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保明的母亲却在那以后的第七天去世了，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本来就心力衰竭，平日轻声说句话都要喘气，躺在床上已经大半年了，那日可能是憋了一口气，义正言辞，竟生生将王守仁的父亲说退了。

    虽说棺材寿衣等早早准备好，老人那天天走也是能接受了的，可丁保明还是跪在了他妈的棺木前，哭得抬不起头，?这当官当官，自从自己当上了这个顺水的一把手，母亲就没有一天不操心，母亲虽然不识字，但却会看电视，中央每届的常委她一个个都能叫得来名字，县里的县长书记她也一一认得，她看电视，从中央新闻到宜城新闻，一个也不落过，说起来，也是有个当官的儿子，所以，这老太太操儿子的心，也就操起政治的心来了。

    有一年，里泉的煤矿发生了塌方事故，丁保明正好在顺水住着，才凌晨四点多，他妈就让他爱人打来电话，原来老太太早早出去锻炼，听人说昨夜山上的煤矿死了好多人，她不知道那个乡镇，也不知道她儿子在的乡镇有没有煤矿，一看到乡镇出事就怕牵扯到儿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上次他被东水拉到车上，他心中那个怕呀，他一到车上就双腿打颤，他想起了以前看死刑犯游街，五花大绑在被押在车上，虽然被迫挺胸抬头，但那个不是面色惨白，魂飞胆散。他想也没有想到他丁保明遵纪守法，安安份份地在本职岗位上尽职尽责，有朝一日却也被拉上了车，象那罪大恶极的死刑犯一样马上就要赶赴刑场，他想起了那几条短信，东水的人果然不是说着玩的，他们这才是先礼后兵。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万元让你杀人，你不去，十万元你可能犹豫一下，给你100万元让杀一个人就会有人毫不犹豫的，毕竟牺牲自己一个人，给家人留下100万元，对于有的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实际上，一上了车，他就满心的后悔，他更怕自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就怕他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母亲怎么活，好在有惊无险，母亲一直卧病在家，就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没想到后来王老头来了，闹了这么一场，那老太本也觉得儿子是公家的人，公家的事情自己不能插手，那电视上后宫还不让干政呢，这女人的见识怎么也比不上男人远大。

    但那天王老头在家里那一顿嚎哭，还是让老太太忍不下去了，丁保明有几年仕途不顺，好不容易熬到到了顺水当了书记，然后奶儿子也回来了，能帮上忙了，这几年正是顺风顺水的好运景，人要赶上运势，一下就能把多少年埋汰给找补回来，偏偏遇上个这倔老头，他明显是糟践丁保明呢。

    她一个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自然到了什么也不怕的年纪了，她是怕对儿子不好，这是儿子的家，如果是过了半夜十二点再有外人在家里哭闹，那可是真要招来霉运的。

    人越年纪大了，就越迷信，尤其是对后代的事情越上心，所以，那老太太拼尽力气，愣是将王老头逼出了家门，后来，王老头走后，丁保明赶紧将气也喘不过来的母亲抱了床上，老人那么轻，轻得他不相信她就是那个为了自己的儿子与别人针锋相对的人，自己快五十的人了，遇到事情，还要母亲为自己出头露面，他也是心中羞愧。

    老人却逼着他说到底前几天那么多天不回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了那日所遭受的屈辱。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怪不得那老头闹得那么凶。”

    “谁也难，供书念字让你上了公家的班，就是为了体体面面，不受人欺负，想不到还是受了那么大的气。

    所以，那件事情，你也别怪人家了，人家老人也是有委屈的。

    他比你官小，这小的跟大的受了委屈，象跟你的弟弟妹妹一样，他受了委屈，他在你面前说几句过份的话，做点过火的事你就不能往心里去。一往心里去，心里就有了疙瘩，这做出的事情就不一样了，一来二去就给自己栽下蒺藜了，记住，人一辈子，能扶你的人再多也不嫌多，往下拉你的人一个也难招架。

    凡事要往大处着想，现在好不容易宝山回来了，你桩桩件件事情要往光彩里做，宝山才好给你说话，这公家的事，还得讲个机遇，好不容易机遇来了，一不小心就走了，再往回找就难了。所以这小气忍了，小事认了。要不将来宝山年纪大了，说话也不顶事了，谁是个能给你说上话的人？妈知道，现在，都是人帮人，上面没有人不行啊。当官啊，越往上做，就越好做，因为下边的人多了，这烂七八糟的事，有人就替你处理了。

    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也怨不得谁，棺材也在棺材铺里存了几年了，人也到数数了，活多少是个够？这多活了的几年，那一天不是阎王爷开恩给咱余出来的？”

    他听明白了，母亲是怕因为这件事情他与王守仁结下恩怨，也怕母亲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再找人家的麻烦，她怕给儿子带来麻烦，怕这件事情影响了儿子的前程。

    果然，老人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那天晚上好不容易看着老妈睡着了，神态安详，心中还有些宽慰，觉得也许还能再捱些时日，人一辈子的那口气到了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咽的，那知第二天就没再醒来。

    尽管母亲生前不断劝解他，丁保明还是觉得母亲死得有些突然，这怎能跟王守仁脱离了干系，只是母亲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小不忍乱大谋，但忍来忍去，那一口气还是在心里窝着。

    接二连三的不顺气，到死还在为他担心，更感母亲的慈祥，不觉悲从中来，母亲也只有五天就要下葬了，丁保明天天守在棺木前，觉得话还没有说够，这母亲就要扔下他走了？

    人死是件大事，尤其老老太太八十七岁的高龄，这自然是喜丧，亲戚朋友同事闻讯都来帮忙，秦如义第一天就到了，除了安排乡里值班的开会的以外，能来的都来了，秦如义特意给王守仁打了电话，王守仁说他丈母住院，他来不了，让秦如义给他上点礼金。

    秦如义知道，王守仁是不好意思来。

    秦如义负责接待领导，丁保明是县的里的中层干部，分管的县领导、组织部长一般按照宜城的惯例都应该过来吊唁慰问的，?秦如义也上过别人家的丧事，前几天水利局的局长家父亲去世，秦如义也在场的，知道这其中的规矩，他又是个做事比较严谨的人，他就跟丁保明合计了一下，将可能出席的领导拉了个名单，考虑领导过来时的接待事宜，力争不出差错，如果领导一同来时，行礼时的前后顺序，花圈摆放顺序等这些都应该注意到。

    宜城老人去世正常是七天下葬的，秦如义天天等着领导们来，但到了第六天，依然一个县领导也没有来。

    这不应该呀，老人去世，实际上丧事的规模等级都是看儿女们的地位的，吊唁死人看得可是活人的脸面，结果，天天来得都是科级以及科级以下的，花圈倒是摆了不少，但挽联上没有一个县级领导的名字，象丁保明这样的人家，人们一圈看下来，不是看你花圈的数量，而是看摆在第一个位置，即最接近棺木的那个花圈上的名字，这是规格，是面子，但县领导就象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都没有来，人没来，花圈也没有来，丁保明天天撑着，天天盼着，渐渐地有些面子上下不来了，自己的人缘是有多差，看起来就有些无精打采的。

    这时门外有人哗哗地往里扛花圈，一时间院子里摆满了花圈，一看挽联，丁保明心中就云开雾散了。

    秦如义忙着让人按照顺序摆放花圈，送来的人说了，是县委办统一一让送过来的，领导们明天就到。

    谁在前谁在后，某种程度上这跟开大会放台签一样，一下也马虎不得，一旦有错，把谁放错了谁在意，不要以为官大了会不拘小节，越大的领导心越是跟针眼一样，尤其是在怪罪下属这方面，毫不留情，吹毛求疵。

    县里四大班子集体送了花圈，县级领导还个个有花圈，虽说花得都是公家的钱，但丁保明作为一个乡镇党委书记，能受到这样的待遇，自然有些出乎大家的意料。

    由于花圈太多，秦如义只好拿纸重新按照名单排了个序，第一位的自然是市委副书记陈宝山，他送的是一个大大的鲜花花圈，然后依次是县委书记、县长等四大班子领导，然后就是县委常委，然后再依次排序，秦如义心中暗自吃惊，几乎是所有的县级领导都送了花圈！

    陈书记要来，自然就按陈书记的礼仪来，书记县长自然得跟上，陈书记是市里的领导，对口分管的副县级也得跟上，这一来二去，大家自然就都跟上了。

    第二天就是出殡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今天是领导们来吊唁的日子，丁家院里早早就忙活起来了，秦如义将次序与县委办商量了好几次，唯恐出什么差错，大家都严阵以待。

    偏偏这时，伍永维来了，秦如义虽然分管接待领导，但此时重心却在大部队上，这伍永维不跟大家一起来，却单独行动，足见他在县里也不合拍，接待时就有些心不在焉，眼看时间快到了，就将向红叫过来陪着伍永维。

    十点钟，街上呼啦啦地停下了两长溜的汽车，半条路顿时堵得水泄不通，街上老百姓自然艳羡不已，宜城老人特别重视丧事，老话说，活着有个好铺盖，死了有个好棺材，他们就会看着别人的，想着自己的后事。有人就说宜城的大小花圈店的花圈快卖脱了，有人就问，这是那个大官家人没了？说是顺水的书记，那也不大啊，去年县委郭书记死了也没这么多人啊。

    郭书记自己死了就死了，这就一了百了了，人上礼给谁看啊？给死人上礼就是给活人看的。这老太太有福气，以前奶了个儿子，人家在市里当书记呢，这上礼的人都是冲着这个人去的。

    丁保明穿着孝服，却眼巴巴地看着门口，果然，大家簇拥着陈宝山，一干人浩浩荡荡地进来了。

    母亲去世前，他曾经因为告诉不告诉宝山的事跟征求过母亲的意见，母亲毫不犹豫地说，告，一定要告。

    母亲说，宝山是楼一样的人，来一下，风光啊，妈喜欢风光，也算是妈没有白疼他一场，而且，这宝山一来，是给你撑腰长脸呢。

    所以，母亲去世后，丁保明就第一时间告知了陈宝山，但他没有想到过他能来，一到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好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他们更在意的是，他们一下来，影响就大，县里就难免浩浩荡荡地陪同着一大堆，小领导注重面子讲究排场，大领导却往往怕影响扩大。

    但丁保明没有想到的是，假若大张旗鼓地为自己生身父母的大办丧事那是私事，这报答养母亲的事突出的就是情义了，所以，这样做，影响再大，对于任何官员来说都是加分项。

    奶弟弟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站在母亲的遗像前沉默了一会，陈宝山是同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一起给母亲祭奠，丁保明在第一个，陈宝山跟在丁保明的后面，他是按照丁家一员来完成礼仪的。

    其它人就齐齐站在后面等待着。

    待他们祭奠完毕，立在了两侧，宜城县级领导排成黑压压的一队整齐地集体祭典。

    外人行礼，本来孝子是应该跪拜答谢的，因为陈宝山的缘故，他们家人只是低头致谢。

    秦如义和丁保明赶紧将领导们迎进屋，大家却都不坐，单等陈宝山入座了，陈宝山坐在了正中间的沙发上，县委书记和县长一边一个陪着坐下，丁保明只觉得自己家窄房浅舍，招待不了这么多的领导，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那奶弟弟倒对那么多站着的人不以为然，只是拉他坐在了身边，问他母亲去世前的一些情况。

    丁保明如实说了一些，也急中生智，添加渲染了一些，比如说母亲临终前，他们兄弟姐妹齐齐地都在身边，但母亲仍是往后看，手伸着，象在等着什么，后来他才明白过来，趴在耳边问，是不是在等宝山？母亲点点头，流下了一滴泪。他对母亲说，宝山在外地呢，正在往回赶。说得情到深处，竟也觉得真的似的，丁保明又抹了眼泪。

    陈宝山一阵沉默，众人跟着都陷入了悲痛。

    陈宝山说，“我比保明哥小了不到一岁，当时父母工作忙，就把我托给了奶妈，我在奶妈家长到了六岁，我吃的是奶，保明哥吃得是米糊。上次我回来老人家说起这事，说，‘一开始这样做，不是说见了你比保明亲，是觉得给人家奶孩子，不能让自己家的孩子比人家的吃得好了，人家妈把孩子托给你，就是放心你，可怜孩子亲妈不在身边，你不能让人家孩子受制，保明他守着亲妈，心里不受制，就让他嘴上受点制，要不良心上过不去。后来奶着奶着就跟自己生下的一样亲了，一手拉着保明，一手拉着你，人们以为是孪生的。’我比保明哥长得高壮，可能就是那时打下的基础。六岁我妈要把我接走，奶妈就哭，我也哭，妈妈就答应奶妈说，每年让宝山过来看你一次，奶妈又加上了一次，说让我妈答应她每年过去再看一次。那时她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但舍得年年买上票，坐上一天的车去金河看我，给我带石头饼，带炒胡麻籽，带炒面粉。一直到我十三四岁，她自己有了病跑不动了才不去了。”

    说得众人都为这娘俩的情感唏嘘感叹，都说老人家真不容易，感叹这超越血缘的无私母爱，感叹这么慈祥大爱的老人竟早早地离开了人世。丁保明这才想起来，说，“宝山，母亲快不行时，我不敢告诉你，觉得你那么忙，怕你担心······”

    陈宝山没说什么，众人见陈宝山不说话，大家也都沉默了一会，陈宝山说，“保明哥，节哀吧，虽说觉得还没有尽到孝道，但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寿终正寝，也是老人家修来的福气，保重！”

    丁保明看着棺木上母亲的照片，心中感慨万分，比以前几天，更念母爱的伟大，念想母亲跟他以前说起奶弟弟的事，感念母亲为他栽了一棵好大的树！可惜，母亲你还是走得太早了，但你的眼光是对的！当时你就说，咱们家世代也没有一个吃公家饭的人，你爸爸到了了，也是人家宝山家给帮转了正，可就是一个烧锅炉的，咱办事连个帮的人都没有，人家宝山家大人都在地区工作，咱可要对人家好，这就是咱家的希望，兴许人家将来能帮上咱家忙呢。那此年，你年年去金河，路不好走，大包小包提上，没钱借上钱也要去，现在看来，你用心良苦，是在给子女们铺路！你做的是长钱投资，那几年宝山在宁夏没能帮上什么忙，但到底你的投资没有白费。宝山到底回来了，回到咱市里来了，当市委副书记了，你儿子的好运来了！

    想到这里，禁不住悲喜交加，悲得是母亲还是走得太早了，母亲不在了，他与陈宝山的关系恐怕要比母亲在时少了一种维系；喜的是母亲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今这棵树非但没有长歪，还枝繁叶茂，正是乘凉的好时机！

    陈宝山给大家讲奶娘情深时，还有一个人也在旁边，这故事就萦绕在他的心头。

    因为丁保明的父亲生前是一中的后勤人员，所以，丁母去世，王建强代表学校来送了花圈，王建强一个大校长，自然不能自己扛着花圈来，他带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学校才分配来的年轻人胡正峰。

    他们来时，正赶上领导们在，论规格，王建强小胡自然是入不围的人，但小胡是个有心的人，他虽然站在了外围，但陈宝山说得那些话他却一一记在了心里，这可能也是小胡参加工作以来，走出校门，见到的最高规格的场面了，一下子亲眼见到的那么多的领导，似乎是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向小胡打开了，小胡突然就有些热血沸腾，他突然渴望着进入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