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还乡 一年的工作也就快要结束了，周一一上班，赵桐就安排考核组的几个年轻人将考核结果汇总一下，将他们负责的四个乡镇的考核表按得分多少顺序排名，并安排部里的小胡用一天的时间将宣传思想工作的考核情况进行了汇总和计算。 第二天一早，小胡就恭恭敬敬地将表格交到了赵桐手里，赵桐手里也拿了一张县考核办的测评表，格式每年基本是一样的，每一页都按比例要求评出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等四个等次，赵桐看了看汇总表，整整齐齐，标题是“宜城县2006年乡镇宣传思想工作考核汇总表（送审）”，赵桐觉得，作为一个才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将标题拟得如此严谨，赵桐觉得小胡天生具有机关工作人员必备的素质，文字底功好，初上手拿出的文字材料，就没有学生腔，很难能可贵，说话不多，但适度，赵桐想，这样的年轻人前途无限。 小胡是宋部长从一中借调过来的，现在工资人事档案还在一中，王建强虽然舍不得，但终究是只能服从领导。 赵桐拿出去年的底表，按惯例划出了等次，基本上是县委办、政府办、人大办、政协办及四大办及纪检委、组织部、宣传部、政法委等常委所在单位以及县工会、县公安局（由县领导任一把手）等单位，以及一年未出现重大失误的重点部门计划、城建、交通、财政等。最后是一把手与宋部长私交特别好的单位，如左小芳所在工商联年年是先进单位，赵桐知道左与宋部长早年在一起工作，曾经流传宋半夜准备从左小琴的房间出来时，才发现房门被从外面锁住了，宋慌忙从窗户往下跳时扭了脚，当时乡里流传一句话是昨夜没扭了脚吧，大家会会心哈哈一笑。但年代久远，那一代老人已经大部分淡出人们的视线，所以故事也逐渐鲜为人知了。虽在赵桐到宣传部工作几年来没有发现过两人有什么端倪，但这也是宜城一部分干部心中公开的秘密，赵桐年年考核时，都特意将工商联这个部门既不重要、工作从来不突出的单位特意评定为优秀，宋部长审核时也从未发表过反对意见； 还有老龄委，主任张继忠是宋部长固定麻友，宋部长虽麻瘾不大，但每玩必有张的陪同。 而且，宋部长还是出名的老好人，曾经特别强调，以前考核办要求三个等次，现在分为四个等次，咱们最多排三个等次，除了出现过影响全县大局的意外外，一般不要放在第三个等次，毕竟辛苦工作了一年，起码对同志们有个交待。 至于乡镇，是考核的重头戏，考核办必须要求起码是三个等次，宜城乡、风尾镇是平川大乡镇，基础设施好，一般代表县里检查都是这两个乡镇。而且更重要的是分别为县委书记与县长所包乡镇，年年考核都为优秀，余下的就是中间等次，下坡、顺水、里泉等五个乡镇一般都是合格，赵桐用铅笔将考核结果进行了钩划。宣传部的另外两个副部长也是老宣传了，以前考核结果是开会定的，但后来，大家也就习惯成自然了，因为结果年年如此，其实最后定夺还是部长，所以，这两年就连开会也免了，由第一副部长赵桐负责拟定考核结果，送宋部长审核。 赵桐打电话给宋部长，宋部长说他在办公室。赵桐便到大院最里面的常委楼宋部长办公室。宋部长看了看考核表，用笔划着表格，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审查起来，他将社会保障局划掉，对赵桐说，“今年保险所的所长因贪污被双开，移交司法部门处理，这些有重大人员违纪违法的单位不能评为优秀。” 赵桐有些怪自己粗心，全县知道的事情自己尽然不在意。自己想得再周全也没有领导的政治敏锐性。 宋部长在看乡镇时，宋部长问赵桐，“顺水你们考核觉得怎么样？” “顺水今年切实做了大量的工作，乡镇党委政府的述职有亮点，有内容，而且民主测评和个别谈话也没什么杂音，反映了班子整体战斗力和凝聚力还是比较好的，在我们考核的四个组中我觉得还是比较突出的——至于最终的考核结果，这还要结合县委领导的考评意见。至于宣传思想工作嘛，和往常年一样，常规工作做得不错，没什么庇漏，但是——也没什么明显的亮点。” 赵桐边说边看着宋部长，她不知宋部长的用意，所以只能客观地说。 宋部长说，“丁保明和秦如义还是比较重视宣传工作的，昨天秦如义和丁保明找过我，说想搞搞宣传，想出一个关于村务与财务公开的典型材料，他们那儿这方面搞得确实不错，在全县也算得上做了比较过细的工作了，县纪委也很肯定他们的工作，当然，如果把顺水的工作在全市能作为展开推广出去，这也是咱们的工作，咱们也尽量配合一下，小胡文笔不错，让小胡帮上几天忙，你安排下，让小胡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 然后，宋部长将顺水划为了宣传思想工作考核优秀等次。 宋部长说，“这样下功夫搞宣传的，今年在乡镇是不多的，而且，顺水工作平稳，这在如今是很难得的，而且，因为和东水的事情，顺水的同志今年也确实是受委屈了，所以，今年将顺水评为优秀吧，也算是对他们的一个支持和鼓励吧，至于大考核的评定结果，等四大班子会议碰头后再定。” 顺水竟然是优秀？ 每一次从领导的态度中得到一些信息，赵桐听说过丁保明的那个天上掉下个奶弟弟的故事，市里县里每调整一次领导，总有一些与本县干部有关的关系传出来，丁保明便是其中一个，而考核中出人意料的结果，往往是某人要有风吹草动的迹象，丁保明要进县四大班子，最起码也是要提个副处了？作为行政建制中最基本的一个县，干部上升的空间十分有限，尤其是处级领导干部往往市里下派就占了一大部分，大部分本地干部能升到正科已算是政治上的辉煌顶点，然后就是寿终正寝了，所以，能从正科提拨为副处是一般人想也不敢想的事，那就是凤毛麟角，十里地里一株苗，能如丁保明一般大器晚成，有如此官运的人确实少之又少。 因为陈宝山的关系县里尽人皆知，所以，赵桐自然每个想到的就是丁保明，但秦如义蠢蠢欲动，这一段时间以来，与赵桐也联系紧密，秦如义的心里未必不想着呢。 这就要看二人谁的后台更硬，谁得劲更大，更巧了。 赵桐将考核结果交给办公室打印出来，校对无误后，让小胡找宋部长签字后交到考核办，一年的工作就此定性了，也意味着今年的工作即将忙完，又是一年了，赵桐想着给爹妈送点年货。 赵桐将车塞得满满当当的，其实，每年她拿回去的东西爹妈是吃不完的，羊肉往往是冰箱里还存着八月十五没吃完的，过年就要送来了。 赵桐每每拿来东西，妈妈就会东家几颗苹果，西家一刀肉给邻居送点去，东西不在多少，重要的是，赵桐知道她妈是很享受这个过程的，她妈就会说，分得吃点，桐儿老要拿来那么多，冰箱里连堆都堆不下了，桐儿就说让我给你送点。” 那人就会一边接了，一边说着恭维而羡慕的话。 而赵桐某种程度上也是刻意地让妈妈在不经意间满足内心的那点虚荣。 知识改变命运，一场考试让赵桐跳出了农门，从而也彻底改变了这个大家庭的生活，赵桐永远忘不了自己家翻修老房子时妈妈四处求人，当时当队长的邻居李三狗家咄咄逼人，队长老婆指着鼻子对着妈妈的样子是她心中永远抹不掉的，她家拆掉的房子在秋日的雨中搁置了很长时间不能开工，那秋雨断屋的凄凉她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邻居的那个院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风光，在周边日渐翻新的宅院中渐渐没落，风水轮流转，也许正是这些在生命中伤害过自己的人让自己有了出人头地的动力？ 赵桐将车玻璃摇下，锃亮的轿车驶过街道，向阳处有三三两两晒太阳闲聊的人，赵桐一一点头打招呼，在人们的注目中停到了家门口，打开后备箱与儿子一起将大大小小的盒子、袋子往里提。 赵桐知道，满街的人都用羡慕的眼睛盯着呢，这时有人路过，赵桐一一热情地与邻居们打招呼，王婶问他老头子退伍军人政策的事，李妈家的媳妇快生孩子了，让赵桐给找个医生，团圆哥家的孩子想到城里上学，也让赵桐给帮忙打听打听，赵桐一一热心地答应了，村里的人什么事都觉得要找关系，都需要有熟人才能办。 赵桐也与默默地低着头的邻居队长打了招呼，他有些尴尬地回应着，然后佝偻着身子回去了。 什么人都有老去的时候，年轻时的彪悍强势，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一丝的踪影，强者不会恒强，尤其是属于他的那个时代过去，他身上队长的光环褪去时，内心会更虚弱。 妈妈早已包开了饺子，每次赵桐回家，妈妈总会包饺子，不管喜欢不喜欢吃，只有饺子，才能表达出内心的那种隆重，也是最能表达心意的，走时还会给王建强再带上，这个女婿自从当上了校长就忙得一年也来不了几次。 妈妈脸上的皱纹里面都有发自内心的满足与高兴，赵桐感觉到自己所有处心积虑的运筹与谋略都是值得的，家人因此过上了有尊严的生活，出人头地为的是家人，她赵家的闺女做到了。 邻居院里一阵高一阵低的吵闹声传来，妈妈说，一定是二儿媳妇回来了，这个媳妇儿一回来就要闹。邻居家的二儿子比赵桐她们小好几岁，娶了赵村的姑娘，本来比赵桐小的媳妇闺女们赵桐多认不下，但这个媳妇模样生得一般，特别会打扮，双眼顾盼有神，走在街上花枝招展的，特别引人注目，能从眼睛看出来天生的不安份，要降得住这样的媳妇不是二小那样老实懦弱的人能办得到的。 但凡有点权势的人家都爱给自己的儿子物色漂亮的女子，漂亮的女子也总会为了权贵而出嫁，但金钱权贵不能罩人一生，除却此后才是对双方最大的考验。 妈说，“二小家的孩子九岁了，本来在村里上学上得好好的，村里虽然好老师走得差不多了，但那孩子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但媳妇吵着要孩子到城里上学，二小开大车，今年的业务也不好，觉得在城里开销大，没有答应，媳妇就变着法子闹，那媳妇也就不是村里能放住的料，没办法只好在城里租了房子，二小想多赚点钱，就连轴转，起早贪黑替别人顶班，但经常是开着大车正在路上呢，老师给他打电话，说孩子没人接，媳妇更是跟人一走就是几天没音讯，弄得二小开车经常心不在肝上，李三狗那条命快搭在这个二儿媳妇身上了。” 妈妈感叹道，“你说李三狗多厉害的人，遇上这样的媳妇，也是有苦说不出，干叹气，现在坐在街上，别人聊天，他连嘴都快张不开了，也是可怜。” 妈妈的感叹中，有那么一分对李三狗的怜悯，有那么一分对自己现状的满足，这就够了，让李三狗在对赵家羡慕的同时，反思自己风光时的不可一世吧。 吃过午饭，儿子说要留下住几天，赵桐就一个人往回走，路过向红家门口，看到了向红妈妈在晒太阳，便摇下玻璃叫婶，向红妈被汽车反光晃得有些眯眼。 赵桐说，婶，我桐儿呀，有没有给红红捎的？ 向红妈赶紧说有有，就赶紧回去，一会儿提出半小袋碎玉米糁和几棵白菜，赵桐赶紧打开后备箱放进去。 向红妈说，桐儿，看有个车多方便。就不由得叹了口气。许是想起了她那闺女来了。 赵桐说，你不去闺女家住几天？我拉上你。 向红妈说，我那能走了？家里还有个等人伺候的。 赵桐说，那我走了，今天就给红红送过去。 路过公路两旁的开发区，赵桐停下车，给张向阳打了电话，赵桐在开发区有一块地，就紧靠着公路，交通方便，一共六亩，就承包给了张向阳，每年租金收入可观。下一轮的租金张向阳还没给，前几天张向阳打电话说想分两次给，赵桐答应了，说好这次顺带拿上。 在等张向阳的空档，远远的有一个时髦女子从村那边独自走来，南寨村离下一个村比较远，人们正常出行都是自行车或驾车出行，步行人极其少见，尤其这傍晚时分，一个女子独行更是引人注目，让人联想到是跟家里闹矛盾出走的，不是正常的出行，让人不由得关注。 张向阳急急从厂门内出来，将一沓钱交到赵桐手里，说今年回款不好，他正要准备出门要钱去，剩下的过了年再说。与赵桐寒暄了几句，赵桐也看天色已晚着急回去，两人匆匆道别，赵桐驱车离开，她行驶得比较慢，她就是想看看女子的动态，一般走这条路的都是本村要去城里的，冬天天短，天气马上就暗下来了，一个女人走夜跑多不安全，赵桐想，如果她真是去城里话的她可以将她载上。 赵桐索性将车停在路边，等那个女子过来。 这时就看到张向阳厂里有一辆车驶出，驶过女子身边，掉了一个头，女子坐进车里，车就径直向这边驶来。 赵桐赶紧加速前进，那车紧随其后，赵桐从后视镜中看到了两人，正是张向阳和那个时毛女子，竟是邻居家的媳妇二毛，那媳妇似乎还在抹着眼泪，张向阳摸了摸她的头发。 赵桐心里微微一笑，无意间竟窥到了张向阳的小秘密！ 张向阳与赵桐是小学同学，是家里抱养的孩子，他的父亲年轻时抛弃妻子，与同样舍夫弃子的母亲结合，婚后两人不育，抱养了一男一女，他的母亲将这个家当作了归宿，父亲的感情却依然在路上，赵桐记得那时张向阳的父亲一脸的油头粉面，站在街头与不安份的小媳妇大姑娘们打情骂俏，他母亲则黑着脸扛着锄头从他们身边路过，家庭的重担都在这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叫申风莲，手也巧，会做各种各样的纸扎，谁家人老去了，就到他家来买纸扎，赵桐记得他家里老放着纸牛，童男童女，金斗银屋、花圈等，所以，谁家也有老人，谁家也离不开申风莲，申风莲串遍了大半个村。 有人说，做死人用的东西对主家不好，申风莲说，先顾眼下吧，一家人要吃要喝，都指着她这个女人，至于以后的好不好，过不好现在那还有以后？ 申风莲不管做得是什么营生，但申风莲顾家，所以，与张天才比，人们高看了申风莲，忘记了她原来的风流。 张向阳个子瘦小，从小就不爱多说话，见了人只是把头一低，只是埋头学习，是个看着绵善木讷，但内心倔强的小男孩，成绩一直与她和向红不相上下，她甚至记得，那时每次考试，最后老有一道加试题，类似于现在的奥数题，是专门给好学生出的题，她和向红有时做不出，但张向阳却次次能做出来。但就是这样一棵好苗苗，才上初中，就被迫与他的妹妹结了婚。 那时，懵懵中，赵桐无意中对张向阳是有一点复杂而难以言表的好感，因为张向阳学习好，沉稳，而且带有一点悲情的命运，因而就有了一点励志的光环，更让她无法想象的是原先的姐妹突然要变成夫妻，是怎样的一种人生摧残！ 后来赵桐的妈妈说，申风莲是旧思想，家里虽也做做纸扎，但能挣多少钱，只能勉强糊个口罢了，也没有经济能力供张向阳上学，认下字就行了，让张向阳早早回家，说到底就是怕张向阳考上学校，他们供不起，还不如早早让他死了心。 申风莲家中只有一间老房子，也没有经济能力给张向阳说一房媳妇，她自己身体又不好，她想在自己闭眼前，给儿子娶了媳妇，也算是自己完成任务了。而且都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他们都会孝顺她的，她就可以安然地养老，死去也放心了。 妈妈说，张向阳与妻子结婚好长时间两人都羞得不敢看对方，长长的炕，两人各靠一个边，申风莲急得到处求神拜佛，还当着两人的面往水缸里钻，两个孩子没有办法了，这才有了两年后生下了小孙子。 赵桐无法把此时的张向阳与那个老是紧抿嘴唇的纯朴倔强小男孩联系在一起，张向阳已经有些秃顶了，额头上就有了几条皱纹，依然精明，但却透着一种疲惫。岁月除了在在他身上留下这些痕迹外，还把他的心也带偏了，怎么就能和二毛这样的小媳妇们混在了一起，虽然他父亲张天才风流成性，但张向阳不是亲生的呀。 赵桐摇摇头，张向阳变了，从根本上变了，但是谁又没有变呢，人自己的变化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支撑着，有心理的历程延续着，似乎是潜移默化、顺理成章的，而多年不见的人，却是突然从印象中一下变成了站在你面前的陌生的人，就觉得突然，就觉得不可思议，在这一辈子的日子中，多少人忘了初衷，变了本性，甚至让人面目全非。 李三狗大概也没有想到吧，他当年吆五喝六时，压根没放在眼里的浪荡破落公子张天才，儿子竟然成了知名企业家，还勾搭上了他李三狗的儿媳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