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皮影命案 大盛,天宝二十二年,长安。 刘副尉府。 十一月初的天已渐渐转凉,沁凉的气息似一缕拢不住的冰雾,从黑暗中狠狠刮来,无声无息的席卷在静谧的落院里。 夜下,一名身着碧绿罗裙的小女孩,静静地坐在那架稍有陈旧的秋千上,清风拂向她通红生锈的脸颊,扫去了几分生气。 她如墨般浓稠的眸子,始终盯着侧廊下一间紧闭漆黑的小屋。 不由得,仿佛有股力量牵引着她走向了那扇门。 “吱!” 刺耳的推门声吓得树梢上几只雀儿四散飞去。 屋檐隅角下悬挂的灯笼散发着薄光,将女孩瘦小的身影拖至屋中,铺在狼藉一片的地面上。 阵阵铁锈味混合着霉味扑鼻而来,让人鼻尖止不住的发痒。 女孩好奇的目光探了进去,落在地上一个旧木匣子上。 迎着微薄的光线,匣子上斑驳的刮痕依稀可见,八个菱角用厚厚的铁皮封裹着,铁锈斑斑。 女孩越过地上凌乱的杂物,朝木匣子走去。 “喵~” 一只精瘦的黑猫倏地从废墟中窜了出来,眨眼间便冲到屋外。 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孩踉跄后退,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 整个人往后摔去,手心不慎刮在一颗钝了的钉子上,落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咬着牙,没有哭喊。 而就在黑猫冲出来的同时,木匣子被撞翻,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是一堆……陈旧的皮影! 窗外森白的月光铺盖在皮影上,显得格外诡异。 不难看出,那些一行送嫁的队伍! 有轿子,有灯笼,有绑着红球的马匹,有身着红衫送嫁的侍从丫头,以及…… 戴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和穿着大红喜袍的新郎。 女孩满脸惊奇,慢慢爬了过去,将那面新娘皮影抽了出来。 皮影雕刻的惟妙惟肖,身形婀娜,神态娇羞,虽落了灰,颜色也褪了些,但上面绘制的花形、纹路、饰品亮珠、彩带都栩栩如生。 女孩握着三支操作杆,笨拙的摆弄起来。 新娘的光影映在白色影窗上,宛若活了一般。 微光之下,大红嫁衣孑然一人,带着难以言喻的凄凉哀怨。新娘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好像带着泪光,渐渐变得幽暗…… 女孩被深深吸引,小小的红唇上溢出了一抹粲然的笑。 她原本被钉子刮破的伤口不知不觉渗出了血,滴在了匣子内那面新郎皮影上,血液渐渐渗进皮制内,表面上瞧不出半点被红血染过的痕迹。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小姐,你怎么跑这来了?” 女孩顺势将手中的那面新娘皮影藏进了袖口。 府上的老管家匆匆进来,抱着她出去。 她趴在老管家的肩头上,目光一直盯着地上的那堆皮影,恍然间,仿佛看见那面新郎皮影立了起来! 正睁睁的看着自己。 她埋下头,害怕的缩在老管家的怀中。 门被关上,屋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 老管家命人将屋中凌乱的杂物清理出来,然后让小厮将那个陈旧的木匣子,连带着里面的皮影全都卖给了南城戏庄。 当时的大盛朝,很多官第王府,豪门旺族,亦或是乡绅大户,都以请名师刻制影人、蓄置精工影箱、私养影班为荣,因此,长安城里的皮影戏班非常之多,养活了不少开嗓的旦角和主挑师傅。 南城戏庄的班主是个老主事,人也比较滑头,他嫌弃的翻了翻里头的皮影,说:“这些皮影好是好,就是太旧了,我还得重新上桐油,费不少功夫。” 小厮说:“旧是旧了些,但品相好!” “可问题是少了旦角啊!有新郎,没新娘,成不了一出戏。要是没有合适的戏本,这批皮影也用不着,估计还得压箱底。” “那您收不收吧?” “收倒是收,就是这价……” “你这抠门的主,总要压价!” “生意就是如此。” 挑来挑去,最终砍了三成才答应收下。 班主把这批皮影交给了戏庄里手工最好的老师傅修复,又忙着找人去写合适的戏本,紧锣密鼓的安排上了。 当天晚上,老师傅让徒弟将匣子里的皮影拿了出来,数了数,皮影人包括轿子、马匹、嫁妆一共有三十二面。 “这批皮影的皮质又轻又薄,线条雕刻整齐,有密有疏,是上乘品啊!”小徒弟惊叹道。 老师傅抱着工具箱蹒跚走来,淡言道:“可惜再好的皮,上不了台又有什么用。” “那倒是。” 修复工作一直忙到后半夜。 经过重新洗净,熨平,这批皮影透亮了很多。 老师傅刚要拿起那面新郎皮影准备覆彩着色,却觉得那皮影像一块被烫红的铁皮,灼得他手掌刺疼。 “哎呀!” 不过,那股滚烫感顷刻间就散去了。 老师傅没太在意,拿起皮影仔细打看。 那新郎皮影抹了桐油后光泽透亮,摸上去格外顺滑,不像是普通的牛皮、驴皮所制。 老师傅虽然入行几十年,但一时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皮制的? 但不可否认,这批皮影的做工很好,从雕刻到上色,每一帧都精美细致,绝非普通的师傅能制成的,就是他这个老师傅也未必能做出这样的皮影来。 突然,手边的烛火轻晃了下…… 那面新郎皮影的眼睛在光线下转动了一圈。 “呃?” 老师傅猛然一怔,皮影脱手掉到了桌上。 小徒弟瞧他神色异常,连忙问道:“师傅,您没事吧?” 老师傅赶忙擦了擦眼睛,才惊觉自己看错了。 “没事。” “夜晚风凉,您老注意身子。” 老师傅没说话,心有余悸的拿起那面皮影,看着没有异常后,才小心翼翼的给其抹料上色…… 细雨绵绵,整个长安城如同被一层薄雾拢住,闷沉沉的。 清晨,一道惊愕的尖叫声从影班里传出! 惊住了所有人。 半刻时辰后,大理寺衙门的人鱼贯而出。 朱雀大街上铁蹄飞扬,震耳欲聋。 原来,南城戏庄里出了命案。 修复皮影的老师傅昨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