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飘零

向红与肖志鹏是宜城一对普通的公务员,他们耿直善良,是生活中的弱者,在关系人情面前束手无策。儿子被分到了一个史上最乱的班,不能正常上学,被迫上了私立学校,肖父大病,更让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身为乡财政所长的肖志鹏贪污公款,而后被捕。赵桐却天生为官场而生...

作家 月盈 分類 都市 | 109萬字 | 253章
28 上山
    向红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秦如义的手中,小小的,弱弱的,大手包着小手,余光里,秦如义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前方,象那只手不是他的。向红依然怯怯得不敢动,因为那胳膊移走的那一份愧疚与不安,她象是找到了一个不拒绝的理由,好让自己心安理得一点,让她觉得弥补回那一点歉意。如果自己刻意抽回,倒显得有些不尽人情,神经过敏,倒是对秦如义那份善良与关爱的一种误解与伤害。

    他们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僵持着,谁也不敢先动一下,因为谁也不知道动一下的结局会是如何,都有一种掌控不了事态的忐忑感。

    一辆车从旁边驶过,向红明白地看到那车慢了下来,玻璃摇了下来,司机刻意而狡黠地从黑暗中探寻刺激的眼光雪亮地照射过来。

    的确,荒郊野外,一男一女在一辆停着的车里,难免让人兴奋,让人浮想联翩。也就在那时,向红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的变化着,它走出了试探阶段,渐渐地象弹力很强一般的变得有力起来,它扎扎实实地将向红的手捏了几下,如果说前面的握手只是在向红无助时伸出的援手,那么后面的这几捏却明显的有了一种其它的暗示与用意,有轻佻的挑逗,有试探的轻薄。

    但向红还是更相信它的无意与本真,在KTV,那个让男人释放无限荷尔蒙的地方,王守仁原形毕露,如橡皮糖一样粘住舞伴,连薛金生都轻佻活泼随意得如鱼得水,同平素的严肃得体判若两人。

    而秦如义面对年轻妙曼的少女,羞涩躲闪如处子,向红认定了他的纯净,他的正派,这样的人,即使如同现在一样在荒郊野外,孤男寡女,同处一车,还握住了她的手,却依然让她觉得安全,放心。

    何况,向红心里不得不承认,多少次回味起南京那夜,除了胆战心惊外,也曾经醉心过秦如义的年轻有为,侠义心肠,风度翩翩,这就是一个少女理想的梦中情人的样子,只是将他作为一个美好的遐想而已,那知他就活生生地在自己身边,他的情义,向红心里自然明明白白。

    但她还是稍稍地象征性地动了下,表示挣扎,仅一下,就又被更紧地抓住了,她的心随着他传导过来的体温在渐渐溶化,也许他是对她真的动心了,在他面前,她的魅力无与伦比,她带着被欣赏的优越与满足,甚至是怀着慧眼识珠的知遇之恩,柔顺地一动不动。

    向红的手机响起,那铃声竟如一声炸雷,穿破了这车中表面的宁静,握在一起的手如触电般分开。如同手机里肖志鹏透过手机发现了他,秦如义象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胆怯而迅速地将手抽了回去。

    向红倒有些坦然与平静,象一个老道的情场高手,心里竟笑他的幼稚与胆怯。

    向红告诉肖志鹏说,她一会儿就回去了。当车驶到向红家门口的胡同里,向红向秦如义摆摆手,他将大灯打着,远远的照着向红,直到她进了小区的大门。

    有一个赵桐的未接来电,赵桐问她在上面还是在下面,赵桐说她后天要去顺水责任制考核,约向红后天早晨坐她的车一起上去,向红说,“我和你去不合适吧,我还得上去准备一下呢,那能跟考核组的领导一起上去啊。”

    果然一会儿乡里就打来电话,说县里要年终考核了,丁书记让明天所有班子成员都上去。

    第二天,向红急急忙忙到菜市场买了这几天的肉菜,肖建强虽然也算是会做饭的,总是不如她做的饭合儿子的口味,而且不会买东西,向红要把这几天的材料都给他备好,放在冰箱里。把父子俩换洗的衣服准备好。赶紧骑车到药店买了给父亲的药,往南寨赶。

    冬天的寒风虽然看着不大,但骑着电车虽然加长手套、披风护腿全副武装,依然是寒意往体内钻,走在这条走了几十年的道路上,向红觉得唯一的变化就是路宽了,硬化了,上高中的时候,路都是泥路,下雨后马车汽车驶过泡得松软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印,使得路面日益坎坷不平,骑着老式的自行车,一到下雨两腿泥,脚陷在带着胶性的泥水里拨都拨不出来。

    多年过去了,南寨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的地被征用了,唯有这个房子却如历史遗留问题一般依然静静地呆在那里,前面还堆放着一大堆的粗铁管,更是将这喧嚣的人烟阻隔开来。

    拓宽的路两边都是厂房,这些厂房似乎是一夜之间就建起来了,而且大部分就是围起墙,盖上几间房子,这里离老村远,但离县城近,渐渐成为村里人盖房的新宠,村里能说上话的人好多在那里占了地方,赵桐也有一片地出租着赚钱,新地主就这么形成了。以前批宅基地,是三分、四分批的,批过的几年就不能再批了,现在占地一占就是一大片,村里后来不断有人因为土地问题上访。

    而在村的南边,则是三磊公司,是一个化工企业,是宜城县从上海招商引资过来的企业,由于企业在上海环保不达标,一时成为众多北方落后县争抢的香饽饽。县里出台了优惠政策,成立了工业园区,当时一种普遍的说法是种地不创收,种粮比买粮还贵,国外进口的粮食比自己种的便宜多了,所以,县里的政绩就是把土地租出去,招商引资,让农民成为地主,出租土地给工厂建厂,收租金,而且可以就近优先用工。

    面对百利而无一害的利益,农民欢呼雀跃,南寨村及附近园区涉及村的村民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实惠,土地一租十年,虽然租金不高,但旱涝保收,租金年年分,向红家多年让别人白种着的土地要回来了,向红嫂子家张新丽家的土地则是由于当时说好是给人家的,结果又往回要,两家差点打起了官司,后来是村里出面调停,才要了回来。向红的父母开始用这笔土地租金养老,让向红多少能感到经济压力减轻了一些,向红对肖志鹏说,什么时候你家也被园区占用了我们就能轻松点了。

    可是,没有什么百利无一害的事情,如今的南寨,整日笼罩在雾蒙蒙的空气中,呼吸着刺骨的气味,已是上午十点多了,但空气依然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已经习惯了生活在混浊的空气中,如果有一天晴空万里还觉得有点刺眼不适应。

    迎面就看见了她哥向华斌,三轮摩托车忽通忽通地发动不了,向华斌手忙脚乱一会儿下来看看,摆弄一下,一会儿再上去直起身子用力地踩,但老旧的三轮车就象一个快要咽气的人,挣扎着呜咽几声,就再没有声息。后面车斗里放了液化气罐、油、锅以及串好的肉、蔬菜等,嫂子张新丽干着急站在一边没办法。

    向红说今天又是那个村的集?张新丽说北庄的集。向红对向华斌说,“你也不用再费那劲了,要不我俩给你推一推吧,应该是天气冷不好发动。”

    向华斌又忽突了几下,说让二人推。张新丽和向红二人蹶起屁股,埋头一直推了几十米,才有了响动,算是发动了。

    向红不敢让车停,怕停了再发动不了,赶紧连推带抱将张新丽推上了车斗,看着二人向北庄的方向走了。向红心中不由得担心,回的时候发动不了又咋呀?心中不由得心疼起哥嫂来,哥哥自那年盖房子从上面跌下来后,就干不得重活,不能打工,夫妻俩每日风里来雨里去,那儿赶集赶会往那儿去,靠卖点串串讨生活,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

    到了母亲家,向小琛倒出来迎接她姑姑了,向红奇怪,怎么今天没有去上学?

    向红母亲说,娃才回来,害肚子疼呢。

    向红说是来身上的了?向小琛说,是,每次来都要疼几天。

    向红看看小琛,疼得厉害吗?小琛迟疑了下,说倒不是太厉害。

    向红说,“一有点不舒服就请假不上课,以后不能这样,看得快中考呀,老这么能行?我刚才还碰到你爸妈了,你看看多辛苦。”

    向小琛有些不高兴,向红转头告诉她妈说,她要上山天。

    向红爸爸正躺在炕上一角,咕噜咕噜输氧气,脸色意外的红润,是一种肺病病态的红,每到冬天就是他的受难日,尤其是近年来工厂多了以后,空气质量不好,正常人尚且呼吸道难受,何况肺气肿病人。

    向红有些担心,向红是她家的顶梁柱,虽不是老大也不是男孩,但她挑起家的重担多年了,她一上山,她妈也是担心她爸有个问题向华斌推推靠靠不管事。

    向红看出母亲的担心,说,“我三两天就下来了,下来我就带爸到医院看病。”向小琛依然不说话,向红说,下午就麻利利地上学去。

    向小琛眼睛不敢看她姑姑,说,“姑姑,我不想上学了。”向红说,“你不想上学了干啥呀?”

    向小琛说,“我和我爹妈烤串串!”

    向红说,“你爹妈烤串就是为了不让你烤串!你看烤串好呀?看你爹妈,每天早早起来就要买东西,弄菜,弄肉,串串串,走村串巷,风吹雨淋,辛苦不说,一天出门在外,什么人不遇?遇上个欺负你的,连道理都没法跟人讲!你以为卖串串好过呀。”

    爹娘听了,也是只在一边叹气。

    向小琛说,“正因为他们辛苦,所以我才要替他们做。”

    向红叹了一口气,“小琛,你现在要是不上学了回来跟你妈卖了烤串,你爹妈还指望个啥,一辈子就生了个你,还不指望你能好好念书,将来能有个好前途,他们现在辛苦几年,让他们看到你将来过得好,才是你真的为他们好!”

    小琛说,“我要卖串串,就跟他们不一样,你看人家网上说的,卖串串的,卖烧饼的,好多做成了连锁店,赚大钱。”

    向红说,“人家那不是卖,那是经营,要经营必须有什么,必须有知识!你以为随便一个人都能成功,就能把连锁店开到全国?先不要想这些不切合实际的,先好好准备中考吧,要卖烤串的话不要给你爹妈说,免得他们伤心失望。”

    小琛撅着嘴不说话了。

    下午,向红赶紧收拾东西,开往顺水的班车每天只有两个班次,下午是两点半,肖志鹏骑车将向红送到车站,车上满是大包小包采购而回的山区农民,黄发红脸,一口浓重的山区口音,大声地交谈着,中间走廊上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编织袋,纸箱子,还有一个铁篮子里放着两只乌黑发亮的小猪仔,抬起头来,眼珠子溜溜转,盯着向它走来的向红,地板上不时地有烟头和新鲜的痰迹。

    向红找了个空位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拉开一个小缝,吹进来一丝清冷但新鲜干净的空气。这时,有一只手将窗户粗暴地关上,向红回头看,那人给了她一个笑脸说,冷。说着将两根塑料管子咚地插在向红与窗户的空隙里,管子上的浮土清晰地将向红咖啡色的呢子大衣上留下两排印迹。

    那人坐在了向红旁边的座位上,一阵蟋蟋蟀蟀,总算安顿下来,然后,一阵不算浓烈的味道绵绵不绝地钻入鼻孔,向红侧脸看去,那人一只脚蹴在座位上,看不出什么颜色的松蹋蹋的袜子尖上,两只脚趾坚强地露出了头,地上,一只棉鞋空空地张了个口,象疲惫的人张口打着呵欠。

    向红将头靠在窗户上,脏兮兮的玻璃上散发出了悠远的味道,那是一种陈年累月,由人的呼吸、口水、烟味、脚臭味混合沉淀的味道,经过日久弥浓的发酵,醇厚而固执地刺激着向红的嗅觉。

    向红举目望去,车厢里高高低低地塞满人和物,她无处可逃,只能可怜巴巴地呆在原位,嘈杂声、气味、烟雾混着人的呼吸,热哄哄地从四面八方侵蚀着她,她想把她全身缩小到最小,以减少刺激。

    她突然感觉自己象只笼养鸡,不,象那只装在笼子里的猪仔,只能死死地固定在一个地方,憋屈,窝囊。

    向红从来没有象此时感到了万分的委屈,按说她一毕业就在下坡,来来回回坐的也是这趟车,但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般难以忍受心中的憋屈,泪水就汩汩地涌出来,汪在了心里,随时就会溢出来。

    窗外的进山公路上又堵成了一片,大车,小车,三轮车,各自抢道,喇叭声响成了一片,凑成了这春节前的繁华与嘈杂。向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重新将头靠在了象米汤浸过的一样肮脏的玻璃上,一丝寒冽倒让她舒服了一些。

    有人在敲车身,沉闷但却指向明确,向红低头望去,秦如义站在了玻璃下,仰头向她招手。

    象走失了很久的孩子,无助可怜的时候看到了娘,欣慰之后是一阵委屈,一路上莫名的委屈渐渐清晰起来,她简直想抱住那个仰望着自己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胸口,怎么现在才来,现在才来?

    这委屈象一个决口,汪在那里的泪一下就刷地出来了,向红擦擦眼泪,拎着大包小包,虽然红着眼睛,但还是底气十足地逃也似的离开这混浊暗涌的班车,象公主在落难途中终于被接回皇宫,高傲而百感交集,上车时,眼竟然还是红红的。

    路上,王守仁接到了薛金生的电话,问他现在在那,王守仁说在路上,薛金生说丁书记让他接上他,王守仁看了一眼秦如义,说,“我已坐上乡长的车了。”把乡长两字说得特别重。

    大家无语,过了一会,向红的电话响了,一看,是薛金生,秦如义示意她接,依然是薛金生问她现在在那,向红说在路上,早出发了,怕误了班车。薛金生说丁书记让他接她,向红说我已经坐上班车了。薛金生说了一句你好早,那就这样,然后就挂了电话。

    大家相视一笑,好象是薛金生的电话里有什么名堂,而后却觉得他们自己坐到这辆车上好象也有阴谋,因了这个电话,这一车人莫名地成了同伙,站到了秦如义这一边,竟突然有了一种向心力和凝聚力。

    这时,王守仁说,“向红,那天你去学校找石主任了?”

    向红不想提起那件令她尴尬的事,但王守仁这么一问,定是知根知底了,便只是嗯了一声。

    王守仁说,“石主任家儿子在我家补课,晚上接孩子时说起来的。”

    向红依然看着前方,应了一声。王守仁突然觉得无趣,心中恨向红的婊子相,貌似清高脱俗,在秦如义面前使出了风情万种,眉来眼去,对自己却爱搭不理,连坐在前面把自己当自己人的秦如义也在内心里恨了一遍,便咪起了眼睛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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