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郎挑了挑眉,拿下巴冲着他,“不错,比你那草包兄弟强多了。” 安荣拍拍手,捡回遗落的折扇。 李二娘红着脸,微微屈膝,“家弟失礼,还望转运使大人勿怪。”从李二郎的口中,她已经确定了安荣的身份。 安荣没有说话,只拿眼盯着李二娘。 这恐怕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失礼,不过,此时此刻,他就是想放纵一回----他怕若此时不看,以后就再难有机会了。 方才他听得清楚,李三郎之所以能反败为胜,全赖李二娘的提醒----若没有釜底抽薪的勇气及心胸,又怎会生出此等急智? 安荣不由感慨,怪就怪安槐目光短浅,错过了这样一位如瑰宝般的娘子。 他炙热的目光落在李二娘身上,对方就像有所察觉似的,染着红晕的脸更加醉人。 安荣正沉浸其中,视线突然被截住。 李三郎抱着手臂,面色不善,“看什么看?再好看也不是给你看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粗俗,气得李二娘狠狠拧了他一把,拉着一脸懵懂的八娘跑了。 安荣打开折扇,遮住唇边的笑意。 李三郎呲牙咧嘴地揉着后腰,还不忘吐槽:“就你这样的,用老四的话说就是‘水仙不开花----装蒜’!” “噗----” “哈哈哈哈……” 长随们没忍住,纷纷笑了起来。 李三郎自觉打了胜仗,昂首挺胸上了马,扬长而去。 长随捡起剑,小跑着跟在后面。 安荣看着他的背影,不仅不觉得恼怒,反而生出几分羡慕----若安家也如李家这般弟兄和睦、姊妹相亲,繁华之下,是否能少去许多暗流? 夕阳西下,绚丽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 安荣背着手站在坡上,迎着秋日的晚风,听着农人们的絮语。 视线中不期然撞进一双和谐的身影---- 少年眉开眼笑,似乎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一时兴起,还要拽拽身边人的衣袖,或是把他头上的锻带扯在手中,嬉笑着玩闹。 郎君身形高大,微垂着头,视线始终不离少年左右,他默默地听着,纵容着他的调皮,眉眼间满含宠溺。 安荣不由地顿住脚步,闪身躲到了一株面果树之后----他不想,也不忍心打扰了这一美好。 叶凡正兴致勃勃地说着,根本没看到他。 李曜看到了,全当没看见。 此时,两人正商量着把金桂树种在哪里。 “院子里太挤了,于叔说被大槐树荫着,怕是长不好。若是种在牛棚那边,又怕被牛啃了----牛吃桂树叶不?” “吃。”李曜毫不犹豫地说。 “我觉得也是。”叶凡皱了皱鼻子,“那你说种在哪儿?” “大门两侧,有香气,亦可乘凉。” 叶凡眼睛一亮,“是哦!”继而又有些担心,“不会被偷吧?” “不会。”李曜肯定地说。 叶凡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信你了,就种在门边。” 李曜勾唇,甚好。 回到家,于婶已经洗好了金针菇,大郎媳妇也炒了芝麻,磨成香浓的麻酱。 于叔去临村买了猪肚、羊肉,关二郎也送来了新鲜的鹅肠。于大郎用滚热的水烫了,耐心地洗好、切好。 今日要吃菌锅,叶凡早先做过一次,被全家人奉为人间美味。 于三娘兴冲冲地去河边采了银丁菜、扫帚苗、鲜嫩的小水葱,还有一些叶凡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菜,都是他从前想吃都吃不到的。 李五娘也在,她和于三娘已经成了最要好的手帕交,知道叶家今日有客人,一早就跑过来帮忙。 看到李曜,活泼爱笑的小娘子一下子惊到了,直往于婶身后躲。 叶凡连忙打招呼:“五娘来了?待会儿就不要回去了,留下来吃菌锅。” 李五娘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怯怯地看向李曜。 叶凡戳了戳李曜的腰。 李曜轻咳一声,尽力做出一副好兄长的姿态,“支会二夫人一声,便在这边吃罢。” 李五娘使劲儿点点头,声音轻快又激动,“我、我这就去说!” “我同你一起去!”于三娘也很高兴,拉着她的手一起朝外面跑。 于婶擦了把手,追到门边,“去见夫人,好歹换身衣裳!” “不用啦!”李五娘反手拉住小姐妹,两个小娘子笑嘻嘻地往李家庄园跑去。 安荣走到坡上,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美好的画面。 叶凡特意跑到窑洞口来接他,“还怕你走迷了,正要去找你!” 看着少年晶亮的眼,安荣不由地笑了起来。 活了二十多年,他生活中全部的温馨与美好似乎全部集中在了这一天。 真想把它留住。 *** 为了方便他们说正事,于家人和李五娘特意同他们分开吃。 好在,东西都是一样的,叶凡便没硬拦。 他只把小锤子揪在了身边,美其名曰,让小家伙沾沾“仙气”----要么学李曜做个所向披靡的大将军,要么学安荣考上状元,当大官。 小锤子不懂那么多,只知道这个桌上的羊肉比那个桌上多,因此十分欢喜。 叶凡瞧出他的小心思,虎着脸威胁,“今儿你要学不出什么,回头就把你那几只小兔子宰了,下回咱们吃兔肉锅。” 小锤子一听,肉也不好好吃了,圆溜溜的眼睛转啊转,似乎在想着对策。 叶凡也不催他,笑嘻嘻地看着菌锅。 半晌,小锤子才终于想到法子,心虚地说:“我、我去撒尿……” 叶凡挑眉,“当真?” 小家伙顶着莫大的压力,硬着头皮点点头。 叶凡不再逗他,点了点头,“去罢,可别掉进坑里,吃不上肉。” 小锤子匆匆应了一声,撅着小屁股下了炕。 叶凡手里攥着根胡萝卜,一边吃一边隔着窗户往外看着。 只见小锤子悄悄地进了牛棚,连拖带拽地把兔子窝藏到了自己的窑洞里。 原本他没有独立的房间,还是叶凡“来”了之后,才让于叔给他收拾出一间屋子。小家伙勤快极了,每天都要学着于三娘的样子擦擦扫扫,还要放上一把水灵灵的小野花。 这时候竟然乐意让兔子“住”进去,可见的确是被叶凡吓到了。 叶凡笑得趴在窗子上,手里的萝卜被白鹿啃掉了都不知道。 李曜听着小伴侣的笑声,愉悦地扬起眉眼,连带着对安荣的厌恶也消减了许多。 安荣的注意力被他的动作吸引。 那双握惯了长.枪、杀敌无数的手,此时轻轻巧巧地拿着调羹,端着瓷碗,专注地拌着麻酱。 半碗麻酱,一匙韭菜花,少许盐,半匙醋,切成细末的水葱、调得浓稠的蒜汁少少地舀上一些,姜末似是不喜,隔了过去,烘香的芝麻,洒上一层…… 直到把小碟中的调料一一放过,长安侯才将白瓷小碗放到叶凡的位置上,声音中的温情不加掩饰,“凡凡,过来吃。” 叶凡不知道被戳中哪根神经,不仅不感激,还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坐到他身边,低声警告:“说了,不许乱叫!” 长安侯勾了勾唇,英挺的眉眼满含宠溺。 ----这就是安荣看到的。 他知道,李曜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不要动叶凡。 他动不起,他们安家,也动不起。 *** 小锤子藏好兔子才安心回来吃饭。 叶凡和小家伙专注地吃,李曜和安荣专注地谈生意。 安荣这次来,当然不止是为了“金桂之约”。 他除了明面上安家次子、安州转运使的身份,还是京城最大的商铺----明德商铺背后的东家。 这事瞒得了安家人,却瞒不过李曜。 安荣夹了一朵胖嘟嘟、切着十字花纹的香菇放到滚开的锅里。 待到香菇吸饱了汤汁,沉了底,又飘起来,安荣才小小地尝了一口,微笑着说:“果然美味。” 叶凡见他喜欢,自然高兴,兴冲冲夹了一大片杏鲍菇给他,“你再尝尝这个,新品种!” 这批杏鲍菇是菌房里刚种出来的,在整个大晋算是独一份。 安荣吃了一口,笑道:“凡凡只管种,售卖一事交给我,五五分成,如何?” 叶凡咬着一根劲道的鹅肠,眨了眨眼,看向李曜。 李曜揉了揉他毛乎乎的脑袋,说了句无关的话,“头发长了,该剪了。” “唔,那回头你帮我剪。”叶凡毫不掩饰自己的信任。 安荣会意,只得看向李曜,“侯爷意下如何?” “三七分。”谁三谁七,自不必说。 安荣暗叹一声,心知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了。不过,就算这样,他依旧大有赚头。 于是,他干脆地点点头,厚着脸皮问:“来年,那葡萄可否匀出一些,卖与愚兄?” 叶凡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羊肉,大大咧咧地摆摆手,“那个是专门用来酿酒的,不好吃。不过,你要是想卖酒的话,也行。” 安荣精神一振,“葡萄酒?” “嗯呢。”叶凡从李曜碗里抢了一块油津津的猪肚,美滋滋地咧开嘴。 安荣顾不上吃狗粮,心头被始料未及的惊喜所击中----酒的利润,那可不是葡萄所能比的,金葡萄都不行! 狂喜之下,安荣依旧维持着镇定,他当即朝叶凡执了执手,“如此,愚兄便谢过凡凡。” 叶凡眨眨眼,“看来,就算我想反悔都不成了。” 安荣笑笑,“自然是不成了。” 叶凡咧开嘴,拿手背抹去脸上的油渍。 李曜眉心微蹙,扯过他的手,用布巾轻轻擦拭干净。 叶凡无所谓地撇撇嘴,继续吃。 安荣咂了咂嘴,明明没吃多少,却觉得……有点撑。 *** 李三郎已经在主院转悠了许久,地面几乎都要被他踩下去一截。 李曜前脚踏进院子,他后脚就扑了过来。 李曜挑了挑眉,从小到大,李三郎哪次不是见了他就跑,像这么热情地迎接他,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老大,我跟你说,我今儿看到安荣那厮,大摇大摆在葡萄园转悠呢!”李三郎一脸气愤。 相比之下,李曜就淡定多了,他抬脚进了卧房,不紧不慢地脱去外裳。 李三郎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气味,吸了吸鼻子,问:“老大,你吃什么了,这么香?” “菌锅。”