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大理寺卿林末 早间的雨水倾轧而下,在青石板上溅出了一缕缕白雾。 大理寺的人一到南城戏庄,就快速将四周围住。 侯大石翻身下马,铁靴落地一踏,自显官威。 此人乃大理寺寺正,甲胄在身,背上背着一尺金雕纹样的鱼头铜弓,正容亢色,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尤其横在眼角上的那道蜈蚣疤痕,更是让人望而生畏。 今日之事,原本是京兆府衙该干的! 偏偏那京兆尹好死不死这个时候沾上了“官腐”,御史台连同尚书省彻查,封了整个京兆府衙,将长安大小事宜暂且分交给了大理寺和刑部,各自管辖东西两县。 崇德坊内的这桩死人案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大理寺头上。 侯大石带人进入戏庄,一路抵达后院。 刚到命案现场,就闻到屋子里浓重的颜料味,混合着桐油一块冲入鼻中,让人胃里作呕。 只见死者以坐姿的形态趴在工作台上,右手握着一支专门用来上桐油的毛笔,左手抓着一面覆彩精美的皮影人,僵硬的脸上画着戏曲中丑角的脸谱妆,鼓睛暴眼,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什么恐怖骇人的东西。 候大石环顾一周,这老匠工的屋子里多是一些用于制作皮影的工具和矿物颜料,不见异常。 过了小会,他喊来精兵,问:“林大人来了吗?” “应该快了。” “再去催催。” “这……” “还不快去!” “是!” 精兵领命,心尖尖却是颤的。 这等苦命的差事怎地就落在他头上了? 细雨飞斜,一辆马车自长安城外而入。 因年关将至,东西两市大开,城门口戒备森严。 但凡出入城的马车货物都要一一盘查。 那辆马车刚到城门口就被几个守城官拦下。 “干什么的?” 驾马的小童说:“我家老爷回城。” “车上什么人?” “大理寺的。” “大理寺?这几天没见大理寺的人出城办过案,车上究竟是何人?赶紧下来!”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布帘,亮出一块黑金令牌。 守城官定眼一看。 当即虎躯一震! “原来……是林大人,快!放行!” 马车入了城,沿着繁华的朱雀大街朝崇德坊而去。 很快,便到了南城戏庄的门口。 车上下来一男子,撑着清油纸伞,穿着一席素雅的灰色长袍,墨发由一根竹簪束于头顶,面容俊俏,神色温和,透着读书人优雅清贵的气质。 这样的男子,放眼长安城,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此人名为林末,年二十九。 他原是户部一名小籍员,一个月前,荀太傅向皇上大力推举他为大理寺卿,文官入了武将的职,终归是要遭人笑话的。大理寺那帮人全都是武将出身,各个身手了得,却唯独他,一个从户部调来的文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提刀杀鸡的力气都没有,平日里就闷在屋子里看书,各类小人书、怪谈书、杂经文……几乎堆得满屋子都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开了个书局。 而且闲来无事就喜欢出城垂钓。 今天本是涨水的日子,满河的鱼儿乱跳,他正钓得兴致勃勃,突然精兵来报说城内发生命案,需他立刻回城。 兴致被扫,只好来了。 这也是他上任以来办的第一件案子。 戏庄外的精兵们瞧着他慢悠悠的走来,一手持伞,一手提袍,几步路的距离,硬是被他磨了好久。 精兵们急得心头痒痒,喊道:“大人,你可算来了。” 他收好伞往里进,“哦”了一声。 也不知道哦个什么? 候大石刚盘问完戏庄里的人,就见他施施然走来,连官服都没穿,便不禁摇头,上前拱手:“大人。” 林末笑了笑:“大石啊,我来晚了。” 他总是这般亲切的称呼候大石。 也不管人家喜不喜欢。 侯大石道:“死者死于昨晚子时,死相骇人,大人若是怕,可由下官向你口述禀报。” 他又是一笑:“不必不必,这死人总不能比活人还可怕吧?” “……” 毕竟原先是个文官,又是第一次办案,候大石担心他看到死人时会害怕,这才提议口述禀报。 结果……好家伙,他不仅不怕,还表现得兴致浓烈。 林末已经迈步进屋,浓重的颜料味扑鼻而来,他也不厌,先是在屋中扫视一圈,然后慢悠悠的在屋中踱起步来,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像是平日里逛书店那般悠闲。 大概是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便停在了死者身旁。 他墨眸微深,神色淡定的看着死者那张被涂上丑角妆的脸,妆容化得还蛮精致,便忍不住凑近了看,还用手指沾了沾死者脸上的颜料,放到鼻尖处闻了闻。 猛地打了个喷嚏。 侯大石见他这般怪异的行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实在想不明白,荀太傅为何会推举一个文官来坐镇大理寺?本以为那林末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可任凭自己怎么看,硬是没看出他有什么通天的本领来?当时还差人特意去户部打探了一番,户部上下的官员皆说林末这人性子很怪,时常一张淡笑的脸,见谁都觉得亲切,可就是不爱与人来往,任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侯大石心底叹了口气,走过去道:“仵作已经验过尸,证实死者是因惊吓过度引发心悸而死!” “哦……惊吓?” “属下盘问过戏庄上上下下的人,都说死者死前并无异样,据死者的小徒弟所说,昨晚后半夜起了风他就回房休息去了,一早过来才发现死者已经死了。” “那死者脸上的妆?” “应该是凶手所画。” “哦……为什么呢?” “暂时还不知道,需要进一步查探。” 林末点了点头,目光晃到桌上那面新郎皮影上,突然起了兴趣,笑着将皮影拿到手中,说:“这面皮影还挺好看的,色泽光亮,皮质剔透,中书上有云:影中成形,似水为波。嗯!很美。” “大人,现在不是作诗的时候吧?” “哦……一时忍不住又忘我了,见谅见谅。”他垂眸致歉,“不过这影人真是精致,大石啊,你问问班主,可否允我花点银子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