因为她缺席产生不必要要的猜疑，看着这酒桌上越来越兴奋的气氛，她心中越来越没底了，她怕，怕有人一激动，就翻出来以前的事情，不翻，她侥幸，翻，她只能籁籁发抖，她没有一点抵御的能力，没有一点预案，她真不该到这里遭这样一份罪，受这样一回刑。

    一个是王守仁，虽然事情过去多少年，但事中的人都在这桌上，如果王衡一时失控，触景生情，说出过去的事情来，向红不好看，他自己也不好看，毕竟自己的角色并不光彩。二是怕这王衡一时酒后再失态，对向红有什么不轨的举动，看向红那坐那里羞答答一付淑女的虚伪样子，难免王衡再心猿意马，燃起旧情，岂不知向红早已不是当年的向红，是秦如义实打实的老铁了，他只怪自己来得迟，如果早到一会儿，他早把在娘娘岭看到的一切先给王衡说了。

    不过，在王守仁看来，王衡在秦如义面前也不是处于单纯的弱势，王衡是大投资商，秦如义的旅游开发也正是招商引资的关键时刻，王衡的资金是否能真正落到顺水，也是他秦如义的政绩所在，某种程度是，他还得用点心思把王衡留住。

    王守仁觉得这一桌子的人似乎也只有他与王衡有着旧情，四种最铁的关系,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坐过牢,一起嫖过娼，这种种情形他们虽然都不是，但也是在一起谋划实施过龌龊而不可告人之事的铁杆，所以，他认为他和王衡算是至交了。如今，王衡到顺水投资，有了以前的老关系，自己的春天应该来了，以后旅游就是顺水的中心工作了，王衡肯定会把自己视为知己，把自己当作左膀右臂，自己在顺水爹不疼娘不爱，坐冷板凳的日子就要过去了，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有点心潮澎湃，那么多的人都敬王衡，自己这个自己人怎么能无动于衷，他不但要敬好好地王衡一杯，让人们知道自己与王衡由来已久的关系，而且如果有人再敬王衡，王衡实在撑不下来，自己还要替王衡喝酒，他看出王衡在桌子上势单力薄，那个丁教授也不是江湖之人，所以，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