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苏晏把放在城门边的箭囊往肩上一扛,牵过旁边的大黑马,翻身而上,口中呼哨声后径直策马离开,留下几个守卫面面相觑。 苏晏将此事禀报给苏致,对方表示稍后前去审问。汇报完正事,苏晏惦记着沈成君的战书,正要告辞,苏致却突然喊住他:“晏儿,宫里来了信。” 苏晏满头不明所以的疑问,仍是接过了苏致手头的东西。薄薄的一封信,既是从宫里来的信,能给他写的人,想必只有萧启琛了。 说来难得,这竟是他离开金陵之后,萧启琛第一次写来的信。 萧启琛的字临的是前朝名家,只是他阅历不足,写出来框架虽好,始终有些败絮其中的感觉。薄薄的两张信纸上挤满了蝇头小楷,苏晏看得吃力,翻来覆去读好几遍,才捋顺了这人的逻辑。 萧启平娶亲了,王妃是安国公长女贺氏,门当户对。 起先贺家小姐知道楚王是盲人,不肯嫁,哭哭啼啼地上了花轿,待到回门之时却是笑靥如花,说殿下是温柔体贴的。成亲三个月后,两夫妇相敬如宾,情投意合,其余人也和睦,王府中透着久违的生机勃勃。 信中又说,以左相谢轲为首的赵王一党有意无意地提醒萧演再立东宫,太傅曾旭却极力反对过快立储,两人终日在朝堂上吵,直把萧演气得三天没早朝---- 看到这儿,苏晏不由得笑了,喃喃道:“叫你去听政,不学好的尽关心这些鸡毛蒜皮。” 后头絮絮叨叨,说承岚殿的桃花开了又谢了;说下朝会时遇到太傅,答不出《中庸》里的话,被他一顿好批;说平哥哥脸上时常都有笑了,想必王嫂对他极好;还说…… “那日偷跑出宫,去栖霞山上和一群文人玩那流觞曲水的游戏,回程时天黑了,路过贵府,立时便有些想你。重画了一幅墨梅,比当年可有进步?” 苏晏看完最后一句,捏着信封一端倒了倒,果真又从里头掏出一张纸来。 这梅花比当年的还要敷衍,从写形转为了写意,几个墨点子逍遥地分散开,端的是一个恣意自在。苏晏心念一动,将梅花铺在桌案上,略一思忖,寥寥几笔,在旁边添了两句话。写完后苏晏端详许久,整颗心被不知名的欢喜充盈得发酸。 而下笔的字与萧启琛的画配在一处,倒真有了几分稚嫩的天长地久。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第10章 帷幕 当天夜里,平远侯、辅国大将军苏致亲自去了关押那几个突厥人的地方。可能十五年前突厥部族联盟被骁骑卫蹂躏得哭爹喊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护卫一报出“这是我们苏大将军”时,领头的突厥人登时脚一软。 大将军一挥手,让旁边的副将沈成君上。 此人生得文质彬彬,又总是笑眯眯的,温柔和善样,总适合此类沟通工作。但骁骑卫中人尽皆知,沈成君是个标准的笑面虎,生平最擅长之事,其一是捅软刀子,其二是捅完软刀子恶人先告状。四个副将中数他年轻,也数他最不好敷衍。这些年沈成君在军中名声之恶劣,直追大将军本人。 沈成君领会了苏致的意思,让他安静地当了一炷香的吉祥物。待到突厥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涕泗横流什么都招了之后,整个关押处一片死寂,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沈成君颤抖道:“你……你说什么?呼延通死了?” 曾经纠集了突厥九个部族、一路打到清光郡、和苏致你来我往互相损兵折将了好几年的突厥可汗呼延通,突然死了? 四周在短暂的沉默后顿起议论,众人交头接耳,似乎在替大将军纠结未来应当如何。苏晏看向他父亲,对方面色平静,对突厥人道:“你继续说。” “可汗年纪大了,去年冬天生了场病,一直不见好,今年夏天北方突然炎热,可汗他就----”突厥人说到此处,竟发出一声哽咽,“照我们部落的规矩,父亲死了,儿子说什么也要回去。这节骨眼上,大王子居然不肯上书梁国皇帝送回二王子,王后看不下去,这才让我们几个秘密前来……” 对于他的悲伤,在场其他人无法理解,苏致缄默片刻后,扭头道:“兹事体大,成君,你带苏晏亲自走一趟,务必直接面圣。张理,你带一队人马,和他们一起入金陵,去突厥质子的住所,好生照看。其余两人,带好你们的部将,叮嘱徐州郡守调回往东的那支驻军,随时集结,准备去往别处。” 沈成君多嘴问道:“大帅,去何处?” 苏致瞥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鄙夷。他一言不发,起身走人。等夜风拂面,见沈成君仍旧茫然,苏晏提醒他道:“……往北。” 沈成君打了个寒颤,试探道:“呼延通都死了,大帅还要赶尽杀绝?” 苏晏看他的眼神仿佛看一个白痴,怀疑此人平时的八面玲珑都短暂地消失了:“沈将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呼延通称了臣,眼下他继承者还没定,未必日后就也服服帖帖地朝我大梁进贡,你说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沈成君恍然大悟,垂头丧气,觉得自己还比不过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孩子,实在是该打。 百年来的血债累累,岂是一两代人能画上句号的? 徐州城外夜空晴朗,仰头便是耿耿星河。众人睡下之后,除了职业的士卒守着点点火把,再无其他的灯光。 翌日,骁骑卫中派了十几个人乔装打扮成普通轮换士卒,兵分两路回了金陵。 沈成君手持大将军帅印,径直赶在大朝会时入台城禀明北边的变数,而张理则早早地派人守住了突厥质子的住处。同一时间,苏致放出消息,扣留了突厥王子的亲信。 突厥可汗暴毙多日,却始终不曾告知大梁。两国虽然新仇旧恨都在,明里还维持着和平,这么大的事突厥一声不吭,皇帝萧演当即便颇有微词,但不好发作。苏晏又在金陵待了几日,终于等到听见风声后屁颠屁颠赶来的突厥使者。 后来,苏晏听说使者请求送还突厥王子的那日,朝堂上先是左相痛斥使者不把上国放在眼里,然后太傅痛斥左相目光短浅只看得到浮于表面的利益,御史各打五十大板,劝皇帝不要放虎归山,沈将军忙着和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