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她们俩

    赵桐连着两天往乡镇跑，终于四个乡镇跑完了，部里的司机小张帮助她把各个乡镇带回来的礼品放在了地下室里，送走了小张，她有些疲惫地回到了家里，躺在卧室里，舒展了一下，四个乡镇都在山区，全跑下来还真是累得够呛，想向红上一趟班那么远，她不禁有些怜悯起向红，曾经心高气傲的向红整日面对大山，心中自然也不会好受。

    小时候的向红，那么高傲，那么完美，赵桐永远是向红后面的一个跟屁虫。

    南寨夏天的傍晚，街上总会点起一堆麦秸来熏蚊子，烟雾中，他们穿梭在聊天乘凉的大人中，一众小伙伴玩老鹰捉小鸡玩得不亦乐乎，向红老是扮演着母鸡妈妈的角色，是一队小伙伴中的领头人，老鹰扮着鬼脸朝他们扑来，赵桐就躲在向红的后面，紧紧地抓住向红的衣服。有人摔倒了，擦擦鼻涕起来继续玩，生怕少玩一下，大人们也不会大惊小怪地看是谁把自己的孩子推倒了，他们只顾聊他们的。

    她们与男孩子一起玩游戏，他们把泥巴捏成一个小小的盆状，沾上水把底子弄得特别薄，然后高高举起往地上一摔，清脆的响声，盆底崩裂，泥花四溅，大家比谁得更响，泥花更多，向红会用水一次次把盆底抹得光光的，虽然比她们慢了，但她的却每次最响的；

    她们一起玩过家家，向红身上搭了一条烂布条，挺胸抬头，当时赵桐看起来，向红特别牛，特别美，向红后来告诉她，她学王平姑姑背着挎包，她想做一个象王平家姑姑一样的大人，王平的姑姑在上海，回到村里，一村人夸赞她的洋气。

    当时的赵桐觉得向红好伟大，觉得向红一定能成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这种感觉一直保留在赵桐上班后，两人的发展渐渐有了差距。

    后来她们慢慢长大了，她们上了村里刚刚开始办起的幼儿园，大人们可以安心地出工下地了，邻居的婶婶成了她们的老师，她们集中到一起玩游戏，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老师排队给同学们发糖，所谓的糖，就是将一块黄豆大小的冰糖包在红纸片里，向红在第一排老师的右手，她在向红后面，她把拿到的糖高兴地拿给向红看，向红却哇得一声哭了，已发到后面的老师不知怎么了，向红只是拼命地哭，大家问她只是摇头，却什么也不说。多年以后，赵桐问起来，向红才说，由于她就站在老师的外手，老师竟忘记给她发糖，直接往后发，尽管老师后来问还有那位同学没有领到糖，她也没有举手，但她就觉得特别委屈，越委屈，就特别拧巴，她就越不好意思开口，所以虽然也特别想吃到糖，但她却白白哭了一场，大家也不知她为什么哭，而她也终究没有得到糖。

    后来，她们到了上学的年龄了，第一天上学，大人要给孩子吃“记心火烧”，烙好的饼上面要用筷子扎了七个小眼，吃了这样的饼子，窍就通了，相当于就开了智慧了，就能识字念书了。

    背着用碎布拼好的书包，向红无精打采，怏怏地对赵桐说，“我哥看到我的火烧想吃，我就给了他一点点，可我没给他眼眼的地方，眼眼的都我吃了，你说我会不会没有通了窍，上了学会不会学不会啊！”

    向红说得快哭了，赵桐有些害怕，“我妈说不能给人吃的，一口也不能的，你哥哥他有自己也吃过了，你怎么给他吃？”

    向红说，“我哥说他那时吃的是红面的，他没吃过白面的，我就给他吃了。”

    两个小伙伴在担心与害怕中开始了她们的学校生涯。

    后来的事实证明，向红没有因为没吃完一个记心火烧而学不会。

    相反，她们很优秀，她们俩第一批加入了少先队员，六一的时候，一齐上台表演节目，又同时领奖状，而且，她们的作业也完成得非常好，当时的作业千奇百怪，现在孩子们的作业，手工，剪纸呀，比起那时简直弱爆了，他们的作业有交鸡蛋，说是爱国蛋，将自己家的鸡蛋节约出来卖给国家，国家要给科学家老爷爷吃，老爷爷吃了就能造出飞机打敌人；

    有交老鼠尾巴，交蛆蛹，麻雀，在那个好斗的年代，老鼠苍蝇蚊子麻雀都被定性为是四害，也是消灭的对象，她们在男孩子的帮助下，东家出，西家入，田间地头，厕所猪圈，他们对这样的课外作业也是乐此不倦，小小的火柴盒里装上这些千奇百怪的东西交到了学校。

    加入少先队员后，他们举手宣誓，红领巾围在脖子上，他们感到了烈士鲜血的热度，他们觉得，全国那么多的少先队员，得牺牲多少烈士，用多少鲜血呀，他们更感到红领巾的重任，自豪与使命感由然而生。

    学校布置让她们学雷锋做好事，她们选定了隔壁的老奶奶，老奶奶无儿无女，孤身一人，邻家大哥哥坚持天天给她挑水，当上了共青团员，她们觉得应该向他学习。

    她们下学后来到老奶奶家，老奶奶家的大门很好看，她们有时背着书包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上面青砖雕着的葡萄、花呀果呀的，那图案密密麻麻的，多得让她们看也看不够，门楣上还有一块木头，上面写着“耕读人家”，那是她们后来多年以后才认下的字，高高的台阶，担水的男人需要吃力地往上走着，现在那座院子还在，台阶也不过五六阶，但那时小小的她们觉得就是特别高。

    老奶奶家就在这个院子里，家里简简单单，但却干干净净，老奶奶慈祥地让她们喝水。她们说，我们要学雷锋做好事，要帮助老奶奶干活。老奶奶说，没活儿，娃们坐着歇歇吧。她们就自己找活儿，她们扫完院子，就到了储藏室，地上放着长簸箩（一种藤编的长方形的容器，用于晾晒粮食），里面晾着红面，向红拿起了扫帚扫地，赵桐她们几个擦桌子上的尘土，另一个桌子上有些细碎的麦秸和麦壳，向红拿起扫帚扫了一下，长簸箩里的高粱面上就清晰地落了一层麦壳和尘土，她们一下就吓坏了，向红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就快哭了，赵桐就赶紧拉起向红，背着书包就往外逃，向红边跑边回头，那边老奶奶小脚赶不上她们的脚步，“娃娃们，喝点水再走·······”

    后来向红一直不敢见老奶奶，路过老奶奶家也绕着走，好在老奶奶不出院门，后来直到老奶奶死后，向红都觉得自己不可原谅，这件事情似乎是自己人生的一个污点。

    街道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青色的，墙顶有用砖砌出的垛口，在深夜的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拐弯处是一处水井，是这一片人家的水源，每天每家都要担着铁皮水桶来这里取水，重重的轱辘上缠着钢丝般的绳子，上面有个钩，把桶挂在上面，绕动轱辘，桶就下去了。

    大人一直不让他们到井跟前，这眼井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神秘感，她们爱远远看大人放开轱辘，又用力摇起满满一桶水，提下来，用扁担挑起来，然后两手各拉住一只桶，晃着身子，她们便跟在后面洒下的两道斑驳的水道中跟回家，到了冬天，井面的青石板上结下的冰一层叠一层，象凸起的镜面一样，看着都揪心。

    街上也是两条冻得亮晶晶的冰面。那时的挑水是每个家庭必须面对的一件大事情，一个家庭中必须有一个可以挑水的壮劳力，有家里没男人的就花钱用人担水，一担水一毛钱，专门给人担水的那个人叫福根，老婆是个侏儒，那女人小小的身躯，大大的脑袋，一头茂密的黑发，满脸的皱纹，一见有人盯着她看就向人吐唾沫，扔石头，她觉得人们看她就是嘲笑她，赵桐她们一见那女人就吓得呀地叫着跑开了。

    也因了担水的不易，赵桐她们特别佩服那个给老奶奶挑水的哥哥，在当了优秀共青团员后，一直坚持天天给老奶奶挑水，直到老奶奶死去。后来，他的荣誉也就此到了终点，他想当兵的梦想也没有实现，仅有的一个指标被村支书的儿子占去了。赵桐前几天回家还见到他，面容憔悴，皱纹满脸，身体佝偻，生活的艰辛全在脸上写着。

    赵桐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起身换上睡衣，突然听到有什么声音，这时父子俩应该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怎么会有声音？赵桐打开儿子闭着的门，儿子正在打游戏！

    赵桐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拨掉了电源，儿子嘻皮笑脸地说，“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桐说，“王一轩，你怎么没去上学？”

    王一轩说“我肚子痛！中午，我爸爸让我去跟他们一起吃，我不想去，他说让人给我送点饭，我也不想吃，太油了，我吃方便面了，然后肚子就不舒服了。”

    赵桐说，“我给你们老师打电话。”

    “妈妈，别！”

    赵桐已经给班主任白老师打通电话了。

    白老师说，“赵部长，你回来了，他说他肚子痛，请假了，我还说上完课让同学给他送作业呢。”

    赵桐曾经给白老师的哥哥和母亲都办了低保，连白老师家儿子结婚用的婚车都是赵桐给找的呢，所以，白老师对赵桐的话还是当回事的。

    赵桐给王建强打电话，电话传出了忙音，王建强一会儿打了过来，问怎么啦？赵桐听到他身边有人，压低声音说，“你儿子今天下午也没上学去！”

    王建强说，“我知道，回家再说，有事先挂了。”

    赵桐呆呆地躺在沙发上，自己才走了两天，儿子就推三阻四不想去上学了，想向红，一年要在山上住多少天，那小肖也没人看着管着，也没有见人家耽误了学习，反而老在全校排前几名，这小肖什么条件比王一轩好了？

    王一轩从上幼儿园开始，赵桐就保证这孩子上的是最好的班，坐的是最好的位置，对老师也是时时节节有礼物，大事小事有表示，老师自然对王一轩也是非常照顾，宝贝似的宠着。

    而且，为了培养儿子的综合素质，从三岁开始，就报各种课外兴趣班，小提琴，乒乓球，美术，宜城开设什么，让给他报什么，那年，还特意到省城报了语言表演班，每个星期来回三百里，就为上一上午的课。

    只要知道的，了解到的，不说钱多钱少，都给报上，生怕少学了一点比别人拉下步子，再影响了他的前程。可这儿子怎么就不理解父母的一片苦心，对上学的事永远不感兴趣。

    才上小学时，孩子每一次考完，不到公布成绩，赵桐就把成绩单抄回来，她还刻意地把小肖的成绩也抄下作对比，抄了几次，她就再没有信心去抄了。

    王一轩也是一退再退，才四年级，数学就经常有不会做的，上一次竟然才考了70多。赵桐有时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生出来的孩子？爹娘好赖都是当年上学时就拨尖的，当时能考上中专都是优等生，怎么这孩子数学这一根筋就这么不通呢？这是老天爷看赵桐顺风顺水的，单挑了儿子这一点来扎赵桐的心来了？

    华丽的吊灯泛着柔和的光，赵桐突然觉得这满屋的富丽堂皇，比不上向红儿子的一张成绩单，自己这么多年来，工于心计，曲意奉应，一心想成为人上人，为的是让父母扬眉吐气，为的是自己一家人生活舒适，出入体面，为的是让王一轩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过最好的生活。

    至少是在宜城，自己认为自己按设定的道路顺利走来，也算是春风得意，可竟因为儿子一次偶尔的不上学觉得一切竟是空空荡荡？

    赵桐这是第三次换房了，一次比一次高级，但一次一次给她带来的幸福感却是在递减的。

    记得她第一次到王家时，算是订婚吧。王家就在城里有几间小平房，这在当时同学中就是比较奢侈的，大家大部分是租房住的，客人走后，屋里就剩下他和王建强，王建强将碎花的窗帘拉上，她看着这个粉红色的家，一种安全感与满足感，她这个村里的女子，终于在城里有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家了。

    在他们结婚前，兴起了第一批单元楼，有暖气，有独立的卫生间时，她与王建强走在大街上，看着街边单元楼里温暖的灯光以及阳台上的身影，感觉住在里面的人应该什么烦恼也没有吧。

    王建强就把她带到一间楼房的门前，打开对她说，这是他们的婚房，赵桐觉得，那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王建强后来也借调到教育局工作，也结束了五年的长跑上班之路，儿子也如愿上了最好的小学里最好的班，聪明活泼，一切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