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 你很累了, 为什么你还要撑着不睡呢?” “待会儿会有大夫过来,我不能让他在我睡着的时候碰我。” “那我看着你, 有我看着你,就不会有人碰你了。” 因为有程婧的保证, 又困又乏的秋静淞终于躺到床上盖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她大概要生病,只是她没想到醒来时除了头昏昏沉沉外,脸颊和耳朵还有两只手, 又热又痒。 刚好给她过来送药的离巧告诉她说:“这是生冻疮了,已经给你擦过药,你忍住别挠。” 秋静淞有些没精神的问:“会留疤吗?” 离巧给她逗趣, “疤是不会留, 但是你的手这段时间怕是会肿成馒头。” 吃了药又想睡的秋静淞昏昏沉沉的想, 那样写出来的字不就不好看了吗? 第二天再醒过来的时候, 她很意外的看到了展正心。 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孩, 看起来成长了很多。 他一脸风霜, 看起来似乎连衣服都没换。程婧在旁边委委屈屈的说:“我不让他在这儿, 他偏要在这儿。” 秋静淞摇头表示无事, 她看着展正心说:“回来多久了?” “昨晚回来的。” “我这几天发生的事你清楚了?” “前后都知道了。” “我现在没事, 就是受了点风寒,你不要担心, 也不用难过。” 展正心抿紧嘴唇, 一言不发的单跪到地上,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吃这样的亏。” “好啊。”秋静淞咧嘴笑了一下, 起身撑着床板坐起来道:“说说你这段时间出去查到的事情吧。” 展正心点头,起身坐到床边。 “去时,并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公子的消息,我们为了谨慎,又回去公子和大人当时走的那条路上看了,耽搁到今日,还是有负小姐所托。” “家里出事之后,崔家也跟着……奉阳容不下他们,崔大人后来与崔夫人一齐被贬至永州,途中乘船过江时,遇到大风大雨,船毁人亡。至于两位娘子……二小姐被流放到了鹤庆,家里已经托人照顾了。但是大小姐……” “婉姐姐怎么了?”秋静淞在听到崔家是如此下场后,脸就白了,又看到展正心对崔婉的事吞吞吐吐,更是一口气提不上来,“你……你说,大不了就是个发配教司坊,我撑得住!” 展正心拍了拍她的背,等她顺了口气才说:“大小姐确实被配入教司坊,但是从家里人那边探来的消息,她被下放到了江南。” 江南民风与京中不同,崔婉去了,就是官妓! “怎么会是这样……”秋静淞简直不敢置信,她完全没有办法相信一直敬重佩服的姐姐居然会被她家连累至此。“皇上他是疯了吗?发落崔家就算了,流放已是极刑,可把人家女儿派入那种地方……”说着说着,稍微对崔婉如今的境遇想象一番,不仅是眼泪,秋静淞腹中一片翻腾,喉中倒出了一口酸水。 趴在床沿,秋静淞把之前喝下去的药全部吐了出来。 “皇兄!”程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扶着秋静淞一边指责展正心,“你干嘛现在跟她说这些!” 展正心一言不发的把头低了下去。 秋静淞觉得恶心,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往日的仰仗一旦失去,身世浮沉雨打萍,半点不由人。忆起往昔说过绝对会护崔婉周全的大话,就怎么想怎么可笑。 她现在连自身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还有哥哥,哥哥……满脸是泪的秋静淞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摊开,再握拳,再摊开……她什么都没有! “现在我到底能做什么?” 之前想着靠程茂林,可是靠别人得来的东西,真的有用吗?能把崔婉救回来吗?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可就是不甘心。”她在迷迷糊糊睡过去之间,一直说这些这句话。 “总会有办法的,路是走出来的。”展正心呢喃着,似是跟秋静淞说,又似是跟自己说,“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 秋静淞摇头,她现在完全不敢想以后。 崔婉和崔瑛,还有哥哥,秋家,皇帝,程茂林,他们真的能等到那个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以后吗? 这一次,在梦里,秋静淞看到自己坐到了皇位之上。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这就是她渴求的东西吗? 被自己的想法惊醒的秋静淞抬头,看到冯昭居然在看着自己笑。 她眨着眼睛,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 冯昭叹了口气,说:“怎么才两个月不见,你就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秋静淞想反驳,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 于是冯昭看着她继续打量,“瘦了些,伙食不好?” 秋静淞摇头,“只是在长个儿。” “那更应该多吃点好的。”说完他伸手,从旁边拿出来了一碗拌了碎肉的粥,“来,你尝尝这个。” 秋静淞没忘记自己在守孝,她把头一偏,说:“有肉,不吃。” “你不敢穿有颜色绣纹的衣服,也就算了。”冯昭却误会了,他冷笑道:“现在不过是被罚了一次,倒是把你吓到不食肉糜的地步了?” 秋静淞看着他,顺水推舟地说:“是啊,再被他抓住什么把柄,还不得把我直接丢进哪个穷山恶水圈禁?” “不会的,这次是我没准备。”冯昭舀了一勺粥吹了,递到她嘴边说:“我说了会护你就会护你。安心吃吧,你的仇,已经有人帮你报了。” 秋静淞看着他,眼里有些不解,“你做什么了?” 秋静淞这些天一直病着,自然不知道奉阳的满朝文武都在参祁南王的事。 “不是我做了什么,是那群御史做了什么。”冯昭一边喂她吃粥一边说:“这件事细说起来,就要从几天前讲起了。你若有精神,我便好好同你说说。” 说来话长。 如果要给这件事做一个命题,那大概就是【董荞坑叔案。 三天前,因为跟容晏在灯会上闹过不愉快,董荞一直想跟他道歉,奈何没有机会。他的手下人看出他的苦恼,献计说祁南王向来会玩,不如拜托祁南王开口,邀其一起去府上玩耍,也算让他开开眼界见识,到时容晏开心了,就不会在意这些了。 董荞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立马照做,容晏不好拂了祁南王的面子,便真的去了。 当晚,祁南王府上欢歌笑语,可以说宾主尽欢,气氛太好,在座之客难免多喝了几杯。这酒一上头,就有人胡说八道了。 “要我说,祁南王还不算会玩的,他的小舅子那才会找乐子。” “怎么说?” “你看,王爷顶多就是斗鸡斗鹅,而他的小舅子在地方,直接让人上场斗。” “这种事京中严令禁止,王爷想玩也不能带头犯法不是?” “这种事不行,那还有别的啊。我听说,小舅爷在祁南封地,新开发了一种游戏,就是把猴子丢入蛇群之中,看他如何自救。” “那猴子怎么斗得过蛇群呢?” “斗不过那就只能死啊。” “唉,你这个消息早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现在小舅爷早就不玩这套,他直接把猴子换成了人。” 董荞当时听着,不免想到商纣王,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等他转头去想跟容晏说两句话时,发现这刚才才缓了些许颜色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第二天,容晏一纸奏章把祁南王同他小舅子一同参到了皇帝面前。 不务正业,草菅人命,有悖人伦,丧尽天良!容晏不愧是苏今的徒弟容澈的儿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叔叔辈的祁南王不见针锋地讽刺得个狗血淋头。 他这里一开口,刚跟皇帝闹过不愉快的冼王手下也站了出来,上参祁南王的折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压得这个不过四十出头的王爷当场晕倒。 “他自身没问题,就是娶妻不贤,吃了大亏。”冯昭一边同秋静淞讲一边叹道:“平民出身的夫人,有个蠢钝如猪的弟弟,做出来的凶残之事闹得天下皆知,祁南王算是完了。” 上三卿为何不与寒士平民通婚?怕的就是各种会拖后腿的亲族。 秋静淞消化了一下这个绝对可以算是凶残的消息,问:“祁南王是皇上的人?” 冯昭点头,把碗放到一边说:“他出身也不好,所以很早之前就像皇上投诚。” “此事容晏起头,会不会让皇上对容晏起了芥蒂?” “容晏本来就是御史,他做这件事无可厚非。况且后面有冼王部下撑大旗,皇上的怨气撒不到他身上。” “祁南王会怎样?” “我听京中的风向,是想把他贬为庶民,以平民愤。” 秋静淞的表情略微微妙,“那皇上了不等于被砍了一条左膀右臂?” 冯昭一笑,“这还只是个开始。” 秋静淞来了兴趣,“还有后招?” “你的事不就是后招?”冯昭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优哉游哉地说:“这个朝堂上喜欢参奏骂人的,可并不只有御史。” 纳言监君,御史察臣,秋静淞立马就想到了谏院的那群纳言! “御史与纳言并称为谏官,后者可比前者更善于死谏。皇上为何要派人偷偷的来,一封密函还要盖私印?为的就是怕留下话柄被他们发现。他只敢偷偷的罚你。” 他不敢盖御印,写圣旨,因为这两样东西最后都会被史官记录,纳言过目。 他才十二岁,他在清河读书,什么都不敢做,季祎那封信里的责问跟他完全搭不上身。 有童宪求救在先,秋静淞很明白这里头的关键,“他怕士族们。” 冯昭点头说:“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有些事情过犹不及。” 季祎会被谏官们怎么样,秋静淞已经不关心了。 她披了件外衣,坐起来说:“冯昭,我有话想要问你。” 冯昭施施然站起来回答:“臣知无不言。” 秋静淞看着他说:“你说你选我,是不是因为我不仅是贵族出身,还是嫡子?” 冯昭挑眉,“您知道了?” 秋静淞说:“有人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很多,有我的母妃端妃入宫后是如何从皇后被废的,也有我的亲生大哥是如何死的。” 冯昭一点也不慌乱的问:“那你看完了有什么感触?” “我想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一个没有长大的皇子,本身就没有价值。而不管是没有封后的望族之女,还是封后被废的望族之女,都不是什么光彩的,可以被人口口相传的事。” 秋静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黯然。 冯昭不知道她在苦恼什么,索性问:“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秋静淞点头,也没看他,说:“我有一个……进了教司坊的人,如果我想提出来,有可能吗?” 冯昭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以你现在的情况,当然是做不到的。” 秋静淞吸了一口气,没忍住,直接卷了被子躺下了。 冯昭看着她的背影乐了,“以后说不定可以啊。” 秋静淞看着墙壁生闷气,“我知道我以后一定可以,可就怕时间来不及。” 冯昭思考着她这句话,虽不知其原因,但到底是记在了心里。 “你现在病还没好,别想太多。” “忍不住想想。” “过两天我带你出去玩?” 秋静淞转过身,看着他的一双眼睛里满是疑惑,“你专程来清河?” 冯昭摇头:“是来送军粮的。” “你作为一家之主,这种事交给手下去做不行?” “待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你刚得了一个儿子,陪儿子也好啊。” “那臭小子从天亮哭到天黑,只会吵得我头更疼。”说着,冯昭还皱起了眉,“殿下,我那会儿派人给您送来的鸡蛋,你是不是没吃?” “怎么了?” “我听老人说,小孩儿出生时,用鸡蛋滚了他的屁股交给兄弟吃,这样小孩知道有人照顾,就会乖一点。他没兄弟,我就……” 秋静淞没忍住,一个枕头丢了过去,“给孤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