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上）：小霸王怒斩于吉

    迷信在中国，容易有市场。一、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大都相当迷信，明里、暗里、潜意识里服膺于神仙鬼怪，阴阳八卦，会道功法，邪术神功。二、历朝历代的老百姓，有浓重的迷信基础，加之在封建统治下基本无助，以济世救人的面目出现的所有于吉类人物，极容易招徕虔诚的信徒。三、历朝历代于吉们，通常是在乱离之世，人心浮动，不安之年，劫覆难定的情况下应运而生，以似科学又非科学，似宗教又非宗教，似组织又非组织的精神团契面目，进行蛊惑行骗。

    孙策杀于吉，正史《三国志》未载，只是裴松之注书引《江表传》中，留下这段传闻。因与《搜神记》中于吉事不同，所以，裴注以“未详孰是”表示存疑。但这件野史裨闻，正好说明了当一个社会进入转型期后，新的文明浪潮，势必冲击旧的制度，那些桎梏社会进步的人伦纲常，道德规范，章法仪式，思想意识，都濒临着礼崩乐坏的局面。于是，少数代表着封建迷信，落后黑暗的势力，必然要和那些面对着改革变动，或茫然失措，或顽固抵触，或不及适应，或犹豫观望的大多数人集合起来，必然要大唱反调，实施抵抗，抵制这种新的变化。而主要手段就是掀起一种世纪末的恐慌心理，使传统文化积淀中最阴暗的诸如炼丹采补、长生不老、功法道门、来世转生、风水阴阳、符咒谶语、神魔鬼怪、巫术蛊惑，猖狂地复活，并且堂而皇之打出科学（当然是伪科学）的旗子，泛滥起来。

    江东经孙坚、孙策两代的拓展以后，大量吸收逃避中原战乱的北方精华，开发本来就很富庶的经济；在政治上，吴越地区也由土豪割据的乱局，渐次统一，不再恶战不休，成为一体。经济富庶，政治稳定，形势向好，发达上升。处于改革变动之中的任何时代，任何社会，出现于吉这样愚昧文化的反动，是不奇怪的，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因此，小霸王孙策怒斩于吉，说明在中国这块土地上，邪教迷信，妖言惑众，神棍欺骗，鼓吹愚昧，有着多么悠久的历史。中外古今的邪教教主，无不以“散施符水，为人治病”蛊惑人心，招徕信众。于吉也是“寓居东方，往来吴会，普施符水，救人万病”，玩同样的把戏。

    这种邪教现象，过去能够在底层社会获得生存的基础，是因为封建制度下靠天吃饭的小农经济，造成普遍贫穷现象。贫穷，则落后，则愚昧，而落后、愚昧，则是邪教迷信得以滋生的最佳土壤。尤其在不可抵抗、无法预防的天灾人祸面前，深感命运之叵测，得失之难料，生死之未卜，存活之匪易，以及对于大自然的无能，对于统治者的无奈。因此，文化程度相对低下，文明熏陶相对缺失的普通民众，最容易接受邪教迷信的影响，来填补精神上的无可依傍的心理空间。

    孙策要是生在今天，面对当下社会里形形色色的，无奇不有的，那些公然的和隐蔽的于吉们，其层出不穷，其花样翻新，纵然是小霸王的他，也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恐怕他简直来不及震怒了，因为他将怒不胜怒。

    这些现代于吉，无一不披着科学的外衣，无一不是打着堂而皇之的旗号。这些很难说是科学的或伪科学的，介乎科学和伪科学之间的种种气功法力、万应金丹、特异功能、圣水巫术，也许终究拆穿不过是“仙人摘豆”之类的骗人骗钱的把戏。这些都能使得众多的信徒如醉如痴，我们无妨称之为“于吉现象”。

    越是无知，越是盲目，越是头脑简单，越是容易受骗上当，也越能成为最坚定的信徒，这也是我们这些年里所看到的各类神棍闹剧中，那些丑恶表演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