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飘零

向红与肖志鹏是宜城一对普通的公务员,他们耿直善良,是生活中的弱者,在关系人情面前束手无策。儿子被分到了一个史上最乱的班,不能正常上学,被迫上了私立学校,肖父大病,更让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身为乡财政所长的肖志鹏贪污公款,而后被捕。赵桐却天生为官场而生...

作家 月盈 分類 都市 | 109萬字 | 253章
35 顺风顺水
    赵桐上学时学的是省邮电学校的机要专业,这个特殊的专业也决定了她毕业后进入了全县最核心的机构——县委机要科,一个懵懂无知的农村小姑娘就这样跨进了县委常委的大楼,同全县最核心的首脑决策层接触。

    三十多名刚参加工作的应届毕业生聚集在了县委租用的临时办公地点,开始了他们的工作生涯,在这里向红与肖志鹏相遇,收获了她的爱情,而赵桐,则因为单位的女同事生孩子而早早结束了借调生涯,回到了单位工作。

    年轻的赵桐惴惴不安地踏进了这座小红楼,她感觉到了这座楼的安静与威严,水泥的楼道干净整洁得一尘不染,每个房门都是紧闭的,进进出出的人都是极轻的敲门声,出门是轻轻地倒着出来,尔后再将门轻轻带上。偶尔有长者出入,年轻人总是碎步轻跑早早把进楼的门帘挑起。

    楼道里鲜有人说话,即使对面相遇也是点个头,轻声问候一句,这一份因威而敬的静让赵桐每每走过,总是担心自己的鞋声音太大,塑料鞋底由于天冷变得特别坚硬,在楼道里的声音格外清脆响亮,让她不由得蹑手蹑脚。

    第二天下班后,赵桐到集贸市场买了一双胶底皮鞋,特意试了试声音,卖鞋的说,小姑娘,人家买鞋还喜欢有声音的呢。赵桐说,我不喜欢。

    赵桐梳着一个小马尾,些许发黄的碎发显得有些凌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象许多新分配来的农村学生一样,牢记着父母的话,才到了单位,就你年纪最小,一定要勤快,有眼力,谁都喜欢勤快的人。

    不到8点,就早早来到办公室,值晚班的人还没走,她谦逊礼貌地打招呼,就开始扫地,打水,拖地,擦桌子,将暖壶里的水灌满,等到该做的做完了,她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站还是该坐,想起父母说的,要眼里有活计,她更是不安,一看到有人要起身,就观察是不是需要帮忙,年纪最大的大姐看她有些不自在,就说,“小赵呀,没什么事就坐一会吧。”

    机要科是县委办公室的一个部门,办公室年年进新人,年轻人一茬接一茬,男的多,女的少,但不起眼的赵桐的到来却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眼看到了正月,赵桐上班已经将近半年了,在城里的姨妈给她介绍了自家的邻居,父亲是万元户,搞建筑的,是宜城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富起来的能人,在县里台台上披过红戴过花。

    就这样,她跟王建强见了面,王建强个子高而瘦,骑着一辆天蓝色的摩托车,有些微卷的头发,柔软地搭在了前额,傲气而时髦。当他停好摩托向赵桐走来时,赵桐的心就扑扑地跳。

    就这样,以后的赵桐,回南寨时不再骑着自行车,而是坐上了王建强的摩托,进口铃木125,全宜城也没有几辆,清脆的马达声,行驶在大街上,人们纷纷注目让路。

    家里大人对这门亲事百分百的满意,妈说,桐儿啊,人家城里的人,还有房,一辈子不盖房子是一辈子的福气。

    赵桐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盖房,旧房子拆了,一大堆的旧砖堆在那儿,他们姐妹每天下学后就是帮家里把拆下来的旧砖上的旧石灰刮去,陈年的旧石灰牢牢地沾在旧砖上,他们拿着没有刃的刀一点点地往下弄,有时厚重的刀就砸在了指头上,起了大的血泡。

    因为边界的问题,爹妈差点跟后边院里的邻居打起来,小小的他们看着院里一下围起来了很多人,吵得不可开交,推搡着,踢打着,邻居是小队长,是那种常常在广播上训人,一说话就是命令就得让人执行的人,他盛气凌人,比起来父母的声音就有些可怜求饶。

    他们姐妹放下旧砖,跟着推搡的人堆,不知道围在里面的父母怎么样了,哭着喊着,没有一点的办法。

    由于纠纷没有解决,破砖烂木就在秋雨中淋着,不能动工。经过千辛万苦的房子盖起来后,很长时间没钱安窗心,就用破塑料布蒙起来挡风,顶棚也没有扎,一抬眼就是高高的黑乎乎的木头梁子,西北风带着冷意从无数的看得见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水缸里结着一层冰,每天早上舀水还得先砸开冰面,生火用的煤泥也冻成一块,得用铲子一点点地刨开。

    最发愁的是每天起床,屋里冷得象冰窖,棉衣冷得就象块冰,要下无数次的决心才能往身上穿,后来,早起的妈妈就将他们的衣服先压在了被子下,等他们穿时衣服还算有点热气。因为盖房子,妈妈又气又累,病了大半年,连饭都不能给他们做,她一度以为妈妈要死了。

    所以,这门两厢情愿的婚事很快就订了下来。

    好事往往成双,王建强父亲作为村办企业中的佼佼者,作为宜城第一支正规的建筑队,先富起来的他们在县城最中心的位置,用最好的材料,为他们自己盖下了宜城首屈一指的单元楼,水刷石面,前后阳台,有暖气,上下水齐全,家里有卫生间。当时县委常委的宿舍还是老式的排式平房,大杂院,全院共用自来水,公厕。

    所以,当王建强带着赵桐来到这座全宜城地标式的建筑里,并打开一间房门时,赵桐象做梦一样,亮亮的阳光射进来,房子一个格一个格,分成好几间,这是卫生间,这是厨房,这是客厅,这是两个卧室,转得赵桐都晕了,这让住惯了大通铺、不知道卧室厨房还应该分开的赵桐新奇不已。

    王建强说他们今后就要住在这里,赵桐激动得就象做梦,灰姑娘要住进宫殿了,他们相拥着转了几个圈,王建强紧紧地抱着赵桐,把她挤在墙角,看着她慌乱的眼睛说,我要和你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孩子,现在就要生。

    赵桐的父母也没听她姑姑说过这个房子的事,他们象听天方夜谭一样听赵桐说起那房子,冬天不用生火,厕所安在家里,一个房子相当于五间,他们为女儿高兴,他们苦哈哈地供出来的女儿有了好归宿,但他们还是有一丝的忧虑,厕所安在家里,不臭吗?

    如今,当县城的商品楼如雨后笋般矗立在县城的遍地时,见缝插针地出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时,这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单元式楼房依然默默无闻地地站立在县城的中心,虽然陈旧,但水磨石的外墙却没有一丝脱落,虽然结实但风采不在,这批农民建筑队用心盖他们要自己住一辈子的好房子,木质的窗户格封闭着的阳台,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看不出它曾经的荣耀,如同王建强父亲的企业和万元户这个名称一样,改革初期全县首屈一指的一批企业家已经淹没在了时代的大潮中。

    赵家的女儿风风光光地出嫁了,接亲的是小轿车,伏尔加,全县没有几辆,看热闹的人站了一街,赵桐风风光光地嫁了,嫁了一个人人羡慕的好人家。

    向红的母亲站在了看热闹的人群中,心中不是滋味,向红已经跟他们摊牌了,肖家什么也没有,她喜欢的是这个人,向红母亲知道,结婚是跟人过日子,人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过日子,再好的人,日子过不好也要出问题呀。她羡慕赵桐的好福气,两个孩子一块上学,一块工作了,但向红自己不争气,姑娘家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因为和人出去旅游的事闹得纷纷扬扬,向红妈心中憋着一口气,但没办法说出来,虽然不满意肖志鹏,但也只能有苦往肚里咽了,各人各命,怪只怪向红没有赵桐那么命好,遇上一个好人家。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婚礼后七个月,赵桐就生下了一个男孩,赵桐的母亲伺候完月子回去,南寨的街坊邻居象听天书一样听着赵桐的生活,伺候月子连尿盆都不用倒,厕所就在家里,一按开关,就用水就冲走了,至于冲到那里了,赵桐的妈也不知道;做饭不用生火,一点就着,想要多大拧多大,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开,还不用倒灰渣;家里暖和得外面下雪,就穿着一件秋衣还热得出汗,羊肉鸡蛋吃也吃不完,中午吃饭四个菜,娃娃大人都吃得肉牛牛的,赵桐真有福气。

    过满月前赵桐偷偷给了妈妈600元钱,赵母用这钱体体面面地给孩子买了一个银锁,打了四十八个满月烧饼,还给赵桐买了一身新西装,叫“替血衣”,意思是坐月子前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娘家给买的新衣服。

    向红的妈妈不听还好,听到了就由不得暗自神伤,她想起向红坐月子租得那个家,连自己家院子里小房子都不如,支了一支临时床,地下连人都站不开,尤其是给坐月子的倒便盆,上公共厕所得走一里的路,虽然女婿每次都说他去,但女婿再不好,一个大男人,大白天的端上个便盆算什么事?就是自己,遇上个人也难看,这向红妈不能在向红跟前说,这伺候月子的日子真是难熬,这过日子,吃没吃处,住没住处,拉没拉处,这日子能过?还不如自己南寨的几间房子好。

    过满月亲戚去了,向红妈更是脸上挂不住,这向红的学习在这么多的亲戚里不是头一个?谁也以为这闺女的出息大,可如今让这么多的亲戚看着这小得不能再小,破得不能再破的房子,还不是自己的,还是住着别人的,她就脸上无光,话也不想多说,一副恹恹的样子,肖志鹏妈当然看出她的不高兴,更是低眉顺眼,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再惹恼她。她不禁偷偷落泪,这从小被人夸到大的闺女就落了个这下场?这赵桐的日子向红得奋斗多少年才能追上?

    赵桐在那时突然成了人们羡慕的对象,产假后上班,婆婆给看着孩子,每天下班回家婆婆就做好了饭,办公室的小伙子有时出门还要借王建强的摩托,同学们到赵桐家参观,说,什么时候能有这样一套房子,一辈子就值了。

    赵桐的弟弟沾上了姐姐的光,到了王建强父亲的建筑队,也当起了一天能挣20元的大工,收入高了,上门提亲的人多了。过年前王建强用摩托给赵桐的父母送回了肉和油,并给了100元钱,赵桐站到了人尖,赵桐从那时习惯了什么都比人强。

    生活与爱情的滋养,让赵桐成了一个真正的少妇,皮肤白皙,身材婀娜,衣着考究,看着一天比一天漂亮的赵桐,办公室的小伙子怪自己当时怎么没有看出那个黄毛小姑娘能出落得这么漂亮;县领导看机要文件时由不得多和她说两句话,东拉西扯,就是想让赵桐多呆一会儿。

    现在想一想,赵桐觉得那个时候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生活给了她太多的惊喜,她象一个入门的杂技学员,面对接踵而至的小球,应接不瑕,有种接受不过来的感觉,但第一批靠粗放经营取胜的万元户光芒渐渐褪去,这批率先富起来的人积累的财富开始显得有微不足道,接着很快便淹没在汹涌而来的经济大潮中,王三明小打小闹仅适用于小型民用建筑的工队资质显然已经不适应百废待兴的基建市场,他的工队很快没落了,而也就在这时,赵桐也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了王建强身上的缺点,爱玩,不愿担责任,遇事爱推,最关键也最让赵桐不能接受的是,不要求上进。

    赵桐和儿子已经睡下了,王建强才回来了,自从他担任一中的校长以来,回家越来越晚,越来越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赵桐看他疲惫的脸色,也就不想再说儿子的事了,轻声问:“又怎么啦?”

    王建强说,“也没什么,又有个老教师不想带课了,做了会工作,牢骚挺多,脾气挺大,还说是我们把教育搞坏了。”

    王建强叹了口气,单位的事是沉重的,赵桐知道有时王建强也不想说,说了也不没用,徒让她也跟着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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