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坡到顺水,乡里的人都羡慕王守仁有个好老婆,这宜城老话说得好,男人是挣钱的耙耙,女人是搂柴的绳绳,但这张桂梅却既是耙耙又是绳索,开源节流样样都是一把好手。 张桂梅是数学老师,把王守仁每月的收入与支出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数。王守仁那时的工资还没有两张红票票,所以,张桂梅对这样收入自然是嗤之以鼻,虽不屑,但也舍不得忽略不计,让王守仁自由支配。这王守仁是国家月工资照发,但自从和张桂梅结婚以后,就没有享受过工资拿到手的那种喜悦和成就感,每每是接过张桂梅不情愿地扔过来一沓零钱,倒有一种月月是靠张桂梅的施舍过日子的卑微感,久而久之,王守仁倒快忘记了自己还是有着薪水能自食其力的人了。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张桂梅到了一中没几年,就挂上一中名师的名头,这张桂梅苦平时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子,舍得拿出几年的工资,苦巴巴地求人塞钱,好不容易调进了一中,不就是冲着这块金字招牌来的? 这年头,虚的,实的,天上的,地下的,凡是能沾着点边,拿来换钱的资源自然谁也不能浪费,这宜城一中凡是提起名儿来的老师,那个不办着补习班,那个不是赚得钵满盆满?可怜张桂梅这么优秀的老师,在南寨学校埋没了那么多年,误了多少赚钱的机会,张桂梅想想那失去的光阴,那一天天,误了的都是金光闪闪的人民币呀,怪自己脑子不开窍,早点送点钱,早调回来,早开班,还会在乎心疼送教育局长的那一点钱? 这多少年来,政府在刷墙上的标语时过境迁,刷新太快,让人记住的没几句,但再穷不能穷孩子这句话倒是经历了时间的考验,成了真理了。才办起了补课班,这怀着让子女成龙成凤梦想的家长们自然争先恐后地把钱往这里送,唯恐送得迟了没了名额,唯恐送得少了老师给吃冷饭,这王守仁就有些心疼,价钱不该定这么低,怪不得那新东方什么培训机构的定几个套餐,看来这千篇一律的价格,根本满足不了家长们不让孩子输在起路线上不甘心落后又贪得无厌的心理啊。 这日日真金白银往回赚,张桂梅自此是两袖生风,披星戴月,自己家的补课班那学生交一分都自己的,自然要付出十二分的心血,上完大班,上小班,上完小班还有一对一的精品课,学校里兼着班主任,还是重点班的班主任,这位置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不进则退,老的想盯,年轻的那个不想很快就出人头地,这在学校里名声大燥,象唱戏的名角儿,牌子一挂,票房自然就上去了,自然补课的效益就上去了。张桂梅恨不能分成三头六臂,把这可能送到自己这儿的钱全给它挣完。 可张桂梅不是孙悟空,自然没有分身术,可这家里两个儿子要上学,家里的家务谁来做,儿子们的作业谁来看,咱自己家的苗苗也是好苗苗,不能为了挣钱再把自己家孩子耽误了,虽说王守仁的父母住得不远,但管理起孩子来张桂梅还是看不下老人的那种无原则的护孩子,所以就打起了王守仁的主意,就看着王守仁。 张桂梅一盯,王守仁就心是没底,这多少年的夫妻了,夫妻之间的对抗方式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原先父母跟他们一起住着时,张桂梅热衷于与王守仁吵,往大里吵,往不可收拾里吵。他们一吵,父母就不安,就开始想着解决他们的矛盾,这矛盾大多是钱能解决了的,所以有时是给钱,有时钱解决不了的,比如,王守仁没提拨副科以前,二人就经常吵,父亲不就硬是找下关系给王守仁解决了个人问题。 如今,一中名师张桂梅不再象一个泼妇一样一哭二闹了,她已经在家里占据了绝对的经济地位,经济地位决定上层建筑,所以,她象一切有身份并且占据着绝对主导地位的重量级人物一样,即使是在丈夫面前,也矜持威严起来了,她眼睛不大,但是眼神凌厉肃杀,所到此处,王守仁心里发冷,他不知道自己整日兢兢业业,立志做好张桂梅老师的贤内助,小心慎微,这到底又是那里错了。 张桂梅说,你这班,要不就别上了? 这张桂梅越辉煌,往家里拿的钱越多,王守仁就越低声下气,尤其是到那轮着值班或是上级检查,或是开班子会议时要去上班时,更是就象是要跟小三约会一样底气不足,偷偷摸摸,还得看张桂梅的脸色,虽然自己的那一份工作简直卑微得不值得一提了,钱挣不来多少,上班还得坐上班车,走上200里地,一上班还得住,但这毕竟是支撑着自己的一份支柱,纵使自己每天低眉顺眼地围绕着老婆,但自己还是有一份底气的,我毕竟是国家干部,而且还是副科级领导干部。 如今,张桂梅要釜底抽薪,连自己内心里不敢显露出来,只用来支撑自己的一份底气也要抽走了? 王守仁就地结巴地说,你让我辞职? 张桂梅白了他一眼,真是连句话也理解不了,从来就说不到点子上。 为什么要辞职?你是家里的钱多得放不下了?你不知道这两个儿子大了要花多少钱?我天天起早贪黑,看看别人,人家整日不是美容就是瑜珈,怎么滋润怎么来,皮肤好得四十的就象二十的,我倒好,那天同学聚会那个不说我比上学的时候又瘦了?那个看不出我的日子过得不好?想想自我跟上你是过得什么日子,你赚钱的门路倒是找不来,就知道破财啦,知不知道挑到篮子里的都是菜? 王守仁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你上去跟书记乡长说说,家里负担太重,父母身体不好,让给你重新安排一下分工,分点轻闲的,没事的,就不用一天天上去了,你走了家里怎么办?那些补课的小孩子怎么办?他们才是你的财神爷,你清楚你自己是靠谁活着! 王守仁说,这不是年前才调整了分工,现在我已经就剩下个计划生育了,还怎么再跟人家领导张口?你好歹是个副乡长,人家别人都是几项分工呢。 我可不管你,别人积极是别人有前途,小张人家才提拨几天,就是副书记了,人家自然要表现,要积极,薛金生人家在上面有公司,人家是连上班带挣钱一齐就做了,名利双收,人家才是最会做人的人,你跟着起什么哄?你的副科级提拨多少年了?还是你的副科级给家里带来什么实惠了?你但凡要是有个能耐,还用我当骡当马这么操心这么累吗?你以为我愿意啊?跟上你·····王守仁说,好好好,我去说,我明天就去说。 实际上,不用张桂梅说出来,王守仁也自知自己政治上已经提拨无望,所以,最初来顺水主要是图了个清闲,方便照顾家里老婆补课,工作上不想上心,纪律上便有了松弛,一松弛了便有时嫌弃丁保明对他苟刻,而秦如义则通情达理地同意他做完自己的分管工作后时间上自由点,实际上是在有意无意地拆丁保明的台,一来二去,王守仁便公开站在了秦如义这边。 丁保明作为乡镇党委一把手,曾以维护班子纪律的名义批评过王守仁,丁保明说乡班子成员中除了我大就数你大了,不能因为咱年纪大了,没什么追求和目的了,咱起码是领导干部,要对得起这份工资。 王守仁反说他不是党员,是政府副乡长,言外之意是说他应该只接受秦如义的领导,丁保明说不是党员就不接受党的领导了? 还有一次,上级畜牧专家来了,秦如义让王守仁临时负责优质种牛授精,要求各包村干部下乡的配合,轮到下洼,王守仁特意将向红叫到现场,向红事先不知情,一看阵势,转身就回去了。王守仁说向红不配合工作,丁保明反批评了王守仁,说要关心同志,毕竟向红是唯一的女同志。王守仁说既然下了乡镇,脸皮就得厚,什么工作也得做,要不你的那一份工作谁替你做?丁保明说你以为脸皮是谁都能厚了的?王守仁说,“表面上看假正经,谁知道心里想什么。”差点就说出了向红与秦如义的眉来眼去了。 虽说老婆之令不可违,但真要和丁保明开这个口,王守仁还是有些作难,毕竟挣着一份工资,担着一份责任,所以,一段时间以来,王守仁象一个受夹板气的小媳妇一样,忍气吞声,得过且过,好在张桂梅业务繁忙,顾不上拷问。 时间一天天过去,张桂梅一天不问,两天不问,时间越长,这爆发力就会越强,王守仁深知张桂梅的脾性,知道这终究不是个办法,就在王守仁硬着头皮准备开口时,竟然有一个好消息从天而降。 王守仁要提拨正科了。 与道路漫长而曲折、孜孜以求的上副科的道路相比,这正科来得时候,是在王守仁已经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时候,他32岁提拨副科,在下坡副乡长的位置上做了11年,乡镇换届换过三次,三次在雄壮的国歌声中被全票通过当选为乡人民政府副乡长。 11年中,跟他一起提拨的人有的成了纪检书记,有的成了党委副书记,有的上了正科,成了乡人大主席,还有一个已经成了一乡之长,还有到县直单位做了副局长的。 这十一年磨下来,已被人称为老王的王守仁觉得自己真的不惑了,不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一次次别人提拨时,心理不平衡时,也找领导发发牢骚,而且这牢骚越发越随意。领导一句话,没办法啊,守仁同志,你这个非党身份在乡镇没办法啊,上不去副书记,就阻死了上和上升级的路啊。 这是实话,客观,没问题啊,你明明就长武大郎的个子却要到NBA打篮球,这也没办法啊。 所以,后来王守仁也不找领导了,他没有办法选择权力,但他还有选择自由的余地,于是,班子中王守仁的分工越来越少,后来连值班都不想值了,村也不想包了,王守仁挣着一份清闲的工资,一年也去不了乡政府几次,守着老婆的补课摊,打里照外,挣着最最现实的钞票。 闲暇时还不忘记发几句牢骚,痛斥用人体制的腐败,社会现象的不公平,然后具体到某某人,能干个啥呢,又不是没在一起工作过,几斤几两谁不知道?就因为人家有个好靠山,就提了,有什么地方说理去?领导有1000条理由说这个人能用,也有1000条理由说你不能用,有什么办法?摊摊手,抒发一下自己郁郁不得志,空有一份报国大志的感慨,借此把那一份郁闷发泄发泄。 那知,这公平就来了,话说,什么是公平,好事到自己头上了,就是公平。 第一个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的竟然是丁保明,丁保明说明天组织部上去考察你,我提前告诉你一声,思想上有个准备。 王守仁的心突突地跳,他不知道老天要突然降个什么职位给自己,要让自己到那里任职,自己一段时间以来不跑不跳,尤其是被发落到顺水以来,更是打定主义在顺水混到退休,怎么组织部门就慧眼识珠,透过那么多有关系的、有后台的、送礼拉关系的,哭着喊着闹着要提拨的,看到了蹲在背后的他? 他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刺激得一点反应也没有了,只是在电话里嗯嗯地点头,几次摁住了想问让他去那的话题。 看王守仁放下电话,张桂梅发了一会呆,象要适应一下似的,但她保持了大喜到来之前的大将风度,没有喜形于色,而是想起了王守仁上副科的艰辛,觉得这一个电话就把折磨了王守仁十几年来的心愿解决了?这也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张桂梅觉得不把它弄曲折一些,似乎它就要飞了一样,退一步即使飞不了,到手里也觉得牢靠一些不是。 这么一说,王守仁也便想起了到顺水虽然时间不长,但自己破罐子破摔,也做了不少敲锣说散话的事,与丁保明也有过种种不和睦,又堂而皇之地站到秦如义的这边,但遇到这样的事,丁保明毕竟是党委一把手,人家要是给自己使个绊子,这种事情他成事没有能力,但坏事却未必没有可能,又想丁保明事先给自己打电话是不是另有意思?就觉得老婆提醒得及时,张桂梅在家长送来的大包小包中找了一会,床上用品、营养礼品?目标太庞大,拿着也碍事,到抽屉里找出一张1000元的购物卡,轻重合适,目标也小,好操作,特意又拿出一张备用,让王守仁到超市看看,卡太多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用过的,要是自己用过了,给人家了让人家知道了显得不好。 王守仁一敲开门,就看到了案上供着的丁母亲照片,那老人早已变成了墙上的一张纸,却把王守仁吓出了一身的冷汗,那老太太目光凌厉,真入人心,王守仁有求于人,心中底虚,竟没有看到门槛,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心中不免就害怕,这是老太太找他要说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