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以前的王衡轻狂自傲,做过一些荒唐事,那么多年以后重回宜城的王衡已经成熟稳沉了很多。 故地重回,有利就有弊,好处就是宜城毕竟是自己生长的地方,虽说这几年一直在外,但起码人生的前二十年一直在这儿成长上学,亲朋故友,同学邻居,宜城地方也不大,说起来跟谁都能拉上点关系,扯几句旧话;但不好的地方就是人际关系不可能是一张白纸,里面就可能交织着一些过往的恩恩怨怨。 这次回顺水,最大的优势就是丁教授与牛定川的关系,这是他强大的后盾,最大的劣势就是秦如义,再加上向红。这二人虽说是都得听命于牛定川,但这样的小人物成事的能力可能微乎其微,但坏事的能力却不可小觑,因为具体操作过程中,是他们在一点一点地实施着,如果他们在中使绊,能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何况,秦如义是什么人,王衡能不知道? 雷邦宪的小舅子在公司里辛辛苦苦那么长的时间,把公司一手做大,根基也算是难以撼动了,但秦如义来了短短几天,就让他落了个监手自盗的罪名,哭都哭不来调,纵观所有家族企业,那个管理者不在其中得点好处,水至清则无鱼,雷邦宪怎么会不知道?能用雷邦宪的手把自己一手培植起来的小舅子除掉,王衡佩服秦如义的手腕。这一招,秦如义虽然胜利了,但让人看到了其老谋深算与手段狠辣,这样的胜利其实对于本人长久发展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江山是打下了,但治理江山却是一个日久见人心的功夫活,秦如义自然不会说他突然离开公司重回政界的真实原因,但以王衡与素日旧交的猜测,这也是他后来在公司相对被动的一个必然结局吧。 所以,王衡得知秦如义的角色后,第一个感觉就是怕。 而且,以他们的个性,他们属于相互看不上,秦如义看不上王衡的过份张狂,王衡不喜欢秦如义的为人老谋深算,所以,二人虽表面上和谐,但暗中却也常较劲。 因为他得罪过秦如义,准确地说是秦如义得罪过他,但不管谁得罪过谁,他们因为那一件让王衡至今想起都脸红的荒唐事结下了梁子,说实话,当初王衡知道是秦如义帮助向红逃脱后,年轻气盛的他甚至想找秦如义理论,他始终觉得这事跟秦如义没有关系呀,他掺杂进来究竟是为什么,存心跟他王衡过不去吗?但想一想上面还有个雷邦宪,这才作罢。 还有一个担忧,就是顺水这块肥肉,雷邦宪未必不盯着,但碍于牛定川,但谁知道秦如义会不会想从中作梗,坏自己的事,最终让雷邦宪取自己而代之? 所以,王衡知道自己的顺水之行因了秦如义的存在,势必困难重重,所以,他处处小心翼翼,在西州正好遇到秦如义就开始向其频频示好,重树自己与秦如义的良好关系,不巧的是,那个向红竟然也在顺水,而且还是分管旅游开发的领导! 世上的事怎么就能这么巧?不是冤家不聚头,也因为向红,让王衡对他与秦如义的关系一下信心大减。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地方的官员,那就是卡着你脖子的关键人物,一个想在此生存发展的企业怎么能得罪得起? 所以,王衡这顿饭,准确地说就是想给向红赔罪而请的,因为他看到,这个女人的位置举足轻重。 先是让他看到秦如义带着向红在西州宾馆,王衡是什么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怎么一回事,果然,秦如义就刻意解释说外面还有两个同事;后来看秦如义领他去见丁保明,就说起了他难处,出个差都跟干私活一样,又不想让他在丁保明面前说破。秦如义说起来也是聪明绝顶的人,这样的小心思却似乎有些小儿科了,他觉得王衡不会看破?反倒更让王衡起了疑心。王衡想老秦可能也是着急了,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吧。 商人与官员接触,就怕官员高风亮节,两袖清风,没有七情六欲,百毒不侵,如今,秦如义有了向红这个短处,倒让王衡有些大喜过望,这就是突破口,这就是秦如义的软胁,王衡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向红,过错自然无法弥补,王衡现在只想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女人当娘娘一样供起来,将功补过吧。 所以,今天这顿饭,与其说是想结识全体党委成员,倒不如说是专门请给向红的。 王衡刻意给向红打了电话进行了邀请,他在电话中礼貌而客气,一句一个向委员,然后,他说时间就定在了中午十二点,到时候他让司机去接她,她就在单位等着就好。 越是不光彩不想公开的事,越要在众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这样反而能让人觉得自己以听信的那些传闻都是谣言,想起秦如义的叮嘱,秦如义的难,向红强制着自己答应了,但她有一条底线,就是不给王衡和自己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她想,如果等一会儿王衡自己一个人来接她,她坚决不去。 向红进来时,秦如义眼睛一亮,他有些惊喜,有些意外,以他对她的理解,她执拗到偏执,有些东西,包括他说过的一起对付王衡的话,她一时冲动可能答应了,但真正实施起来,她突破自己是很有难度的,这次他虽然动员过她,但根本没有想到她会来,秦如义看似不动声色,但仍然用只有他们才能懂得眼神鼓励着她。 王衡马上站了起来,他是主人,向红是他的等候已久的贵客,从乡政府到宾馆,怎么着也有十公里的距离,这一桌子的人,除了秦如义,都是自己想办法来的,有骑摩托车,有搭着别人车的,还有骑自行车的,唯独向红是他派司机单独接,而且还是等人齐刷刷地到齐了才去接的,空着一个位子,只等着一个人,一桌子只有向红享受了这样的待遇。 王衡将向红引到位置前,王衡安排座位时,也是动一番脑筋的,丁保明没来,秦如义自然是主位置,他陪着,林场场长开席以前已经离开了,然后乡里的党委成员严格按照组织部的排名排序,这样,向红既不挨着秦如义,也不挨着王衡,她在场面上刻意回避的两个人都回避了,不露痕迹,随意而让人舒服。 向红突然有些受宠若惊,她什么时候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自己荆芥一样的小人物,到那里都不显山不露水,是默默无闻的那个人。她想起小肖六一庆典时,那么多的人都提前到齐,万事俱齐,牛定川一到,众人纷纷起立让坐,主持人宣布仪式正式开始,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来了,什么时候就是开始的时间,他的出现,就是开始的命令。但自己只不过和早已等候在这里的这些人一样,自己只是其中一员,而且排名在最后,受此待遇,她有些羞涩与局促,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从得到赴宴的消息时,就有些紧张不安,紧张得是怕发生些什么,不安是答应过秦如义,她始终感觉这场宴会暗含杀机,象赴鸿门宴一样令她提心吊胆,而且,她心中其实最怕的莫过于王衡的亲近了,因为那曾经是她的魔鬼,阴影一般的影响过她的生活,他出现在她的身边,向她靠近时,她全身都起疙瘩,全身的每一个神经都对这个男人说着不,她拒绝他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现在看来,王衡刻意地与她保持了恰当的距离,而且,他给予自己更多的是尊重甚至是敬重,这正是她最想要的,让她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畅快感。王衡还尽可能地让这一切看起来随意而和谐,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享受了一次重量级人物的待遇,这样的隆重而盛大,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她心中的那份警惕与敌意竟然慢慢消失。 她就是这样善良感性,容易被人感动,容易原谅别人。 等她坐好,王衡和秦如义商量似的,咱们开始吧? 这里面还坐了一个王守仁,王守仁原来以为大家等待的是什么神秘贵客,让他大跌眼镜的竟然是向红。 他更看不懂了,按十几年前,这几人故事纠葛的套路,剧情不应该这样发展啊。 土豪请客,请得又是一班肚里长期没有油水,想饕餮一顿的人,这就正好对上眼了,菜上得都是实打实的硬菜,怎么奢华怎么来,一班人也是埋头苦干,正合胃口,只是对着一盘三文鱼没人敢下口,任王衡与秦如义怎么劝也没人敢动,怕吃坏肚子,二人就独自承包了。那些辽参鲍鱼青斑花蟹倒是很快就消灭一光。 王衡看大伙吃得起劲,也甚是开心,这请客的与做饭的一样,看着自己点的东西别人爱吃,也是一有一番成就感。 只是看向红不怎么动筷子,老是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贴心地让服务员问向红是不是不合口味,要加什么菜,饮料也是单独按向红的意思上的。他关心却不自己去刻意和向红多接触,这也让向红少了一分戒备,渐渐放松起来。 看着上了一盘羊肚菌,王衡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他说,秦乡长,你知道吗,我当初曾经想过人工种植羊肚菌。 秦如义说,我可是农大毕业的,这羊肚菌的人工种植还真是一个难题。 王衡说,当时,我考察过一个地方,不管是气候、土壤还是温度湿度,都适合种植羊肚菌。那时国内人工种植的极少,而且技术还没有现在成熟,仅在极少数地方有过成功的案例,当时的市面上羊肚菌都是野生的,价格一市斤就得1500元左右,所以,那时要是种植成功了,也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商机了。 秦如义说,王总真是天生的商人,什么时候都能发现好的商机。 王衡说,可惜最后没有上马,当时,我就去下坡考察了好多次,跟原来宜城乡的武老书记,他在农业局多年,也曾经钻研过栽培技术,曾在下坡柳湾村的一片土地上取过土壤样本,ph值完全符合羊肚菌的生长要求,而且春季和秋季温差较大,温度湿度光照都有利于羊肚菌的生长。当时,正好李树刚在下坡,我们就去过好几次。 向红本来已经放松了很多,今天的饭局似乎与多年前的那件事情关系不大了,但一听到王衡又说起了下坡,向红就浑身不自在起来,她就怕王衡提起下坡,而且,要命的是,王守仁今天也来了,就坐在了她的对面,象一个X光机一样毫不留情地透视着她。她的一个细微的表情也都在王守仁的眼皮底下,她刻意不去看王守仁,但总觉得王衡一说起下坡,王守仁那不怀好意,意味深长的眼睛就射向她,他在等着看她的好看,等着一出让他大出一口恶气的好戏。 人一旦有把柄在别人的手中,就是这样的虚弱与敏感。 她的眼睛,手脚都好象不由她指挥了,她让自己淡定点,但王衡又说起了李树刚,说起了武书记,肖志鹏第一次来下坡看自己,不就是搭着王衡与武书记的车来的?自己不是也搭着他们的车一起下山,而且王衡还把自己送到了南寨,母亲还高兴得以为向红找了个开汽车的对象,一个劲地对王衡献着YIN勤,王衡不就是那时候盯上自己,才有了王守仁一手导演的悲剧? 王衡说起这些人,那一幕幕想必也是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自己没忘,他怎么能忘记? 向红觉得自己些微微的颤抖。 王衡喝了几杯酒,但意识依然清醒,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就话锋一转。话题从下坡转到了李树刚身上,问秦如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李树刚多好的一个人呀,怎么可能贪污?不会是搞错了吧?怎么还能给弄到监狱里,真是可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